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 - 雨夜

滴答。

滴答滴答。

當幾滴濕冷的水打濕謝瑕臉頰時，他就醒了。惺忪的眼睛緩慢地眨兩下，還沒清醒的腦袋沒想起他被鎖在陽臺睡覺，疑惑如一層無法撥開的迷朦雲霧：室内怎麽會滴冷氣機水……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淅瀝淅瀝——

在他想清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之前，大雨毫無保留地傾盆而下。世界陷入沉默，唯有淅瀝的雨聲傾訴衷腸。冰冷雨水瞬間浸透黑夜，也立即使他全身濕透。單薄衣衫吸飽雨水黏住皮膚，頭髮一綹綹黏住額頭與臉頰。

真是倒霉啊……

由於睡了幾個小時硬地磚，背脊僵硬得像木板。謝瑕慢慢扶著腰坐起來四處張望，但周圍只有漆黑的雨和夜，沒有半個遮蔽物。他只好挪到墻邊，任由雨水洗刷衣衫與皮膚，祈禱這場雨快些下完，或者有人會發現他。

但這場雨一直下不完，淅瀝淅瀝——

也一直沒有人來。

風雨交加。黑夜中因風擺動的粗壯樹枝猶如陰森鬼爪，掙扎著要擺脫泥土的束縛。濕潤的寒意侵入骨髓，讓謝瑕無法自控地顫抖。咯咯咯。上下顎牙齒互相撞擊。雙手交錯搓著手臂，但無法帶來絲毫溫暖。

謝瑕再也無法忍耐。他鼓起勇氣拍擊玻璃門，喊了幾聲，但聲音卻被滂沱雨聲蓋過。

好冷。

水滴沿著臉頰的弧度下淌，皮膚微癢。

突然之間，謝瑕喪失了所有求救的欲望。他在墻脚抱著膝蓋蜷縮成一團，像被遺棄的幼貓，不自覺地呢喃出聲：

「我好冷啊，媽媽。」

大雨像怪獸一樣無情地吞吃了他的微弱呼喚。

不可以再依賴媽媽——爲什麽説完之後總是沒辦法做到。他自嘲地閉上眼，又驀然睜開眼。

淅瀝聲中，汽車引擎的聲音由遠至近。説不上到底是燃起了好奇還是希望，謝瑕跌跌撞撞地走到圍欄邊眺望。白楊樹之間的行車道上，白色車頭燈光漸漸接近謝宅。

有誰會在這種奇怪的時間造訪……不，不是客人，應該是謝家人。

這個推斷瞬間掐滅了所有熱切的盼望。謝瑕將手搭在圍欄上，看著樓下的鐵柵打開。車子緩緩駛入，停泊在亮著燈的停車場裏。副駕駛座執事模樣的人下了車，打起傘到後座打開車門，恭敬地微微彎腰。

一隻尖頭皮鞋遞出了車廂，穩穩地踩到濕漉漉的地面上。黑色西裝褲的長度恰好露出一點套著白襪的脚踝，然後是修長的雙腿。車中的少年稍稍低下頭遷就車廂的高度，從容地彎腰，戴著白手套的手接過了執事手中的傘，另一隻皮鞋也跨了出去。

執事打開了另一把傘，走到車尾提取行李。

謝瑕突然記起父親説過，二哥謝斐然大概會在凌晨從德國回到家。

謝斐然。謝瑕默念他的名字，忽然骨子一陣顫慄，背脊竄過怪異的電流，好像説了什麽禁忌的魔咒。

不要念這個名字。

模糊的念頭伴隨著不知名的恐懼迅速生長，如藤曼拔高爬升。

不要念這個名字。不要念這個名字。不要、不要、不要念這個名字。

樓下的謝斐然打著傘站在雨中，黑色傘面浮起一層白色雨汽。少頃，傘骨旋轉半圈，他忽然轉身過來，露出懷裏抱著的一束玫瑰花，紅得灼傷了謝瑕的眼睛。傘面後傾，抬頭上望，發現了陽臺上的人。

