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棄坑】《8》－粉碎篇 - 三章　　　　分崩離析的想像

　　從半透明六角形組成的護膜照射下來的陽光失去原有的溫度，久違沒踏出家門的叶子還是不習慣Appetence獨特的天氣。

　　站在這片名為夏月的區域裡，過去叶子為了尋找自稱「情報員」的隱秘工作室，不經不覺快要把整個夏月區走過一遍。雖然不是出於自願，但是叶子卻因此得到比政府的地圖還要精密的夏月區地形結構。

　　由Appetence的中心部邊緣至夏月區中心位置──即是自己在Appetence的住所，叶子都能在腦內回想起曾經走過的地方。

　　建在小巷的酒吧街、沒有住所的能力者暫歇區以及自己居住的大市區等，只要稍微回想腦內就會馬上出現看過的景象。

　　可是為什麼會突然擁有超人般的記憶，叶子本人也不太理解。

　　叶子還記得進入Appetence前，曾經有一位身為能力者的老師跟叶子說明過關於「異能根本性」的資料，作為他進入Appetence的送別禮。

　　──異能會視人類的想法產生出不同種類的能力，即使每個人的體質對於異能有適性上的差異，但異能的根本……即是能量源，從人類出生開始就存在體內。

　　──換句話說，人類就是能力者、能力者也是人類。兩者的分別只在於體內的能量有沒有因為後天因素覺醒。我曾經見過一位擁有二段異能的能力者，這個實例也證明了能力者有可能不止擁有單一異能。

　　聽完老師送給自己的禮物後，叶子馬上回家打開電腦搜尋「二段異能」的資料。之所以不詢問老師，大概是希望自己能在離開前給老師「神原叶子也能獨當一面」的形象。

　　所謂二段異能，即是以能力者擁有的第一異能為基礎，再開發出以第一異能為基本的衍生異能。

　　可是直到目前為止二段異能的開發條件擁有太多不明因素，加上存在異能暴走的危險性，所以目前所知的二段異能皆是自然開發。

　　而被禁止的人工開發在網上沒有相關資料，叶子只好帶著遺憾進入Appetence。

　　「唔嗯……異能方面還有很多不確定的地方。其實我也很想調查叶子先生口中的事情，不過這次急忙請你來到這裡……原因是我不能再進行任何情報搜索。」

　　叶子現在身處夏月區東部偏北，一間外殼非常殘破的宿舍住宅中跟情報員見面。

　　這次能夠跟情報員見面，叶子心裡很感激經常外出買一些雜物回來的響和璃羽。雖然平常不怎喜歡他們胡亂浪費艾法斯，但能夠馬上更換壞掉的手機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幸好換上新手機，叶子才能收到情報員給自己的簡訊……縱使簡訊已經累積了一星期之多。

　　「沒關係，這段日子從你手上得到的資料已經很足夠。」

　　叶子苦笑地看著窗外頹靡的風景，最初進來時實在想不到Appetence竟然會有這種被放置的地方。

　　上星期為了跟狩原接觸時到過地圖上沒標示的小巷，那區域幾乎沒有照明，那裡的燈光亦只有酒吧的霓虹燈。不時會看到一些能力者坐在小巷的角落，他們跟住在大市區的能力者穿著有極大的差別，令叶子產生一種「無論何處的小巷都是危險區域」的想法。

　　能力者看著穿梭小巷的叶子不時發出不歡迎的叫囂，骯髒的衣服令他們看上來像個流浪者，不過小巷本身似乎相當整潔。兩者有著極端差異的搭配下，叶子覺得小巷是個怪異得令人不安的存在。

