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 - 識趣

晚飯時間，謝家餐桌一如既往的其樂融融。謝瑕坐在角落安靜地夾菜吃飯，對於謝家人的談話內容心不在焉。

「......崔子健這次一敗塗地，二十比零，在隊友和教練面前把臉都丟盡了，該自覺地退出校隊了，見到我還要繞路走......」

周遭笑聲連連，笑謝明煜的大言不慚。

崔子健，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但謝瑕沒有多想，只是掀起嘴角跟著大家一起露出笑臉，然後伸出筷子夾了一條青菜，吃到嘴裡也不知道是甚麼味道。

他很想掏出口袋裏的手機，點開通訊軟件再查看一次媽媽有沒有傳訊息過來。因為在開飯前，訊息剛剛變成已讀的雙藍勾。

「你對人家子健也太過分了吧，也不知道讓個一兩分，下週我們還要和崔叔叔吃飯呢。」

謝夫人說的話又引起一片笑音。

謝瑕捧起飯碗慢吞吞地扒飯，遮住嘴巴，這樣就不用假笑了。

媽媽覺得照片好看嗎？是不是現在在煮飯，所以沒空傳訊息？

可能是在煮她最喜歡吃的牛肉烏冬，上面撒一點柴魚片。她會將碗放在矮茶几上，開電視看綜藝節目，一邊發出清脆的笑聲，一邊扭開汽水罐的拉環。

「......雖然大哥那天回不來，但已經幫忙訂了媽最喜歡的餐廳......」是謝斐然在說話。

謝瑕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在聽他講話。但抬頭夾菜時，他見謝明煜在用不善的目光盯著自己，便慌了一霎，面上不顯，耳朵卻用心捕捉此時進行中的話題。

「媽最愛的明治堂栗子蛋糕也已經提早訂下了.......」

謝夫人挑眉笑道：「記得讓你們大哥別再訂康乃馨了，叫他把那份心力拿去買花追女朋友。」

餐廳、蛋糕、康乃馨、謝夫人。謝瑕蒐集了線索，隱約閃過一絲頭緒，卻又抓不住。

「喂。」謝明煜直盯著謝瑕。

謝瑕一愣，停下扒飯的動作。

「五月十二那天，你可千萬別那麼不識趣地出現。」

謝明煜毫無掩飾的刺人語氣使飯桌的氣氛凝滯了一瞬，所有人笑容閃爍一下。

哦，五月十二日。

謝瑕終於搞懂了他們在說甚麼，有一刻幾乎因溢出的荒謬感差點笑出來，手指用力捏緊筷子，好險忍住了，臉上習慣性地維持不變的溫和表情。

在他來得及開口回答之前，謝父就已道：「阿瑕已提早告訴我，那日有事要忙。對吧，阿瑕？」

當然。謝瑕識趣地點頭認下父親的話。那天有事要忙。

然後話題自然而然地轉開，餐桌間又不著痕跡地恢復本來溫馨的氣氛。杯盤狼藉，碗碟撤下，女傭奉上飯後水果。

謝瑕握住叉子，低頭盯著叉子尖端反射的幾道銳光。周圍的笑語嗡嗡地在耳邊融成一片。他默默地在笑聲最響亮時放下叉子起身，順著幽暗的走廊回到房間。

房門關上，隔絕外頭喋喋不休的說話聲。他彎腰自書包的暗格抽出一個文件夾，小心翼翼地取出裡面的紙，在書桌上鋪開。

是一幅水彩畫。長髮女人穿著鵝黃連身裙，懷裡抱著一束粉色康乃馨，笑容溫柔。右下角的字是「媽媽母親節&生日快樂」，日期是三年前。

謝瑕伸出食指，細細描摹髮絲落在女人肩膀上的弧度，記起當時線稿修改了好多好多次才勉強滿意，也記得黃色水彩在調色盤上遇水化開的樣子。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一下。謝瑕心頭一跳，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解鎖。