謝瑕一驚，驟然後退兩步，但還是未能避開他的目光。

兩人相隔朦朧雨幕遙遙對視。一身黑色西服的謝斐然抱著花束優雅地朝他微微欠身，一派紳士作風。

那到底是禮貌的見禮，還是對他狼狽處境的優雅嘲諷？

謝瑕腦海中一片空白，他麻木地再後退一步，雙腿卻不聼使喚，整個人跌坐在地。尖銳雨滴碎在裸露皮膚上的觸感格外分明，雨水仿佛直接穿刺到體内，浸泡著臟腑，從心臟開始寸寸結冰。

恍惚地蹲坐在灰黑雨中瑟瑟發抖不知多久之後，身旁的玻璃門發出怪異的咔噠聲，然後敞開了。

一雙皮鞋一步一步踩過雨珠亂跳的石磚地，步伐帶著濕潤水音。

頭頂的雨水止住，但周遭仍然在下雨。謝瑕惘然地仰頭，只見有人撐著傘站在他前方，低頭看著髮梢滴水的他。

仿佛黑山著雪，素净的黑白兩色在少年身上交錯。漆黑皮鞋裹著白襪，純黑修身西服内是白色襯衣，柔順乾爽的烏黑髮絲沿著雪白頸綫垂落。

但最黑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眸宛若一雙黑曜石珠，世間顔色皆是浮光掠影，不入濃黑眼底。

「阿瑕，我們進去吧。」

謝斐然稍稍彎下腰，嗓音若大提琴溫柔沉厚。

喝完一碗熱騰騰的薑湯之後，被幾層厚毛巾嚴嚴實實裹著的謝瑕仍然在瑟瑟發抖，像隻受驚的小鵪鶉。身上忽冷忽熱，一陣像被吊在炭火上烤，一陣如被關在冰窖裏，著實難受。他昏昏沉沉地在柔軟被褥裏縮成一團，只覺清涼手背貼在他額頭上。過了片刻，他耳朵裏塞了與耳廓貼合的東西，輕嗶一聲，似乎是耳溫探熱器。

「力叔，去叫家庭醫生。他在發燒。」清潤嗓音低嘆一聲，「淋了半夜雨，只怕會得肺炎。」

「少爺，現在是凌晨四點，恐怕葉醫生不在診所……」

「打他的私人電話。」

接下來謝瑕就什麽都聽不清了。

意識墜入茫茫迷霧中。重力猶如虛構，雙脚漂浮在空中無法著地。心慌意亂，好像隨時會溺斃。

虛幻的物件陸續飄過眼前。

花束的絲帶鬆脫，嬌艷玫瑰一朵朵脫離束縛，緩慢地浮起，如被風帶起般陸續飄過來，柔軟的花瓣刷過臉龐，溫柔繾綣仿佛美人的調戲。

熒黃網球是忠於宇宙軌道的星體，旋轉著經過身側，劃出圓潤的弧度。

黑色西裝外套輕盈如黑色羽翼，在頭頂翩然掠過。

簌簌。飛舞的紅色紙幣如嬉戲的魚群在前方游過，互相摩擦時發出細微的聲音。

只要他伸手去觸碰，飛舞的物件便安靜地潰散成烟，消失在翻騰的灰霧中。

觸碰，消失。觸碰，消失。明明知道結果會如何，還是上了癮一樣不斷去嘗試抓住某樣東西，仿佛抓在手中就會成爲拯救他的救生圈。最終所有東西消失，只餘下他一個人在灰色霧海中孤寂地載浮載沉。

他什麽都抓不住。

灰霧越來越濃，也越來越冷。烟霧逼近，淹沒了指尖，湧入袖間，像條冰冷蟒蛇般吞食他的手臂。恐慌如滔天巨浪拍來。謝瑕如被困在蜘蛛網上的昆蟲一樣不斷掙動，然而灰霧貪婪地沿著血肉之軀一寸一寸攀爬上鎖骨，纏繞頸脖，覆蓋雙眼，堵塞耳窩。

看不見。聽不見。

漆黑。

死寂。

繭。

他又回到了漆黑的繭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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