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 - 崩塌

「阿瑾，生日快樂。」

玻璃吊燈下，酒液在透明酒杯中微微蕩漾，深紅色澤無比誘人。父親含笑舉起酒杯，懷瑾有些拘謹地舉起酒杯與他相碰，淺嘗一口就放下。

酒滑落喉嚨，微嗆。懷瑾忍住咳嗽的衝動，拿起銀質餐具，切開碟上的肉眼扒。刀鋒隔開柔嫩的肉，深紅汁水流出，冲開幾片香草葉子。鋪著橄欖色桌布的桌上滿是美食佳餚，甜酸排骨的香氣令人食指大動，黑松露意大利麵上淋的蘑菇醬汁裏滿是蘑菇顆粒，鮮美得讓人想連舌頭一起吞下去。

中西合璧的菜式放在一起有些不倫不類，但全部都是懷瑾愛吃的。父親難得容忍餐桌上出現這種菜式配搭。這種少見的遷就讓他受寵若驚，只是心裏仍思索著謝瑕和父親的關係，難免心不在焉。

父親與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話家常，突然話鋒一轉：「阿瑾，我今天下午找不到你。你去了哪裏？」

懷瑾一驚，銀刀撞在碟子上，游散的心思頓時收束。他腦中念頭電轉，竭力鎮靜地回答：「今天天氣很好，所以我去了庭院寫生。」

下一個問題一定是問他畫了什麽。父親知道他愛畫花，庭院現在有什麽植物正值花期？花，有什麽花……

「寫生？畫了什麽？」父親頗感興趣，放下手中餐具。深邃眼睛直視著他，像在仔細審視他的表情，尋找任何細微的破綻。

懷瑾極不自在，勉强擠出一絲笑容：「畫了杜鵑花，父親。」

「拿來給我看看。」

父親的吩咐不容置疑。懷瑾只得起身離座。脫離父親視綫時，他鬆了口氣，在衣角擦去手心冷汗。説謊讓他心慌，父親實在太過敏銳。

進了房間，懷瑾拉開右手邊的白漆抽屜翻找一番，抽出一幅畫。他不久前的確畫過杜鵑花。紅杜鵑與黃杜鵑交相輝映，如燒著一般熱烈盛放。恰好畫的時候也是下午，光影不會露餡，簡直是完美的在場證明。

懷瑾得意了幾秒，瞬即失笑：明明只是對父親圓謊而已，怎麽閙得像電視劇中犯下罪行還做出完美不在場證明的天才罪犯似的。

已經找到了畫，回去客廳吧。

懷瑾一轉頭，嚇了一跳。父親肩膀倚著門框，站在房間門口抱手看著他。灰黑色長袖襯衫明明是便服，穿在他身上卻顯出正裝般的優雅與斯文；但他的深色眼睛總是毫不回避地直視他人，從不掩藏野獸一樣的侵略性。

仿佛發現獵食者窺探，少年寒毛倒竪。懷瑾心中一緊，不動聲色地將抽屜擋在身後：「父親怎麽過來了。」他一邊眼睛盯著父親説話，一邊悄悄用腰往後一頂，悄無聲息地關上抽屜。

父親輕笑了聲：「突然心血來潮，想看看阿瑾全部的畫作。可以嗎，阿瑾？」雖是紳士一樣的禮貌請求，卻在懷瑾回答之前已經邁出脚步走近。擁有高挑體態的父親逼近身側，將手搭在抽屜把手上，似笑非笑地低頭看著站在抽屜前面的兒子。懷瑾讀懂了他的眼神：

滾開。

懷瑾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脊骨尾端直衝頭頂，寒意透心。手指一鬆，杜鵑花飄然落地。他也如委地的花瓣般毫無反抗之力，軟弱地退開一步，眼睜睜看著父親拉開抽屜。

抽屜滑軸發出無機質的嘆息聲，打開長方的口腔，任人予取予求。父親並沒有急切地胡亂翻找，而是慢條斯理地用手指逐張挑起每張畫紙的邊緣，欣賞般仔細掃視。換做平日，懷瑾會因父親對他的關注而欣喜，但現在他只覺得那是漫長的折磨。

風景速寫，水果素描，藍紫鳶尾，白貓畫像，艷紅玫瑰。

玫瑰花。

懷瑾只覺心中微妙一墜。若飽滿的一滴濃稠顔料滴落心尖，心臟沉了一分。

沒事的。他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那是閣樓裏那個人送他的生日禮物。

父親的手指停止翻動的動作。他站在那裏，低頭端詳著那幅畫。在暗紫的布幔前，一隻手握住帶刺的花枝，花萼上柔軟的花瓣微微捲曲成繾綣的弧度，猶如少女的唇，纏綿地吻著觀賞者的眼睛。

父親的眼神越發冰冷。

「懷瑾，這幅畫不屬於你。」

那雙眼睛如漆黑裏冒著寒光的狼瞳，蓄勢待發的嗜血狠意直刺入懷瑾眼瞳。

巨大的恐懼如滔天浪潮湧來。懷瑾盯著自己的足尖，呼吸不暢，微微暈眩。仿佛咽喉被狼上下顎利齒夾住的鹿，心臟大力緊縮，血液衝往四肢，肌肉緊綳著要發力，抽搐幾下。

垂死掙扎是徒勞。無路可逃，無路可逃。

父親沒有發作，反而輕輕笑了。他的手指落在玫瑰花瓣上，徐徐描摹她優美的綫條，動作溫柔如愛撫情人。磁性嗓音浪漫地吟誦：

「你亂硬的頭髮刺痛我的臉，

在你身上我看不到拯救。

我全身被你挖了無數口陷阱，

工具是狂野的揉摸、擁抱。

昏沉沉我仰首呆望著夜空——

只見月亮對我嘿嘿地嘲笑。

該贈的是自由，而不是鎖鏈——

在你足前，我只把自由之心奉獻。[1]」

每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懷瑾卻像聽見每個音節的餘音來回重叠，嗡嗡嗡，頭腦發昏。

謝瑕的上闋與父親的下闋是兩塊拼圖，在他眼前嚴絲合縫地拼合。真相簡潔且震耳欲聾，卻由邪異文字所書。懷瑾連骨髓都在顫慄，但始終未能看懂。

「懷瑾啊懷瑾，你什麽都不知道。」

父親長嘆，仿佛輕蔑，仿佛憐憫。他未待懷瑾回應便帶著玫瑰的畫轉身離去，順手關上了房間的燈。

啪。

命運投下巨大的不祥陰影，籠罩身形單薄的少年。

宛如預知玻璃瓶墜地尖鳴破碎的前一瞬，或親眼看見噴著烟霧的碩大火車轟然脫軌的前一秒。頭頂美麗脆弱的天空佈滿蜘蛛網一樣的裂痕，瀕臨崩潰。懷瑾卻僅能睜大眼睛看著巨大的隕石拖著火焰長尾，壯烈地撞向蒼穹。

空氣越發熾熱，世界蒸騰起霧。骨髓在顫慄，血液結成冰，但渺小的他只能站在黑暗中，等待最後的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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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泰戈爾《囚徒》的下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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