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明亮、最遙遠的那顆星星 - 第三章。孫家的線索

第二天一早，施小琴頂著兩個黑眼圈出現在警察局。

昨晚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直迴盪著電話那頭傳來的砸瓶聲和孫太太的慘叫。她是正規警察學院畢業的高材生，論理論、論成績，她在班上名列前茅。但昨天那一通電話，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如此真實地感受到「惡」的存在。

不是教科書上的惡，是活生生的、喘著酒氣的那種。

「哇，小琴，妳這是昨晚沒睡好？」胡思年端著一杯咖啡從走廊另一頭走來，見到她的臉色，眼睛睜大了一圈。

「嗯。」她簡短地應了一聲，把自己的包放到分配給她的座位上。

她掃了一眼四周。幸好，季宏朗還沒來。

她昨晚在床上翻身的時候，越想越不是滋味。什麼叫「限你這周找出孫家在哪裡，否則下周就登記退隊」？這種刁難法，她施小琴偏不信治不了！

她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昨天那通電話的細節。

電話是從市區的某支公用電話撥入。這是胡思年後來告訴她的。但公用電話只能縮小範圍，並不能精確定位。

她回想著電話裡的聲音。孫太太說話時帶著輕微的閩南語口音，語速偏快，有一種本省人習慣說話的節奏。她說的幾個詞語，像是「阮」和「咱」。那是台語的用詞習慣。

然後是那個醉漢的聲音。他喝醉的時候叫孫太太「女人」，語氣很狂，帶著一種市井地痞的口吻。

施小琴皺起眉頭，手指敲著桌面。

「思年，」她叫道，「你說昨天那通電話，是幾點打進來的？」

胡思年從座位上抬頭。「差不多下午兩點半。」

「平日下午兩點半，一個男人在家喝酒。」她喃喃自語，「不是夜班工就是沒工作。」

她開始查X市公用電話分佈圖，以那支公用電話的位置為圓心，把周邊三公里內的居民區標出來，逐一篩選戶政資料中姓孫的住戶。

這工作繁瑣又費眼力。她一邊查，一邊往嘴裡塞著胡思年遞來的餅乾，渾然不覺自己已經連吃了半包。

「施小琴。」

她手一抖，餅乾碎了一半掉在鍵盤上。

那個聲音，冷颼颼的，如同寒冬十二月從北方吹下來的風。

她慢慢地轉過頭，迎上季宏朗那雙鋒利的棕色眼睛。

他站在她座位旁，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靜靜地看著她的螢幕。

「……隊長早。」施小琴硬著頭皮打招呼。

「早。」他只冷冷地回了一個字，目光掃了一眼她的螢幕，「你這個篩選方法，效率很差。」

施小琴：「……」

「光靠戶政資料找，你查到明年也查不完。」他轉身走了兩步，忽然頓住腳步，不回頭地說道，「電話裡那個醉漢說『拿老子的衣服』，不是說老婆的衣服。夫妻同住，衣服放一起，這句話沒意義。除非他們住的地方，衣服是分開放的。」

施小琴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租屋！租屋的地方才會把各自的行李分區收納……」

「還有，」季宏朗繼續說，語氣依舊冰涼，「你聽那個醉漢說話的方式。他說『抓耙子』，這是老X市用語，你縮小範圍的時候可以往市區的老社區篩。」

他說完，大步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門帶上了。

施小琴對著那扇門發了兩秒呆，然後飛快地把思路整合進去。

租屋、老社區、姓孫、閩南語腔調。

她重新調整了篩選條件，鎖定了X市中正區和大同區的短期租屋戶資料。

三個小時後，她找到了一個名叫「孫淑芬」的女性，四十一歲，現住中正區某里的一間老公寓出租套房，戶籍上的同住人是一名姓陳的男性。

她把資料印出來，深吸一口氣，走向隊長辦公室，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把資料放在季宏朗的桌上。

「孫家的資料。隊長請過目。」

季宏朗低頭掃了一眼，然後抬起眼皮，看著她，表情說不清楚是什麼意思。

過了一會兒，他說：「今天幾號？」

施小琴：「星期三。」

「我說限你這周交，你今天就交了。」

施小琴挺直了背脊，心想：廢話，我就是故意今天交的，看你怎麼說！

季宏朗把資料往旁邊一推。「去叫胡思年和陳寬備車，我們去確認。」

施小琴愣了一下。「隊長，你是說，帶我一起去？」

「不然呢？」他站起身來，語氣淡漠地說道，「你找到的地址，你自己去確認，不是天經地義嗎？」

施小琴：「……是。」

她轉身要走，背後又傳來他的聲音。

「還有，下次進我辦公室，先把鞋底踩乾淨再進來。你剛才把泥巴帶進來了。」

施小琴回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底，然後再抬頭，把一個假笑強行貼在臉上。

「好的，隊長。」

她一出辦公室，立刻面目猙獰。

孫家所在的那棟老公寓，樓梯間光線昏暗，牆壁上有一條條泛黃的水漬。施小琴走在季宏朗和陳寬後面，手按在腰間的警械袋上，把自己的神情調整成嚴肅模樣。

三樓，第二間。

季宏朗在門口站定，輕叩了三聲。

「孫淑芬女士，我們是警察，前來了解昨日的情況。」

裡面沉默了片刻，接著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然後是謹慎的腳步聲。

門縫開了一條細線。一雙警惕的眼睛從縫隙中望出來。

施小琴見狀，主動上前一步，把警察證舉到門縫前。「孫女士，我是施小琴警官。昨天是您打了我們的電話嗎？」

門縫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地擴大了。

孫淑芬約莫四十出頭，原本應該是個清秀的女人，但此刻臉上有一片淤青，嘴角也有一道結了痂的傷口。她穿著一件洗了很多次的舊花色上衣，頭髮散亂地別在耳後，眼神裡有一種長期擔驚受怕才會有的遲鈍。

施小琴心裡猛地一緊。

她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想的就是這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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