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 - 婊子

儲物室右側墻壁，一行長方的狹長窗戶漏入天黑前的憂鬱寳藍。整齊排列的長架將藍色切割，地面成爲天色與影子的藍黑拼貼畫。

某兩個長架之間，放著一座木梯。懷瑾坐在木梯頂端，雙手緊緊抓住身下的粗糙木料，用力得指節發白。他始終沒有推開天花板上那道暗門，只是仰著頭，木無表情地聼著樓上傳來的聲音。

「啪！」

清脆的皮肉受擊聲，像臉挨了一巴掌。

「爬起來，阿瑕。不要裝可憐。」父親低沉的嗓音穿過天花板，讓懷瑾下意識一縮。身下的梯子晃動一下，他連忙定住身體。

鎖鏈搖搖晃晃，叮鈴了一陣子才安靜下來。

「終於見到懷瑾了，你高興嗎？嗯？」父親提高音量。

「高興，我好高興啊。」謝瑕聲音輕快。「他是個好孩子，一點都不像你。」

一聲嗤笑。父親漸漸平靜：「阿瑕，你送了他玫瑰。」

沉默。

「你辜負承諾：你説過你每一朵玫瑰都獻給我。」

又是沉默。

「婊子，」父親的腔調奇異地溫柔，令人不寒而慄：「你用你漂亮的眼睛勾引每一個看見你的男人，甚至連你的侄兒都不放過。」

懷瑾全身寒毛倒竪。他只是想象父親用平日的溫和表情説這句話，已經想吐。

「沒有。」謝瑕悶聲反駁。布料摩挲，床褥吱呀，似乎有人在床上轉身。

「懷瑾被你迷得失魂落魄啊。你是不是跨坐在他膝上，與他纏綿地接吻，將舌頭伸到他嘴巴裏舔他的牙齒？」

「我沒有！」

父親依舊斯文地溫聲細語：「還是你直接淫蕩地張開雙腿要他操你？婊子？」

懷瑾從來沒聽過父親這樣説話。父親溫文表皮底下驟現的濃黑惡毒讓他心神緊綳，卻並不驚訝。或許他早就隱約知道父親是這樣的，只是不願承認而已。

懷瑾陷入恍惚，指甲刺入掌心。混沌的思緒浸入鬱藍的天光中，隨之昏沉變色。身外一切聲音如穿過一層水膜才傳入耳邊，朦朦朧朧，忽近忽遠。念頭漸次暈開，濃鬱的藍，淺淡的藍，天空藍深海藍子夜藍——

連綿不斷的鎖鏈碰撞聲驚醒了懷瑾，將他從混亂思緒中拉出來。

叮鈴鈴叮鈴叮鈴叮鈴——

「謝斐然！你走開！」喊聲嘶啞。

家具與墻壁碰撞，書頁嘩啦嘩啦地翻開。乒呤乓啷，全是破壞的聲息。懷瑾心弦一緊，下意識將手伸向天花板上紋絲不動的暗門，但在手掌抵住板門時，軟弱的手臂無法發力。懷瑾整個人在發抖。他迫切地想要保護那個溫柔地擁抱他的謝瑕，但他骨子裏對父親有根深蒂固的恐懼。

宛若小鹿畏懼狼，孩子畏懼黑暗，大人畏懼深淵。

少年深深吸入一口氣，指尖無法自制地顫抖。

懷瑾並不是特別勇敢。僅是面對溫文淺笑的父親，已耗光他所有勇氣。直覺告訴他——假如自己爲了謝瑕推開那道門與父親對抗，父親可能真的會殺了他。

額頭冒出冷汗，懷瑾想吐，只得用力捂住自己的嘴。胃袋翻騰又緊縮，像要將堅硬的鵝卵石往上擠到食道，撞壞喉嚨。他痛苦地伏在梯子上無法動彈，胡亂地向所有自己知道的神佛祈禱樓上一切苦難早早完結；每持續一分鐘，他的罪就重一分。

耶穌基督，聖母瑪利亞，觀世音菩薩。

拯救他，拯救他，拯救他。

樓上的聲音漸漸平息，再也沒有歇斯底理的呼喊聲，僅剩下軟弱到極致的嗚咽。

「不要，我不要進去……我會聽話，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父親的口吻溫柔又冷淡：「阿瑕，你還是不明白。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會抛棄你。懷瑾不會是例外。」

「求你，求求你……哥哥……饒了我……」

「乖，阿瑕。別求饒。」溫聲細語若哄孩子入睡。「再求饒的話就在裏面再多待三天。你知道我不捨得，別逼我。」

萬籟俱寂，只有急促的喘氣聲。

刺耳的一聲吱呀，木箱閉上蓋子的悶聲碰撞。

連喘息也消失了。像房間突然抽成真空，一切生靈倏然窒息。

心臟大力跳動，懷瑾竪起耳朵。過了片刻，他聽見離去的脚步聲。再等了一陣，少年終於鼓起勇氣去推那一扇暗門。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險些讓木梯翻側，那塊板子也紋絲不動，似乎上面壓了重物或者被封死了。

「謝瑕，謝瑕！」懷瑾壓低聲音，急促地呼喚他的名字。

耳朵貼著暗門，卻沒有聽到那個溫柔鬼魅的回答。只有看不見的水管裏奔流的清冷水聲回應他的呼喚。

潺潺地流動著，流動著。

仿佛房間張開血盆大口將謝瑕吞噬，消化。他的血肉與骨骼全部融化，成爲了地板，成爲了墻壁，成爲了縱橫的水管，用幽幽的水音悠長嘆息：

——阿瑾，我好愛你啊。

【第一卷 | 玫瑰 ·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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