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夢者 - 罪人2

夢中有個孩子在透石的走廊中奔跑，木製的結構在他的頭上飛快而規律的閃過，陽光照耀在黑石板地上，閃耀著一道又一道，如黑鯨躍出水面時背脊那一閃而過的光芒。他奔跑著，黑色的捲髮在風中揚起，手一晃就招喚出兩隻光靈，在他的身邊，忽上忽下的繞著，照耀著他紅嫩的雙頰，他被光靈逗的咯咯大笑。

孩子全速的奔跑著，感覺腳底炙熱的熱氣，突然後面有人叫喚著他，他卻聽不清那名字，叫喚聲越來越近，他笑著揮手，眼前一下就臨空出現了一道閃著光芒的流水，他毫不遲疑地躍入水中，跑過一個又一個有不同人存在的窗口，就像奔跑在畫廊中一樣。

他看見有位華衣婦人抱著小時的他，坐在車裡哭泣。有個長髮的陰鬱男人坐在王位上，看著跪在地上的他。看見他將…

突然，有人自流水的縫隙間伸出手，那隻手上刺滿了燃燒的火焰，一把抓住了他，把他扯出廊中，他被拉回現實世界，就在一個懸崖邊，他被甩下懸崖，墜地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全身斷骨的痛苦，絕望的發出尖叫。

他倏地睜開眼，有人正拿藥酒消毒著他的背傷，身上被綑上了多處繃帶，斷掉的右手被接了回去。他轉動著眼，是今天毫不遲疑削掉他頭髮，又抱他進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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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力的起身，坐的挺直，那人停下手上的動作，眯起眼看他。他也艱難地轉過頭看他，對方大約三十幾的年紀。那始終微微抬著的方正下巴與慣常抿著的嘴，簡潔的言語，直視不移的眼光，顯示出他個性的嚴肅，以及慣於發號司令>

腰邊的長劍，沒有雕飾，劍身雖舊，卻擦拭的十分明亮。挺直的腰板，併攏的雙腳，都顯示出他是親衛或是軍人身份。

他端詳了他一會，璇又繼續上藥、綁繃帶，動作迅速卻輕柔，一邊問

「你，不像奴隸...叫什麼名字？」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對於任何有關自己的記憶，都是一片空白。他呆滯的看著帳篷，然後才艱難地回答

「我．．．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在河邊醒來，然後有人把我丟到河。說．．．說我是罪人。」

對方固定起最後一根斷掉的肋骨，他咬牙沒有叫出聲

「這些我都知道，你的脖子上刻著燒滅的灰燼，那是閻浮城圖騰的反向意義，是詛咒，詛咒你生命中再無光明，唯有黑暗。代表城主真的．．．很討厭你。」

他用還可以活動的左手，摸著脖子上的凹凸疤痕，感覺那似乎是一個交叉的柴堆，旁邊有一堆刺破皮膚的洞，應該就是他口中說的灰燼。

「但即使是個奴隸，也有名字。你所有事都不記得了嗎？」

他點點頭，有點遲疑

「應該．．．是吧。」

對方牽起嘴角，挑起眉，似乎根本就不相信。卻也沒有再問

「無所謂。我到比較想知道，你做了什麼，讓閻浮城主這麼恨你，不只要置你死地，還要咒你。」

他還是一臉呆滯，陷在回憶的空白裡。

「好了，休息吧。」

那人也不催促，利落的收拾東西。在他走到門口時，他才突然想到，出聲喊住他。

「你...那你是誰？」

那人轉過身來，他突然發現他方正的左臉上有一道刀疤，從嘴邊一直攀到眼角，所以他微笑時習慣只會牽起右邊的嘴角

「他們都叫我盲叔，城主親衛與婪城兵勇，都歸我管。」

「但你...不盲呀？」他問了一個明顯的傻氣的問題

他牽起右邊嘴角，「該視而不見時，我就可以很盲。」然後頭也沒回的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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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看著盲叔離去的方向，然後疲累的把臉埋到左手掌裡，卻馬上又抬起頭，上藥後，一切末梢觸覺緩緩恢復，他感受到手掌在臉上摩挲帶來奇怪的觸感，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心，像被亂刀劃過兩刀，一個大叉橫貫過整個手掌。他緊閉著眼，眉頭深鎖，身上這一堆傷，誰看都知道，想是經歷過慘烈的事件才得到的，但這樣痛苦的過程，他卻一點記憶都沒有，怎麼可能。

帳篷外突然傳來鈴鐺聲，他睜開眼。一個女孩探進帳篷，他認出是剛在河邊站在城主身邊的女奴。她一閃身就進了帳篷。她赤著腳，右腳戴著一個銀環，環上有個銅鈴鐺。一頭黑長直髮垂在腰間，身形十分窈窕，穿著束腰開襟的短裙，露出一雙濃纖合宜的長腿。哪怕是在這樣狼狽的時候，他都無法忽視她的精靈。她站在帳篷中央，烏黑的眼睛瞪的老大，盯著他一動也不動。兩人互瞪了一會，女孩突然撲哧一笑

「你是誰？」

他被她變化莫測的舉動驚的，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只見她蹦跳著跑到他身邊，身上的鈴鐺叮噹作響，一屁股就坐在他身邊，又問

「你是誰？」

孩子氣的舉動跟今天在河邊那沈穩低調的氣質一點都不一樣。

「你是．．．雙胞胎？」他忍不住問。

「雙胞胎？什麼是雙胞胎？」

他一愣

「就是．．．有另一個跟你長得一樣的人。」

她歪著頭想了一下，然後格格笑道

「有．．．水裡有一個雙胞胎。」

她的笑聲單純而響亮，笑起來一點都不矜持的咧著嘴，一雙眼睛彎彎的。他看著竟忍不住也跟著微笑，然後才意識到，這是他失去記憶以來，第一次感到放鬆。她從袖子裡拿出一個麵包

「給你。」

「給我？」

她點點頭，他伸手接過，瞥見她袖子底下有一條鞭痕

「你是誰？」她又問

「我...沒有名字．．．應該說我不記得了。」

她點點頭也沒有再追問，似乎這不是件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然後指著自己

「若水。」

「你叫若水？」她點頭

「這名字很好聽。」她又格格笑了起來，「盲叔取的。」

這下換他有點驚訝，那個大叔竟有這麼細緻的一面，這名字的確很適合她。她一邊講話，手卻一邊玩弄著胸前一個透石吊飾，吊飾裡裝著水。她盯著他一會，突然指著他說

「夕日。你很像夕日。」

「什麼是夕日？」

「就是要換太隗出現前的太陽呀。」

「為什麼？」

她指了指他的眉間

「這裡．．．好哀傷，像夕日，快要離開了的太陽。」

他覺得很頭痛，這女孩講話實在有點難懂

「她是說你的感覺像日暮。」

盲叔走進帳篷接話道，手裡端著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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