暗戰 - 外交官

一

「我也愛你。」恩佐掛斷了在手機上的視訊通話。

晚上十點，台北辦事處的辦公室裡，恩佐將脖子上的領帶鬆開了一些。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喝完最後一口的威士忌，深呼吸了一口，又打開桌上的筆電，將網路連線切換到加密的衛星線路，點開視訊通話的軟體。

「進度現在到哪兒了？」對方一接通電話，直接切入主題。

「目前的進度正按照我們的預期。」

「OK，你要確保他們能按照預定的時間完成，要是覺得他們有任何的遲疑，就警告他們！」

「我知道，不過…..」，恩佐停頓了一下，又深呼吸了一口，「有些環節他們可能處理的有些粗糙。」

「這群死猴子」，視訊裡傳來對方嗤鼻聲，「如果不會影響到計畫的進行，由你全權處理就好，你看著辦。」

「讓我來處理沒有問題，但我需要額外的授權，我懷疑人是他們弄死的，雖然他是雙重國籍，但，沒錯，他也是美國公民。」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如果你要採取任何的行動，我會要求他們給你必要的協助，但不要忘記，一切都以按照預定時間完成計畫為最優先的目標。」

「我知道了。」

結束了視訊通話，恩佐又為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當威士忌的灼熱感順著食道滑落之時，手機上有人傳來訊息，是幾張相片。

那是蕭美雲在辦公室的自拍照片。她一手拿著著手機，一手靠近臉頰比出個愛心，還在相片打上：「Love You」。

叩叩兩聲從門外傳來，讓恩佐趕緊抹掉臉上，因為蕭美雲的相片而來的微笑。

那是一抹帶著無奈的微笑。

「時間到了」，門外的人，沒等恩佐開口，就直接開門進來。

穿著白色貼身無袖連身裙的金髮女郎，拎著小包走了進來。

恩佐熟練地將椅子往後滑，騰出空間，解開襯衫的扣子，露出裡面的短衫。

金髮女郎走到恩佐面前，轉過身去，裙擺下緣剛好貼齊她的微笑臀線。她將小包放在桌上，打開拉鍊，故意彎腰取出裡面的東西

女郎兩腿之間的紫色蕾絲毫不掩飾的出現在恩佐的視線裡，不言自明的挑逗，赤裸裸地出現在他面前。

恩佐沒有對女郎的動作有任何反應。

女郎轉過身來，直接跨坐在恩佐的大腿上，唇膏的鮮紅，與她的白皙膚色，在嘴角的地方，形成一個對比鮮明的尖角，而那個尖角，正微微地上揚。

恩佐依舊面無表情，雙手垂在椅子的兩旁，沒有任何反應。

女郎一手拉起恩佐的短衫，由上而下用手指滑過他還算結實的胸膛。

她的手指停在了恩佐的心窩之上，露出肉食動物捕到獵物的犀利眼神，另一隻手舉起從小包裡拿出的槍型注射器，對準恩佐的心窩扣下扳機。

恩佐的身體一陣痙攣，意識逐漸模糊。

女郎扔掉手裡的注射器，開始她恣意的掠食。

二

衣衫不整的恩佐在辦公室的地板上醒來，這是每次經歷女郎的狩獵儀式之後，必然發生的結果。

看了看時間，凌晨四點，距離他看見女郎的紫色蕾絲已經過了六個小時，下一次再與她見面，將會是在一個星期之後。

查看了一下手機，ㄧ則訊息通知顯示在螢幕上：「對方的資訊已經透過系統傳給你了，他們會提供完全的協助，這件事就交給你全權處理，另外還有一件事情你也一起處理，資料都在系統的訊息裡。」

整理一下不整的衣衫，他離開辦公室，回到不遠的宿舍，沖了個熱水澡，換上一套比較休閒的服裝。

到廚房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但其實是把前一天沒喝完的咖啡，又兑了點熱水。

難喝，但總比沒味道的白開水好喝。

他用手機連上系統，確認一下聯絡人的資訊之後，又開啟了另外一個檔案。

這個檔案裡訊息，讓恩佐皺起了眉頭，直接罵出了聲「FUCK！」

即使這則訊息讓恩佐感到棘手，但儀式之後的疲憊感依舊重壓著腦細胞，眼皮的重量已經快要壓垮意識，但他並不想小寐一下，滿足大腦想要休息的慾望。他想起蕭美雲提過的一家中式早餐，似乎就在宿舍附近，也許美食可以讓他提振起精神。

