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安。
黃隆手下的黃金打手。
一個人可以不怕黃隆,但不可能不怕顧安。一個人沒聽過黃隆的名字可以當作聾了,但沒聽過顧安的名字,除非在顧安回國之前就死了。
黃隆是生意人,有相當的利益就能讓黃隆做出協調,但顧安不同。
顧安是瘋狗。
在上世紀顧家才是在當地一手遮天的存在,直到一個新興幫派滅門了整個顧家。最後只有顧安活了下來,被顧家餘黨送到了國外。沒人知道顧安經歷了什麼,只知道在顧安十八歲那年跟著當時沒沒無聞的黃隆一起回國,獨自帶人血洗了當年的家族仇敵,而黃隆順勢接管了權力真空的區域。關於顧安的傳聞從來沒斷過,唯一能確定的是顧安回國後多了一個舌釘,據說是外國幫派的標誌。
李鴦能和黃隆互瞪,但無法和顧安作對。太可怕。
幾日後在白天的教室裡,李鴦養好了傷整頓完館子再次出現時,發現又少了許多人。
自從高中後班上的同學一天一天的減少,有些在鬥毆中死了、有些死於吸毒過量或酒精中毒、有些人被打成殘廢。還能坐在教室裡的人通常就是所有能不受限制活動的活人,出現的唯一原因是有補助的食物和能安穩睡覺的環境,或者是個收集傳聞八卦的安全地點。很少幫派會殺到校園裡,相對於街道上。
李鴦細細的數了數有多少人沒來,心裡明白了這幾天除了館子,大概有許多余通的地盤都被搶了。許維順也沒來。
李鴦已經睡下了。敢毫無防備的在公共空間裡睡著的女生很少,李鴦就是其中一個。她總是一身名牌奢侈品的作為起了一定程度上空城計一般的作用,因為在一個貧窮的地區,能穿金戴銀的人總有過硬的靠山,反而讓人不敢招惹她。
李鴦唯一沒有被拆穿的原因是,所有知道她真正身分的人都有把柄在她手上。許維順就是其中一個例子,他背著余通偷賣私菸的事被李鴦發現後,等同於命被她掐在手心裡。
然而,這些錯綜複雜的制衡關係永遠都是在檯面下發展。
檯面下的事永遠留在檯面下解決,李鴦奉行這個信條,也因此對於破壞規則的局外人分外厭惡。
「李鴦。」
那隻纖素白嫩的手拍在她面前時,她便感到全身的火氣都朝頭上竄去。
陳欣妍,許維順的校花女友,著名的黑二代。著名的原因不是因為她的「黑」背景多強大,而是在於她如何把自己的背景當成強大的後盾。李鴦認為她一定會早死,招搖的人都早死,唯一能活到現在的理由只有運氣。
李鴦從臂彎中抬起頭,冷冷地掃了一眼。
「維順到哪裡去了?」
陳欣妍總相信李鴦在嘗試勾引許維順,並且以一種正宮娘娘的氣勢招惹著李鴦。
「娘娘,您自己去問小順子吧。」李鴦說,「滾。」
最後的那個字李鴦吐的特別清晰冷硬,陳欣妍震了震還是走了。
夜晚時李鴦正將封在信封裡的錢放入館子的櫃台裡時,顧安來了。
他穿著一樣的裝扮,襯衫長褲外套,棒球帽的帽沿一樣低,露出的下巴倒是沒有原本那麼蒼白。
「顧。」李鴦罕見的打了招呼。
「你把坐櫃檯的職務外包給了個老女人。」顧安說。
「我也得賺錢。」李鴦說,「收錢這種事還是我做,她只負責坐著紀錄有誰來和計時。」
「你很怕我?」顧安抽走了錢開始點,一邊說,「說話方式不同。」
「怕。」李鴦乾脆的承認。
「我不隨便殺這個年紀的小孩。」顧安說,「如果他們還活著,我一對弟妹應該差不多就這個年紀。」他閉了閉眼,「別那樣看我,我喝酒後多話。」
「但你不會讓你的妹妹變成一個婊子,不是嗎。」李鴦說。
顧安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了館子。
他的機車就停在館子門口,黑色的,是不知道哪個人送的。離他回國已經將近八年,巴結他的人太多,多得他都快忘了自己就是那個曾經痛苦的苟延殘喘的努力只想活著的小孩。
騎上去一飆就往海邊跑。顧安有酗酒的毛病,喝到最後已經不太能夠只靠正常的量喝醉,於是他又染上了煙癮。在甚至連黃隆都不知道的時候他已經因為這些毛病進出過幾次醫院。
於是他改成到海邊的公路上飆摩托車。
從他生在顧家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會不得好死。他們沒一個好死的,黑道、毒販、皮條客……他看過那些犯毒癮所以跪在他前面求他給他們一點貨的人,他知道有天當酒精和尼古丁都不管用的時候,他也會變成那樣。
黃金打手、殺神。
每個人給他取了名字,把他封神。但他知道自己最終和這些在貧困區域裡墮落著的人沒有什麼差別。
顧安騎著騎著,安全帽的暗色玻璃後,原本抿著的嘴唇漸漸被咬進嘴裡,咬出血腥。
他已經三天沒睡,每天夜裡都在喝酒嘗試灌醉自己。在恍惚之間他總是回到那個他十歲時的夜晚,那個被幾乎滅門的夜晚,那個火場、那個充滿尖叫的火場。大哥才十六歲、弟弟和妹妹未滿周歲。火把他們圍了起來,大哥被倒塌的屋樑壓住了腿,叫他快跑,把弟弟妹妹也丟下,自己一個人逃出去。他沒聽,用身體護著兩個小孩衝了出去,全身都是燒傷,最後卻發現弟弟妹妹已經吸了太多濃煙嗆死了。
他常常想著大哥和弟弟妹妹,如果他們現在還活著應該會是什麼樣子。
他總是在那些和他們年紀相仿的人身上,尋找不可能存在的他們的影子。
『但你不會讓你的妹妹變成一個婊子,不是嗎?』
他問自己,顧安,你會讓顧樂變成一個婊子嗎?顧安,你會讓顧平和顧喜變成像你一樣的打手嗎?
顧安知道他不可能在這些人身上找到那些影子。因為他不敢去想像一個有任何分毫貼近真實的影子、任何符合可能命運的影子。
因為他知道真實的影子是怎麼回事,他知道命運是怎麼回事。從他生在顧家的那天就注定了他的命運。那個火場還在,現在還在,那把火還燒在顧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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