倡伎（短篇） - 「鴦鴦，跑。」

李鴦在另一個黃隆的據點裡找到了顧安。

另一個被襲擊的據點。

顧安走出來見她時，手上抓著一條平時用來拴狗的粗鐵鍊。鐵鍊上都是濃稠的鮮血，往下拉出一條條血絲，滴在地上像下雨。他沒像平常穿著外套，但黑色長袖襯衫濕潤的貼在身上，李鴦知道那不是汗水透出來的。那頂棒球帽帽沿也滴著幾滴血。

「館子被打了？」顧安問。

「他媽的三個槍手二十個人，余通的。」李鴦說。

「有認出來的人？」顧安問，眼裡帶上了殺意。

李鴦想到了許維順。

「有認出余通的人，但不記得名字和特徵，只記得以前聽過聲音。」李鴦說。

顧安看了她一眼。很久的一眼。

「想起來後告訴我。還有，別擔心貨的問題，館子裡的都是麵粉。」

隔天館子還是照常開張，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如果不是那個彈孔還在門框上，李鴦幾乎都要忘了有那麼回事。

余通那夥人來的早，店裡還沒來人，這件事便止在李鴦這裡，就這麼壓下了。黃隆又開始派人提著提包四處亂晃，不知道運得到底是不是真貨。

又過了幾個禮拜，天下依然太平。但顧安來的次數又更少了，每次來身上都帶著血。李鴦聽說顧安又開始對著余通的勢力往死裡打，沒到當年殺紅眼的程度，但也夠可怕了。

每個打手多多少少都有點自己的習慣，李鴦就知道許維順都拿球棒砸人，還會帶小把的切肉刀。根據傳聞顧安有什麼就用什麼，上次李鴦看見的就是顧安隨手拿的鐵鍊，抓了甩過去，能打爛一整塊肉；她還聽過顧安拿保溫瓶把人的牙齒一顆顆敲下來的事。

前陣子天天看見他，李鴦都快忘記那可是名震四方的金牌打手，可不是什麼普通人物。

午夜時分，李鴦送走上一個消費者後站在窗邊抽菸。這裡的人都是同一個套路，像顧安那樣，喝酒、抽菸、最後吸毒。

突然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一連串瘋狂的捶門聲。

「鴦鴦！鴦鴦！」一聽到那聲音，李鴦馬上開了門。

「操你媽的，許維順，你來幹什麼？」

「鴦鴦，關門！」許維順右手還摀著左手的傷口，滴滴答答的滴著血，「是顧安……媽的，一定有人認出我了……吃個飯突然一個盤子砸過來，接著連人帶椅子的踹下去，誰能反應過來……」

「媽的，閉嘴，這是顧安的點，你有病了才過來，還拖我一起死。」李鴦壓低聲音罵了一聲，「如果不是我他媽欠你一條命，現在我就去把顧安叫過來。」

許維順的臉色慘白，接過李鴦從床單上撕下的布塊一邊包紮著一邊說：「鴦鴦，我賣私菸的事被余通知道了。他告訴我只要搶下黃隆的貨讓他能和陳家聯手擴張到販毒這塊，就不計較這件事……但上次搶回去的都是麵粉，還和其他人內鬥……媽的，余通和我說如果沒法把顧安殺了……」

「顧安？那是在送死。」李鴦說，「我頂多讓你在這避一陣子，我不可能幫著你和顧安作對。」

許維順沉默了一陣。

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半夜原本就是館子生意最好的時候，但這次腳步聲又停在了李鴦門外。

許維順握緊了球棒。

李鴦咒罵了一聲。

規律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我是顧。」顧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很冷很平靜，就和往常一樣。