原本以為就在附近而已，但也花了二十多分鐘才走到。

不過，也因為這二十多分鐘的路程，他才可以好好想想，等這次的任務結束之後，要怎麼和蕭美雲說他接下來的計畫。

與蕭美雲交往的這兩年，恩佐感受到前所未有平靜，這是他多年在多重身分下執行任務之後，讓自己重歸為真實人生的依據。他希望能將這份平靜延續下去，所以打算在這次任務之後，就向蕭美雲求婚。

來到蕭美雲推薦的中式早餐店，恩佐驚訝地發現，他對這家早餐店，並不是那麼陌生。

在執行某一次機密任務的時候，他負責聯絡的一個下線人員，曾經提過這家店。

當時的下線人員，正監控著一個負責軍事採購的軍官。這位軍官正準備和某人碰面，恩佐想要知道來人的身分。

軍官與來人見到了面。兩人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開始吃著早餐，小聲地交談著。不一會兒，又來了幾個人加入了他們。

從軍官臉上的表情就可以知道，後來加入的幾個人，顯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幾句的交談之後，軍官的臉色沉下，像是明白了什麼，跟著幾個人上了一輛車，來見軍官的人，上了另外一輛車。

軍官被押上車的時候，恩佐的下線看見車裡還坐著另一個男子。隱藏式的間諜相機沒有拍到車內的人，但後來還是從下線的回憶中，得到一張車內男子的側臉素描。

幾天之後，新聞報導軍官的屍體在近海被一艘漁船發現。

恩佐試圖從各種管道了解，當天帶走軍官的那批人是誰，但最後只知道車內的男子可能是一個綽號叫「芋頭」的退役情治人員。軍官死亡的新聞出來之後，「芋頭」從此人間蒸發。

點了蕭美雲推薦的幾樣中式早餐，鹹豆漿、蛋餅、蘿蔔糕、韭菜盒子。習慣了炒蛋、培根、兩片烤土司當作豐盛早餐的恩佐，懷疑自己是否能吃下面前的食物。

還好他點的幾樣早餐，嚐起來並沒有超過自己的想像，除了面前這一碗，看起來像是搗碎的布丁裡，加了一些黃褐色的小丁，還有像是剛孵化，但卻乾癟的小蝦。

嚐了一口雜燴般的布丁，竟然意外的很合自己的胃口。

感嘆面前這碗其貌不揚的碎布丁如此美味的同時，恩佐聽見隔壁桌的兩人正談著某件事，聽起來像是一個主管正教訓著下屬。

恩佐瞄了一眼隔壁桌的兩人，其中一個眼角下有顆紅痣的男人，剛好也正看向他。恩佐避開紅痣男的目光，將焦點投向紅痣男的身後，假裝正在細細品嚐嘴裡最後一塊蛋餅。

紅痣男繼續盯著恩佐，像是在掃描任何不尋常的氣息，幾秒鐘之後才又將目光拉回面前的男子。

「別回頭！你後面五點鐘方向，有個老外」，紅痣男壓低了聲音，跟剛才訓斥的語氣完全不同，「我覺得他有點問題。」

「要去探探嗎？」

「探你媽啊探！趕快吃一吃，還有事要做！」

兩人迅速地把桌上的食物塞進嘴裡，走出早餐店。

三

上午九點不到，恩佐搭著計程車來到近郊觀光區的半山腰。計程車司機試圖用六年英文教育之後，還記得的幾個單字，拼湊成句子，跟後座的恩佐聊天。

恩佐只是笑著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車子轉過一個大彎，恩佐看了看右邊的一處大門。司機從後視鏡看見恩佐似乎在好奇裡面是什麼，就當起了臨時導遊。

「那是……政府……嗯……很多間諜、間諜……」

用幾個英文單子，拼出不成句子的敘述，卻也如實說明了大門裡是什麼樣的機構。

「前面的巷子停下，謝謝。」恩佐嘴裡迸出一句口音還算標準的中文。

司機的心裡暗罵：「媽的，死老外原來會說中文。」

付錢下了車之後，恩佐直接走進巷子口陳舊的小雜貨舖。坐在門口看店的大嬸，也許因為這裡是觀光區，常有外國人來來去去，對店裡出現這樣一個老外，並不感到詫異，臉上依舊掛著罐頭微笑，彷彿這樣就可以多做幾筆生意。

