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 - 執迷

離開畫廊時已是黃昏。在溫暖的餘輝裏，滿腹心事的謝瑕背著背包，獨自踏過地面上墨青樹蔭與細碎光斑，走向停在街口的黑色車子。

他上了車才發覺，後座有另一個人。

淺藍的校服襯衣外面套著一件黑白格子毛衣背心，敞開的領口露出一點鎖骨。少年意態慵懶地倚靠著後座椅背，手肘支起來抵住車窗玻璃，手掌托住後腦勺，唇邊含一絲淺淡的笑。

「嗨。」

謝瑕點點頭當是打招呼，將書包放在身前，在引擎發動的聲響中低頭拉上安全帶。他眼睛雖垂著，眼神卻左右浮動，似是不自在。

謝斐然像是乏了，闔上雙眼假寐。車窗裏金光一陣明、一陣暗地流動，陰影淹沒車廂時，空間陷入一陣寂靜，只餘高性能引擎隱約的低吟聲。

謝瑕抱住胸前的背包，感受到畫具盒的邊緣硌住手臂，陷入恍惚。在身旁的人驀然開口時，他一驚，手臂勒緊背包。

「今天很累？」謝斐然依然閉著眼睛，嗓音低柔，帶兩分溫和的關切：「郭老師雖然認真但不會太凶，你多上幾課就會習慣他的節奏，不必太緊張。」

蜜金的光此時又湧現。他閉目的金色側臉讓人想起電影畫面裏巴黎街頭的天使雕塑，平靜寧和，彷彿那些亂糟糟的秘密與謎都與他無關。

「......我以為畫筆是屬於你的，但原來主人另有其人。」謝瑕別過眼。

謝斐然的眼睫飛起來，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唇邊的笑意消散無蹤，安靜地望著謝瑕，似有三分詫異。

「是畫廊那邊發生了甚麼事情嗎？」

謝瑕深吸一口氣，扭頭望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

「同學們都說你不可能將這盒筆送給我，我一定是搶了你的東西。」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大廈迅速爬離窗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光璀璨的海洋。海上有貨船破浪行駛，船尾遺下的雪白浪花隨波濤往兩邊散開。

「還有其他事嗎？」

謝瑕無意去分辨這句話是否意味深長，還是僅是兄長的關懷口吻，繼續盯著窗口：「陳彗說你是個人渣，我這個弟弟肯定也不是好人，要我離她遠一點。」

謝斐然良久沒有說話。

謝瑕對他的沉默感到惱火，繼續背向這位同父異母的哥哥，用有些生硬的禮貌語氣道：「我從來沒有想要強佔你的畫筆。我一早已經說了，你若要拿回去，自便就是。請不要將我蒙在鼓裏戲弄——」

「那盒畫筆是我女友顏雪棠去世前送給我的最後一份禮物。」

謝瑕愣住，終於轉過身去。

謝斐然仍是斜靠著後座椅墊的懶散模樣，雙臂在大腿上交疊。大金的夕霞映在他半邊臉上，以高挺的鼻樑為界，另外那邊臉沉入淺淺的陰影中，眼睛半闔，神情清寂。

「......抱歉。」謝瑕沒料到這盒畫筆來頭如此沉重，頓時臉上微燒起來：「那為甚麼——」

「——為什麼爸要我將這盒畫筆交出去？」謝斐然輕輕笑了，「因為他認為我早就應該要放下她，畢竟人死燈滅，再掛念都是徒然。他也是一片愛子之心。我不取回畫筆，是想試著放下......但看來我可能還是執迷不悟吧。」

那你把畫筆拿回去吧，謝瑕沒能說出這句話。因為謝斐然轉過臉去面向窗口，安靜地遠眺，梳理齊整的髮絲間露出一隻薄瓷般半透光的耳朵。

謝瑕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金燦燦的夕陽堪堪觸碰到地平線，海鳥瘦長的影子掠過金光粼粼海面，浮光躍金的浪濤一波波推向遼闊的遠方。

「你和我想像的有點不一樣呢......」

此時遠處有船鳴笛，渾厚的氣笛聲淹沒了謝斐然很輕的囈語。船笛猶如鯨魚深沉的鳴叫，胸腔裏的心臟彷彿也隨之嗡嗡共振。

有甚麼不一樣？

未待謝瑕問出這個問題，便見謝斐然一動不動，也不說話，似乎已就那姿勢睡著了。車子仍繼續往前駛。

謝瑕在微微的顛簸中也生出了睏意，安靜地將視線投向窗口流動的景色。外頭的黃昏漸漸染上深沉的紫色與橘紅，像一幅悠悠展開籠罩世界的天鵝絨帳幔。

好漂亮。

他生出分享的慾望，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不假思索地傳送給通訊軟件第一欄的聯絡人。

「媽，今天的黃昏好漂亮」下午06:54

圖片上載的圓圈進度條兩秒就滿了，順利寄出。謝瑕捧著手機緊盯許久，但過了十分鐘，訊息旁邊仍是沒有被已讀的灰勾。

於是他將手機塞進口袋裏，於漸黯的溫暖光線中倚著車窗，安靜地閉上眼睛。

兩兄弟一路再無話。

ns216.73.217.22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