　　「簡訊中你一直沒有說明要告訴我什麼事……」

　　叶子把一張跟殘破的宿舍截然不同的椅子拉到身後坐下，雖然情報員沒有說明這個地方的一事一物，但叶子早已看穿椅子是對方為自己準備好的。

　　「要是從手機告訴你的話，一直以來跟蹤我訊號的人會馬上把我人間蒸發呢。」

　　細線般的雙眼露出一絲不安的神色，不過既然身為情報員，逃亡理應是習以為常的事情。

　　「是這樣啊……」聽到情報員的訊息，叶子掏出口袋的手機瞥了一眼。「那麼也不應該再浪費時間，正題吧。」

　　把手機放回口袋，叶子複製出另一張椅子推向情報員面前。

　　「說完之後我得馬上離開……但也感謝你的好意。」

　　情報員苦笑地坐下，把斜背包裡的公文袋放到二人中間的桌上，拿出裡面的資料。

　　「如果是叶子先生的話，或者能找到這個世界……A城真正的存在原因。」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解地看著情報員苦澀的表情，叶子拿起其中一份資料。上面的資料是一位叫做「與那嶺噬」的能力者資料，但資料上「異能」這項並沒有填上異能的名稱。

　　不但是異能，所有本應詳細的項目都沒有填上內容，叶子正想問情報員這資料是不是不完整時，對方搶先叶子說道：

　　「真正掌控Night的人並不是我們認識──在夏月區廣為人知的狩原……」

　　看著資料的叶子疑惑地看著情報員，理解對方的說話時已經不自覺放下手上的資料。

　　「這、這真的是天大的秘密啊……」

　　既然Night的掌控人不是狩原，那麼指使殺死莉妮莎的又是不是狩原呢？叶子按著額頭思考。

　　叶子明白無論兇手是誰，只要還居住在Appetence都會找出兇手並將對方殺死……就算沒有足夠的力量殺死兇手，也不想莉妮莎的死慢慢成為回憶。

　　在叶子心中曾經是代替品的她已經沒辦法離開Appetence，正因如此才想為她找出被殺的真相。

　　正當以為只差殺死兇手時，才發現狩原根本不是Night的真正首領。

　　答案彷彿逃避叶子似的再次消失在他眼前，躲在深不見底的黑洞裡。

　　「是呢……所以你看完這些資料後我得馬上銷毀。」

　　「……這些資料真的有你口中那麼危險嗎？」

　　情報員抬頭瞥了一眼叶子，環抱雙臂苦笑起來。

　　「資料本身就是秘密，既然是秘密就沒理由暴露在光明中──」情報員拿起其中一份資，抬頭面向破爛的天花板，仰望有限的天空深深嘆一口氣。「情報只是秘密在光明中的名字，即使身為情報員的我……其實也是影子裡的住民。」

　　「但你卻選擇走出影子不是嗎？」

　　細線似的雙眸震驚地睜大，接著皺起眉頭，繼而露出自嘲的表情。

　　「沒有，我一生與影子為伴。」

　　從情報員口中說出的句子非常堅定，但卻令人感到一絲孤寂。

　　叶子放下手上的資料，垂下頭看著自己沒有傷痕的手。

　　「我沒有須耶的覺悟……」叶子在桌下喃喃地說。

　　抬起看一看面前的情報員，總覺得自己還缺少很多、很多。

　　至於缺少的是什麼，叶子希望能用往後的行動來證明一切。證明給兩位玩伴、城外的老師、甚至世界上所有能力者，神原叶子是一個比你們想像還要堅強、不怕失敗的人──是一位任何人都比不上的勝者之王。

　　這刻，叶子反問認真閱覽著資料的情報員。

　　「那離開A城後呢？」

　　雖然是個極其單純……也許稱得上是個無聊至極的問題，但叶子嚴肅的表情實在令情報員無法拒絕回答。

　　情報員閉上眼，擺出叶子從未見過對方做過的思考動作。

　　不久，情報員就放棄般鬆開緊繃的肩膀。

　　「其實我沒想過能活著離開A城呢……不過即使是抱著悲觀想法的我，還是有想過離開A城後想要前進的方向。過去的同伴一個又一個消失在自己面前，他們一個又一個把寄託託付給我，要是我真的能離開這個鬼地方……我能做的大概只有完成他們最後的心願。

　　A城……Appetence就好像一個時間加速器，加速我們不成熟的心智步向成人。這個加速器加速了大部分的生命，急促令他們選擇了錯誤的決定然後死亡。

　　在這個城市生活是否有未來？我找不到這個答案，亦沒人願意給我答覆。我不懂城外的能力者是怎樣忘記這裡的生活──忘記這種地獄一樣的生活。抑或是有什麼令他們不得不忘記這裡的事情？

