倡伎（短篇） - 出逃

黑色的摩托車在海岸旁呼嘯而過。

顧安不習慣沒有帶著帽子的感覺，然而戴上安全帽後竟覺得空氣太少將要窒息。被敲過的頭還在發疼，但他拒絕了醫院的包紮。

那個許維順，能活得下來就算他命大吧。顧安對於自己的出手程度向來清楚，估計得賠上幾個內臟，至於是哪幾個就看他的命數了。

至於李鴦……

擋風玻璃後的空氣真的太稀少，顧安突然覺得頭更痛了，呼吸也紊亂了起來。

有多少人能夠站在他面前護住另一個人？

只有安穩一輩子的人才有資格談犧牲談情義。他們這些人──他們這些已經被黑暗沁染的人，他們這些已經墮落的人，他們這些生來就注定要苟且偷生的人──

他們為了活下來付出太多了。

顧安為了活著付出了很多。為了活著忍受著全身燒傷的疼痛，在沒有被治療的情況下在異國的街道上和其他街童一起翻撿垃圾桶裡的食物，傷口儘管可能壞死也要摀著，被人看到會被認為有機可乘。為了活著拿槍崩掉夥伴的頭，搶下第一筆毒品生意。為了活著，儘管痛苦也只能用酒精用尼古丁用毒來麻痺自己，在幻覺裡勉強找到一點活下去的力量。

為了活下去，其他的什麼都不在乎了。

他們的命活得很卑微，但他們也只剩下那條命了啊。死掉了的話所有的曾經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但李鴦擋在了他前面。

擋在他的前面，告訴他她可以把自己的命拿去抵別人的。

欠一條命，真正有誰會還？他們之中有誰會還？

「明明只是她媽的妓女。」

顧安一口氣把油門催到底。

李鴦沒在醫院裡醒來過。

脖子上包了藥布的感覺很陌生。她輕手輕腳的下了床，換回自己的衣服穿好鞋子就偷偷往門外走去。

頭上的燈白晃晃的，一點也不像她熟悉的那些小燈，光滑的地板也讓她感到十分不安。沒有曲曲折折的角落可以躲藏，四處都是來來往往的人，沒有人在對方經過時會把手按在口袋裡的小刀上。

她就這樣悄悄的溜出了醫院，開什麼玩笑，她可沒留錢給醫藥費。她還是黑戶，根本沒有辦法有任何醫療福利。

醫院和館子不在同一個區，李鴦一直走著，沿著小路慢慢折近熟悉的破城區。熟悉的鐵皮棚戶，熟悉的爛泥地，熟悉的被砸出缺口的水泥圍牆。

她悄悄的走回了館子裡。

不知道顧安在哪裡。她現在要避著他了，那一下掐的她現在還在痛。再碰上他恐怕會直接被掐死吧？但她的所有東西都在館子裡。

雖然也沒多少東西。李鴦從來都不留什麼東西，因為什麼都留不下。她只是得取自己藏在床墊裡的錢、和一張破到看不清的照片。

她輕手輕腳的推開了自己那個隔間的門板。

她對上了顧安的眼睛，顧安還是坐著，坐在她的床上，坐的端正，穿著襯衣長褲，套著外套和帽子，身邊擱了一個安全帽。地上一地的菸頭。

顧安靜靜的看著她，然後開口。

「我不傷你。」

李鴦瞥見自己的東西都被攤在床上。一疊一疊的現鈔、那張破破爛爛的相片。

李鴦還是踏了進去，刻意避開顧安的眼神朝那張床走了過去。她手碰到那疊錢的時候，身後顧安突然又開了口。

「李鴦。」

李鴦轉過頭。顧安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要逃出這個地方。」

李鴦把那些錢都收進包裡，顧安卻把手按在了照片上不讓她拿走。

李鴦看著顧安，顧安看著那扇被他砸開的門，眼神卻沒定在那裡。

「你要離開這個地方，到外面的世界去。你還沒沾毒，還沒真正沉淪在這裡。你這個人還能從這個地方走出去。」

李鴦的動作僵了一下，然後坐了下來，坐在整張床離顧安最遠的地方。

「顧，我哥以前也都這樣告訴我。」李鴦說，「他每次出門錢給我這張照片，告訴我他出去為余通賣命，但為了回來和我拿這東西，他一定會他媽的回來，有一天帶我到外面去。」李鴦看了顧安一眼，「但他再也沒有回來了。」她說，跟著從床墊下掏出一包菸，點了一根叼著。

「你可以有不一樣的命運。我有錢，我能把你送出去。」

「你也曾經可以，顧，你去了國外，但你最後還是他媽的在這裡。」

顧安沉默了一下。

「你不是我，你還能和這地方斷得乾乾淨淨。」他說，左手摸上頭側包裹在帽子下的傷疤，「你們聽的傳聞裡我到國外走得瀟灑，風光地帶著一群人殺回來。但我並不想回來。顧家被燒光時顧安死了，只剩下一塊火場，我還活在那塊火場裡面，我只能活在那裡面了，我只能回到這個地方，把那些仇人一起拖進火焰裡。」

李鴦把視線從顧安臉上轉開，跟著看著那扇門，好似那門有什麼好看的。

「李鴦，不要再出現在這些地方，一有機會就逃出去，答應我。」

李鴦沉默的抽走那張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到包裡。

她想起了從醫院走回館子的路上，隔壁的城市，夜晚燈還亮著，人們不帶著武器就能走在路上。

她想起了那些繁華的商店，不用交錢給幫派也能安穩過活。

「好。」李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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