恩佐走進小舖的一角，拿了貨架上的一包鹽，又走回了店門口。

將手裡的鹽放在大嬸面前的小桌上。恩佐放下鹽的手，在大嬸的面前，就像伸手要跟大嬸握手，但卻慢慢將食指彎曲了起來。

面前這種奇怪的握手方式，讓大嬸的嘴角下垂，臉上的法令紋延伸到了下巴，吊起雙眼瞪著恩佐。

消失的罐頭微笑迅速轉變成為舉起雙臂的螳螂。她比了比後頭的小門，用流利的英文對恩佐說：「穿過那道門，右轉到底，對著鐵門先敲三下，然後再敲四下。」

恩佐照著大嬸所說，走向小店後頭的小門。

低頭穿過店後小門，有一條寬度只有不到成年男子臂長的小巷。

恩佐警覺地先看向了左邊。

若不是恩佐受過一些訓練，應該很難察覺到，貼靠在牆壁的一堆雜物後面，藏著一個小型的監視設備。

恩佐不以為意，轉身向右走。狹窄的小巷，牆上長著零落的青苔，還有一股帶著歷史感的潮濕霉味。

來到大嬸說的鐵門前，斑駁的鐵鏽已經讓人看不出它原本的顏色，也讓人明顯感受到時間在它身上刻畫出的脆弱。

恩佐站在門前猶豫了一下，感覺稍微用點力敲門，應該就可以直接穿過它，也不需要前三後四的敲門暗號。

照著指示，恩佐小心地往門上敲著暗號，沈厚的悶響聲，消除了他之前多餘的猶豫。

鐵門向外推開，恩佐一眼就認出門內那顆眼角下的紅痣。

紅痣男雙眼直視著恩佐，眼裡帶著敵意和滿滿的抗拒與不屑。

恩佐心裡明白為何紅痣男會有這樣的反應，換作是他自己，一個外人來到自己的地盤，準備對自己指手畫腳，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跨進鐵門，眼前是一道明亮向下的寬敞樓梯，與外面的潮濕小巷相比，就像是從哈林區跨進了曼哈頓上城。

跟在紅痣男的後面走下樓梯，又穿過一條狹長的廊道，來到一個比較寬敞的空間。

紅痣男指着角落的一個房間，那是恩佐接下來的要去的地方。

其實從穿過小店的後門開始，恩佐就一直在心中計算著方位與距離。他推算自己現在的位置，就在剛剛計程車司機口中，那個「很多間諜」地方的地下。

恩佐心裡傳來陣陣笑聲，訕笑這種過氣的故作神秘。

推開房門，裡面已經坐著一個梳著三七分的油頭，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子。

「羅賓森先生，歡迎歡迎！還是……你比較習慣被稱呼為……懷特先生？」男子並沒有起身表示禮貌，甚至還來回轉動著屁股底下的椅子。

恩佐對於男子清楚知道他的真實姓氏—懷特，並不感到意外，「主任！不必客氣，叫我恩佐就可以了。」

在恩佐收到的資料裡，也有面前這名男子的資訊。

穆齊生，陸軍官校57期學生，官校第三年被借調到警備總部，一個曾經的秘密警察機關，三年後，回到官校完成最後一年的學業。畢業之後空降到國安局第二處，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主任，負責敵情搜集，之後順風順水，一路坐上處長的位子。雖然他擔任處長已經很多年，但他還是喜歡別人稱呼他為主任多過於處長。

「看來我們對彼此都不陌生。」主任翹起二郎腿抖了起來。

「彼此彼此。」

「你的中文說得不錯喔」，主任一副猥褻的表情，「是因為常睡在我們駐美代表床上的關係嗎？」

聽到這番話的恩佐，並沒有動怒，反而面帶微笑，拉了張椅子，坐到了主任的對面。

因為恩佐知道，主任說這番話的用意，無非是想要讓他情緒失控，這樣就可以藉機趕走他。

恩佐心裡又傳來陣陣笑聲，訕笑這種老派手段。

「風花雪月的這種事，主任你應該也……，喔，抱歉，我忘了」，恩佐拉下臉來，一副小朋友不小心打破家裡，媽媽心愛魚缸的表情，「我是說，有些事情，只靠想像，是很難體會箇中的美好，不是嗎？」