　　無論我是抱著這些疑問死去，還是帶著疑問離開這個地方，我都只有『活在影子裡』的選擇。我要找出所有秘密並公開，讓死去的同伴知道……活在A城的意義。」

　　情報員平淡地說著自己的希望，這番話並不是對身為旁人的叶子說道，而是情報員本人對自己的提醒。

　　離開Appetence後不能忘記、死前也得咒罵這個充滿不合理的世界。

　　情報員到底是懷著什麼心情說出這些話？叶子不清楚自己是否理解對方。來到Appetence後只失去過莉妮莎這位短暫的同伴，實在沒辦法說出「我明白」這種敷衍的話。

　　叶子不知道情報員是不是已經開始對死亡感到麻木，要是自己變成這樣，還會有「想要守護」這種相當人性化的想法嗎？

　　不知道──這是叶子目前的答案。

　　雖不是必要經歷過才能理解，但現在的自己不明白的事情實在太多，跟面前的情報員比起來根本是九牛一毛。

　　「既然如此，就不要浪費同伴對你的信任吧？」

　　叶子用下巴指著情報員說，對方也不甘示弱地用相同動作回應。

　　「才不會浪費呢。」

　　二人不斷整理、翻看各份資料，重覆既定動作的時間裡不經不覺就來到晚上。

　　途中收到繭和須耶的簡訊，叶子都只是回傳一句「要回去了」。

　　每次回傳後都覺得應該告訴他們自己還要一段時間後才回來，但為了記下資料所以很快又忘記回傳簡訊這回事。

　　殘破的宿舍周圍隨著黑幕來臨逐漸亮起微弱的燈光，燈光雖然很分散，但也勉強照亮了離開這區的道路。

　　宿舍與宿舍並列建在石地上，表面看上來每間宿舍都相當破舊，可是實際住在裡面的能力者數量並不少。

　　在二人身處的宿舍外不時傳來鄰近宿舍裡能力者的對話，叶子很希望這些能力者不是前來追殺情報員的人。

　　「到這裡為止吧，叶子先生。」

　　「嗯……我的腦袋快吃不消了。」

　　情報員把叶子擺到桌上的資料都放回公文袋裡，叶子看著情報員順暢整理文件的動作就皺起眉頭。

　　「有一件事……從第一次見面就想問一下。」

　　「……是？看起來都是一些很沉重的問題呢。」

　　情報員敏銳地回答叶子的提問，仔細想想，那個問題其實也不算是什麼沉重。

　　只是既然這次見面有機會是最後一次，那麼得現在把疑問搞清楚。

　　「『搖籃』……我和同伴的組織你大概也調查過？」

　　「這方面是理所當然的──」沒有猶豫的回答，情報員微笑著說。「不過，這問題叶子先生是以什麼身份提問，我的客人？還是以搖籃成員的身份？」

　　「我想……大概是前者。」

　　叶子掏出口袋的手機，開啟一張有搖籃眾人的照片出來。

　　走到情報員身旁指著照片上──有著乳白色短髮的男孩。

　　「雖然之前你希望我把關於他的情報告訴你，但在這之前，你知道這孩子多少？」叶子不安地詢問。

　　從出現這個疑問開始，叶子就覺得沒人能給他答案。悅作為眾人來到Appetence後才認識的人，除了響以及其他女生外，剩下的叶子和須耶從一開始就沒對他放下戒心。

　　但要說這男孩有什麼問題的話，二人都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

　　悅的所有事情，包括他的出現、異能、甚至過去，大家對他都是一無所知。

　　縱使叶子不是個在意別人過去的人，都覺得悅的出現實在令人感到不安。加上一直沒在眾人面前使用過異能，就覺得他的存在本來就是一種危險。

　　迎新期完結的時間大概比一同進來的眾人早幾天，所以悅比他們早進入Appetence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可是他們未進來的時候，悅又是怎樣生活呢？在多疑的二人眼中，那個孩子根本連基本的生活知識都沒有，亦沒有報讀Appetence的學校，這樣的他莫說幾天，大概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到底這個充滿謎團的男孩是如何出現在自己眼前──叶子想知道的只是一件很單純的事情。

