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瑾爬上梯子,打開那道暗門探頭出去。只見閣樓拉上了半透光的白簾,房間裏光暗曖昧。謝瑕仍舊穿著一身白色寬鬆睡袍,蝦米似的在床上縮成一團,烏黑的髮絲披瀉在雪白枕頭上。聽到響動聲,他略微動了動,睜開眼,看見懷瑾時露出了惺忪的笑。
他真的存在。
懷瑾大口吸氣,長嘆一聲。那口氣將焦慮從筋脈抽離,心頭不再亂泛漣漪,漸漸平靜。
「阿瑾,你來啦。」謝瑕半坐起來,伸了懶腰。手腕上的鐵鏈隨著他的動作叮鈴作響。
真的見到了活生生的謝瑕時,懷瑾卻反而局促得很。按著閣樓地地板將自己撐上去後,他就坐在地板上一聲不吭。
「怎麽了,阿瑾?」謝瑕盤膝坐在床上,剛醒來的嗓音有些沙啞,「想我了嗎?」
他問得率真,並無半分取笑的意味。懷瑾恥於承認自己因爲一個噩夢就害怕得要來找他,於是强撐著說:「不是。」
謝瑕啊了一聲,像是有些失望,沒有説話,只是低頭撫平被子的皺褶。懷瑾此時也在整理自己凌亂的思緒,閣樓内安靜了片刻。
「謝瑕,你到底是誰?」懷瑾突然開口。少年低頭盯著地板,沒有去看謝瑕,似乎害怕看見他的表情,「你爲什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謝瑕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我是謝瑕啊。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那麽小,」 謝瑕比劃著嬰孩的大小,緬懷道:「我還抱著你喂奶。」
懷瑾對於他照顧過年幼時的自己很訝異。除了保姆以外,父親從不允許任何親戚抱他的兒子: 「我的兒子只有我能抱。」 —— 雖然他這樣說,但他抱兒子的次數也寥寥可數,兩次為拍家庭照,一次為大伯的宴會。懷瑾對父親來説是貴重卻不喜愛的珠寶,寧願藏在天鵝絨盒子裏蒙塵,也不願讓任何一雙骯髒的手觸碰。
或許他的唯一貴重之處是與父親相連的血脈。父親那樣優秀,他卻是個讓父親失望的殘次品。
「阿瑾,我一開始是多麽的憎恨你啊。」謝瑕的溫聲細語讓懷瑾悚然一驚。少年赫然抬頭去看謝瑕,眼眶已然通紅。心臟好像變成一幢老舊洋樓,搖搖欲墜,墻壁之間的裂縫清晰可見,只要一推便會轟然倒塌。
不要,不要再説了。懷瑾想要阻止謝瑕吐出任何能夠擊碎他的話語,自己的聲帶卻像黏了粗糙沙礫,一震動便澀痛,無法説話,只能看著那顔色淺淡的唇開合,宣判自己的死刑。
謝瑕沒有看見懷瑾的表情。他仍然低著頭,髮梢尾端露出一截雪白的頸,手指撥弄著被子,自顧自地說:「我那時候很累很累,只想要睡覺,永遠不醒來。你卻整夜、整夜地哭,像個惡魔一樣不允許我閉上眼。我真的恨死你了,抱起你想摔到地上,讓你閉嘴。」
他一頓,似乎憶起美好的時光,表情變得柔和:「但是你用小小的,軟軟的手抓住了我的尾指,然後放到嘴巴裏吸。安靜的你好可愛,朝我笑的時候就像純潔的小天使。我本來已經死了,但是心臟疼得讓我活了過來,只想捧來世上最美麗的玫瑰簇擁著你。」
黃昏的霞光將窗簾染成金色,飛鳥的影子飄過謝瑕身後瞬間消失。謝瑕一身白衣坐在床上,玻璃一樣清澈剔透的眼睛溫柔地凝視著懷瑾,猶如天國的慈悲天使。
「懷瑾,我好愛你啊。」
懷瑾怔怔地看著謝瑕,睫毛眨動一下,眼淚不知不覺間流了下來。
「阿瑾,怎麽哭了?過來。」
謝瑕朝他展開手臂,一雙眼睛全心全意地注視著他,等著他投入自己的懷抱。
懷瑾無法自控,像個小孩子一樣撲進他的懷抱裏抽泣起來。那個懷抱有著清涼的薄荷氣味。謝瑕溫柔地拍著他的背脊,撫摸他的頭髮,手掌冰冷得在皮膚相觸時令懷瑾起鷄皮疙瘩,卻又莫名安心。
「阿瑾,」謝瑕輕聲說,「別哭,別哭。我在這裏。」説罷,他撥開少年的劉海,低頭在帶疤的額角輕吻一記,無限憐愛。
懷瑾自從記事以來不曾與誰這樣親密接觸過,撲進他懷裏哭已經夠丟人的了,現在竟還像小孩一樣被親吻。少年頓時羞得耳根子都紅透,沒辦法再繼續哭下去,於是掙開謝瑕的擁抱,坐到他旁邊。
「你爲什麽不離開這裏?」懷瑾的問句帶一點鼻音。「是父親將你關在這裏的嗎?」
聼懷瑾提起他的父親,謝瑕沉默了一陣,慢慢彎下身去抱著自己的膝蓋,將臉埋進手臂之間,肩膀微微顫抖。姿態脆弱,像隻采取防禦姿勢卻知道自己沒有刺的刺蝟。正當懷瑾以爲他在哭時,謝瑕卻神經質地咯咯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他似乎得到了勇氣,昂起頭來,醉酒一樣抑揚頓挫地念誦詩歌:
「鬆開,鬆開繩索似的粗臂,
不要拼命灌飲熱吻的美酒!
花的牢房裏空氣已經窒息——
快給我受縛的心以自由!
哪兒是紅霞?哪兒是藍天?
讓漫長的滿月之夜立刻結束。
你亂硬的頭髮刺痛我的臉,
在你身上我看不見拯救,看不見拯救……[1]」
念到最後,激昂與癲狂如黃昏尾聲的暗沉紅霞一樣緩緩沉澱,只餘下輝煌日光的餘燼。懷瑾愣愣地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能説什麽,隱隱惆悵。
謝瑕雙頰殘存激動的紅暈,眼神卻已經恢復冷靜,口吻疲憊且溫柔。他撫摸少年的頭髮,輕聲祝福:
「阿瑾,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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