「皇X遊戲，24小時提款，美女客服在線恭候」。

謝瑕盯著這條信息片刻，俐落地按下封鎖鍵，然後又長按向媽媽寄出的那條孤零零的訊息。

「是否要刪除訊息？」

謝明煜略帶嘲諷的話語在耳邊迴響：你可千萬別那麼不識趣地出現。

外頭謝家人郎朗的笑聲此刻穿牆而來，謝瑕也彎起眼睛跟著笑了兩聲。

然後他按下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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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子健既是明煜在網球場上的手下敗將，也是謝瑕隔壁班的同學。沒辦法，不久前才轉到這間學校，認全同班同學已經有點吃力，隔壁班同學的名字就更不用提。

在謝瑕終於想起這件事時，他正被這個人揪住衣領，推到晦暗的體育室裏。

「等一下......」謝瑕這句話都沒說完，背脊就撞得裝籃球的鐵欄櫃一晃，裏面的籃球躁動，與鐵欄碰撞。

「這不是謝明煜的雜種弟弟麼。」

體育室內很暗，空氣裏瀰漫著止汗劑與體育用品特有的那種悶悶的氣味。鐵網在謝瑕背上壓出格紋，衣領牢牢勒住脖子。謝瑕使勁去掰開揪住衣領的手，但是力氣懸殊，徒勞無功。

「校、校隊成員、記缺點、咳......不太好、吧？」謝瑕勉強擠出句子，脖子上的衣領便鬆開了些。剛得了喘息空間，未及慶幸，肚子便挨了重重一拳，內臟彷彿揪一團。

「都幾歲了，還那麼天真。」漆黑的室內響起漫不經心的輕笑。「這裏又沒有監視器，我們可以賭賭看學校會信誰。啊，就是不知道謝家人會不會為你出頭呢？」

又一拳。謝瑕忍下翻湧的反胃感，反手抓著鐵網借力站立。

「不會。」他喘息著：「可是你揍我，說不定謝明煜還會開心。你拿我報仇有甚麼意義？」

就是因為惹不起正牌謝家人，所以只能拿他出氣。崔子健當然不會承認自己的窩囊。體育室內一陣沉默，趁此空檔，謝瑕盯準了門口，拔腿就跑，手臂卻還是被抓住了。

完了。

謝瑕腦海只閃過這兩個字，然後胸腹就迎來了無情的膝擊。堅硬的膝蓋骨直撞上柔軟的臟器，痛楚剎那炸開。謝瑕冒著冷汗蜷成一團，抵著鐵櫃蹲到地上，無法動彈。

「你以為你真的比我厲害嗎？」

一拳。

「不就是教練偏心？不就是你家有幾個臭錢，我家不得不捧著你家？」

又一拳。

「你這個只知道羞辱人的垃圾！憑甚麼瞧不起我？」

再一腳。

周遭的黑暗如腥漆一樣灌入口鼻，胃袋緊縮。謝瑕趴在地上乾嘔，耳邊響起嗡鳴。頭昏眼花間，他看到門口那昏昧的光中依稀有道朦朧的身影。

有人！

「救......！」

在想起可以大聲呼救的那刻，喉嚨就被掐住，喊聲只維持短短一瞬就被掐滅。

門口那道影子一晃。謝瑕頓時被急急拖到疊起的跳馬箱後，喉嚨仍然被扼住，無法發聲。

「這裏有人麼？」

那嗓音有些熟悉。謝瑕顧不上去想那到底是誰，趁機拼命掙扎，又推又踢，手肘撞到跳馬箱上，弄出了不小的動靜。

謝瑕聽到一聲咒罵：該死。然後後頸挨了極重的一下，他幾乎昏過去，軟倒在地面。

崔子健終於放開他，按著跳馬箱起身，頓了一刻才出聲，語氣極其不善。

「這邊已經有人佔了，你可以滾了嗎？」

好難聞。鼻端傳來一陣濃烈的塑膠味，謝瑕勉強提起精神，手指微動，摸了摸身下有著一排排規律凹凸小點的柔軟墊子。

應該是瑜珈墊......萬幸剛剛有這個緩衝一下，否則如果頭直接磕到地上，可能要腦震盪。他胡思亂想：變蠢就不好了，可是這個墊子真的好臭。

「看來你在做什麼不見得光的事情呢，」門口那人語氣悠然，聲音近了些。「不然怎麼不開燈？」

啪的一聲，幾排光管倏忽亮起，照亮了體育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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