　　「這個男孩……不是你們搖籃的成員嗎？」情報員臉上擺出一副被戲弄的表情，但覺得叶子的語氣又不像說笑，思考一下後，還是把僅有關於悅的情報都告訴他。

　　「老實說……老大──也即是狩原老大也曾經問我關於這男孩的情報，可是應該怎麼說……理論上，每一個能力者進入A城時我都會收到一份很簡陋的資料，至於如何入手我不能詳細說明。

　　我會說這樣說，是因為我從來沒收過這個男孩的資料。說到這裡叶子先生大概會有一個疑問，政府應該不會犯這種低等錯誤才對，那麼男孩又是怎樣進入A城？」

　　叶子摸著下巴點頭。點頭的原因不但是情報員說出自己心中的疑問，而且狩原會對悅在意的話，即是他也擁有跟自己相同的疑問。

　　「是了，叶子先生知道那孩子迎新期完結的時間嗎？」

　　「大概是數星期前……比我們，即是悅以外的搖籃成員都早兩三天。」

　　情報員聽到叶子的回答，露出難以置信的苦笑，額上不禁冒出冷汗。

　　「沒可能呢……」

　　「什麼沒可能？」

　　情報員從斜背包拿出數個公文袋，把裡面的資料全都倒在桌上。

　　驟眼一看，桌上全都是能力者的個人資料。叶子雖然瞪著這些資料，但絕對不是對資料感到興趣。

　　再看看身旁情報員惶恐不安的表情，叶子大概想到他為何會如此震驚。

　　萬一真的是這樣的話──越思考越是心寒，叶子盡量思考「先找出與那嶺噬」來驅趕那股因思考引致的不安。

　　「這是個很重要的情報，要是有機會的話我會調查……假如我還活著的話。」

　　情報員把資料掃視過後，就一併放回斜背包，可見得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閒談。

　　情報員瞥了眼手腕上的銀色手錶，時間剛剛踏入晚上八時。

　　包圍Appetence的護膜從城市邊緣開始逐漸泛起一波藍白色的淡薄光芒，霎時照亮了二人所在的區域。

　　「其實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叶子先生。」

　　情報員看著夜空的雙眸被夜光映照成一根發出銀白光芒的針，銳利無比的眼神穿過Appetence的護膜，直視著無星的夜空。

　　「相信『神』的存在嗎？」

　　「神嗎……」

　　叶子望著雙手喃喃說著，可能是出生在充滿各種科技的時代，「神」這種虛無縹緲的事物實在無法令自己相信。

　　但是，當失去重要的事物就會怪責……這不但是自己的錯，也是命運──「神」的惡趣味。

　　說到底命運也是一種沒人知道是否存在的東西，但有時候就算不相信也好，也會希望會有好事降臨在自己身上。

　　這就是迷信嗎？──隨著時代轉變，大家都逐漸捨棄一直以非實體存在的事物，轉而追求能實在掌握到的東西。無可否認，能夠抓著實在放在掌心的東西是非常滿足，叶子也很享受這感覺。

　　不過，卻從來無法捨去那些過去存在於世上的事情。

　　「相信吧──」叶子稍作停頓，把視線轉移到情報員身上，繼續說。「從出生開始，人已經成為『神』了。自稱為『神』的優越感……沒人會厭棄呢。」

　　「嗯……不錯的答案。」

　　情報員聽完叶子的答覆後，就面向他伸出戴著露指手套的手。

　　「能認識叶子先生是我的榮幸。」

　　看著對方伸出的手不自覺猶豫起來，只是想到對方時間緊急，還是回握對方的手。

　　叶子苦笑地跟對方點頭，二人將要邁入沒有辭行話語的道別時，情報員握著殘舊的門把淡淡說了一句話。

　　「……你可能是Tangible的希望。」

　　語畢，情報員便轉動門把走出房間。

　　門外的空間是叶子未曾見過的，他想要上前追問剛才到底說什麼時，門已經緊緊關上。

　　再次轉動門把把門推開的瞬間，門外令人感到一點心酸的景象已經變回原來了。

　　這是叶子第一次見到對方異能，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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