以前顧安也曾這樣緊急的把李鴦叫出來，說不定不是發現了許維順在這裡。

「脫，躺下。」李鴦說，瞥了門口一眼，迅速的把衣服都脫了翻身壓到許維順身上，一頭長髮順勢垂下遮擋住他的臉，一扯被單正好蓋住他左手的傷口。

顧安又敲了一次門，這次稍微大聲一點。

「媽的，許維順你最好給我裝的像樣一點，否則我就得陪著你一起死了。」

李鴦低聲罵完，就聽見門被往外用力一扯，整個門鎖都被扯了出去。隨後整扇門被踹開，顧安冷著臉站在外面。

「過來。」他非常冷硬的吐出這兩個字。

李鴦甩過頭看著他，喘了一聲。

「顧，你把這家夥他媽的嚇萎了。」

李鴦看見他把手中的門鎖換了個拿法。顧安把門把扣在拳頭的外面，像手指虎一樣。

李鴦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下去。她俐落的翻下了床，許維順裝做嚇癱的樣子把臉偏向另一邊。

「剛才剛好在那個點上。」她抓起地上的衣服慢慢披上，「找我做什麼。」

顧安沒看她。顧安看著地上。李鴦跟著一起向下看著。

血跡。還是濕潤的。

「玩出血了是吧。」顧安冷冷地說。

「顧，我欠他一條命，放他這一次，拜託你。」來得及思考以前，李鴦衝口而出。

「許維順，你還是個男人嗎。」顧安說。他的虎口在剛剛扯門鎖時稍稍裂了點，鮮血黏膩的滴到了門鎖上。

許維順坐了起來，穿起衣服抓起一旁的球棍朝顧安走了過去，右手鬆鬆的握著棍子在地板上刮著。

「讓開。」顧安瞪著李鴦。

李鴦回瞪著他，「我欠他一條命。」

顧安正要張口說什麼，許維順突然把李鴦推開，一棍子砸在顧安頭側。

顧安晃了兩下，許維順像瘋子一樣按著他的帽子把他整個人往牆上撞。一下、兩下、三下，顧安的帽子掉了下來。

被帽子套住的地方徹底的暴露了出來，頭髮沒辦法遮蓋到的頭側和額頭上全是扭曲醜陋的燒傷傷疤，肉粉色的凹凸不平的疤痕搭上那張乾淨好看的臉加倍的恐怖，猶如惡鬼。

許維順掏出刀子的動作慢了一秒。

顧安的身體突然微微向前傾了一點。

「操。」

那聲咒罵就這麼懸在空氣裡。

下一秒，顧安一拳打在許維順的腹部，在他整個往後踉蹌時又補了一腳。許維順徹底倒在了地上，像一隻蝦子一樣蜷縮起來。顧安走上前去把人翻過來，蹲下身一拳打在他臉上，手上的門鎖已經浸滿鮮血。

李鴦瞪著他們。

只要站著不動就好了。或是逃跑就好了。不干她的事。顧安不隨便殺他們這個年紀的小孩子。

許維順張開了嘴，卻沒發出聲音。那是一個嘴型。

『鴦鴦，跑。』

李鴦一咬牙衝了上去把顧安推開，擋在許維順身前。

那一推對顧安完全沒有攻擊力可言，他站了起來，比李鴦高了足足一顆頭。

他瞪著李鴦，沒有帽沿遮擋的眼神殺意濃厚。

「我的命抵他的命。」李鴦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還是那句話，「我的命是欠他的。」

「讓開！」顧安狠狠的吼了出來。

李鴦從沒看過顧安怒吼也沒看過顧安爆髒話。他一直都是一副淡漠的事不關己的樣子。他一吼，那些疤痕跟著猙獰的皺了起來。

李鴦動也不動。她怕她一動就會失去繼續對抗顧安的勇氣。

顧安突然笑了一聲，空著的左手掐住李鴦的脖子就壓到牆上，右手的拳頭扣著門鎖就要砸上李鴦的頭。

銀色的鎖往下滴血到李鴦的臉上。她開始吸不到氣，很大力的呼吸但是喉嚨像被鐵箍住了一樣。她開始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碰碰碰的越跳越急。她突然意識到死亡離自己很近了。

李鴦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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