被戳中痛處的主任，強忍著怒氣，但還是無法阻擋那股臉上的紅漲，「你老闆已經大概說了你來的目的，如果需要什麼就直接找外面那個人，他會幫你，我還有事，失陪了。」

主任的前腳踏出房間，紅痣男就走了進來。

「我是鄭佳達，主任已經交代了，你有需要什麼就直接跟我說。」

恩佐盯著鄭佳達，露出了一絲詭異的微笑。

四

鄭佳達帶著恩佐沿著原路回到了小雜貨舖，一個老頭兒正在和門口的大嬸有說有笑。

經過他們兩人的時候，恩佐看了一眼身高只到他胸口的老頭兒，覺得這人似乎在哪兒見過。

沒等恩佐從記憶中找到答案，鄭佳達就帶著恩佐走向雜貨舖對街，坐上停在路邊的墨綠色旅行車。

車子一路往東南邊開，來到第三分局的門口。

鄭佳達對值班台的員警亮了一下懷裡的證件，就帶著恩佐往二樓的分局長的辦公室走。

上了樓梯，一個中年男子剛好迎面往下，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禮貌性的對鄭佳達點了下頭。

到了分局長辦公室門口，鄭佳達敲了兩聲門，沒有等到應答，就直接開門進去。

「局長，我是鄭佳達，之前有跟你聯繫過」，鄭佳達一手比向身旁的恩佐，「這是在台協會的羅賓森先生。」

「局長你好，直接叫我恩佐就可以。」

分局長從辦公桌後起身，招呼兩人坐下，「你好，我是陸大成，你中文說的不錯。」

鄭佳達沒讓恩佐回應陸大成的稱讚，直接就開口：「局長剛剛有客人？」

「是啊，剛剛一個學長來找我聊…..天」，陸大成臉上閃過驚訝，「你怎麼知道有人來找我？」

「剛剛上樓遇到一個人，他身上的煙味，跟這個房間裡的味道一樣。」

恩佐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他並沒有聞到任何的煙味。

「我能問問，你們剛才在聊些什麼嗎？」

這句話的本身其實很有問題，從問話的語氣可以聽得出來，鄭佳達並不是真的想要詢問對方的意願，而是一種命令式的請求。

陸大成並不想讓氣氛變得難堪。

「沒什麼，他常來找我發發工作上的牢騷」，陸大成拿起桌上的資料夾，交給恩佐，「你要的資料在這裡。」

恩佐翻開資料夾，直接找出法醫的驗屍報告。

「從現場跡證看來，張永安是自殺，現場還留有一封遺書，驗屍報告上的死因是吸入過多一氧化碳導致的窒息，他……」

恩佐舉起一隻手，用手勢打斷陸大成的說明。

「我想看一下遺體。」

「很抱歉，這個辦不到」，陸大成被剛才恩佐打斷他的話有點不高興，「遺體昨天已經由家屬辦理火化了。」

聽到陸大成這麼說，恩佐心中立刻起了疑竇，畢竟用火燒掉一切證據，也是他們在任務裡常用的手段之一。

恩佐默不做聲，翻到驗屍報告的最後一頁，又留意到了另一個不尋常的地方。

「謝謝你，局長。」

恩佐收好資料，闔上資料夾，還給陸大成。

突然的結束，讓陸大成跟鄭佳達有點錯愕。但恩佐表現出的態度，確像是心中已有答案。

告別了第三分局，恩佐跟陸大成回到車上。

上車之後，恩佐的表情逐漸難看了起來。

「你們真以為沒人會知道嗎？」

「你說什麼？」鄭佳達停下原本要按下汽車啟動鈕的手，斜眼看著恩佐。

「為什麼要殺張永安？」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鄭佳達的眼神移向前方，按下汽車的啟動鈕，快速地轉動方向盤，想要將車子盡快駛離。

恩佐太清楚人們說謊時候會露出的小動作。受訓的時候，他曾在行為心理學的這門術科裡拿過A的成績。他並不喜歡自己擁有這項技能，因為他也會把這項辨識謊言的能力，毫不自覺地用在蕭美雲的身上。

恩佐從來沒有在兩人私下的相處上，發覺蕭美雲有對他說過謊。但做為一個外交官，正式的外交場合上，實話就如同英女王的帝國皇冠上，那顆藍寶石一樣的珍貴。

藍寶石，被喻為天國的寶石，象徵著高貴、仁慈，還有—誠實。

「我想，我們之間應該要多一點誠實。」恩佐轉頭看著鄭佳達，淡淡地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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