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 - 赦免

謝瑕喘著氣醒來。

他仍然被困在小小的繭裏，只稍微曲腿，膝蓋便撞上頂蓋。

飽滿的溫熱汗珠抵著額頭的弧度滑落，癢意鮮明。身體汗津津的，仍殘餘著忽冷忽熱的幻覺，他有點分不清到底他是剛才做了個光怪陸離的夢，還是現在身處於一場漆黑噩夢中。

然後他忽然知道了此刻才是現實，因爲尖銳的飢餓感在腸胃瘋狂燃燒，胃酸幾乎要燒穿皮囊溢出身體。野獸一樣的本能控制了理智，除了滿足食欲之外什麽都無法思考。

好餓。

手指抓撓身周的墻壁，但什麽都沒有找到。他想蜷起身子緩解飢餓感，但繭太小，他連調整姿勢都無法做到。委屈不斷膨脹，想要如同小孩一樣放聲哭泣。

好餓好餓好餓啊——

叮鈴。

謝瑕停止一切動作，認真地，幾乎是虔誠地傾聽著這聲輕響。明明聲量那樣小，於他卻震耳欲聾。

叮鈴鈴。

一串鑰匙搖晃輕響，若清靈笑聲。

喀噠。

漆黑中突然出現一條銀色光縫，眩目得讓謝瑕眼睛冒出淚水。然後光縫擴大，耀目的光完全驅逐了黑暗。

天國打開了神聖的大門。

「阿瑕。」

神明向他微笑，賜下慈悲的旨意。

「你可以出來了。」

罪孽深重的他終於獲得了赦免。

巨大的喜悅猶如猛烈地震，衝擊讓他快要從内裏裂開。謝瑕掙扎著想要從繭裏站起，身體卻無比軟弱，手臂撐著邊緣不斷發抖。

「慢慢來。」

一隻有力的手臂攙扶著他，幫助他站起來。然而剛剛挺直身體，雙腿就發軟，讓他整個人無力地摔在那個人的懷裏。

「阿瑕，怎麽這麽不小心啊。」

那人用磁性聲音低笑，伸手抱著他單薄的背脊，溫柔地將他圈在懷裏。謝瑕淚眼朦朧，虛弱的手指死死攥住救主的衣襟，將頭埋在他的頸窩裏，姿態極盡貪戀，仿佛幼鹿依戀母親。

環著自己的懷抱如此溫暖，撫摸著頭頂的手如此溫柔。沒有漆黑，沒有死寂，也沒有束縛手脚的繭。

他的救主終於帶他離開了地獄。

謝瑕趴在兄長身上崩潰地流著眼淚，像驚慌的小孩一樣語無倫次：「救我，救救我，不要走，太黑了，好餓好餓……」

謝斐然哄著他，半扶半抱地將黏人的小東西牽引到床上坐下。挽起謝瑕的袖子一看，果然手肘到手腕沒有一寸完好皮膚，象牙白的皮膚上遍佈斑駁淤青。撩起睡袍下擺，只見膝蓋破皮流血，附近的皮膚亦是紅腫不堪。青一塊紫一塊，傷口腥紅。仿佛被貪色的惡鬼吻過，觀之可怖卻又有種病態的靡麗。

是蝴蝶爲了掙破蛹殼，激烈又徒勞的掙扎。

啊，真是美麗又可憐。謝斐然憐愛地吻了他的指尖一下，才打開藥箱。

棉花棒沾了碘酒，輕輕擦過傷口。謝瑕吃痛想縮開。謝斐然牢牢抓住他的手，溫言軟語安撫，他才安分地讓兄長替他上藥。只是不知是否太飢餓，眼淚一直一滴滴從他眼角流下來，打濕了衣服，像隻受了委屈的鹿。

「好了，阿瑕真乖。」

謝斐然剛起身便被他扯住衣角。見他惶然地注視著自己，謝斐然金絲眼鏡框下的俊美眉眼流露愉悅笑意，伸出食指輕撫謝瑕的眼角。

纖長的睫微微眨動，羽毛一樣掃過他的指腹，微微地癢。那雙濕潤的眼睛不安地注視著他，清澈得能看透瞳孔底下透明的靈魂。

一滴眼淚墜落睫毛，碎在他指尖，在他心頭漾出一片漣漪。

好美麗的眼神。這全心全意的，將靈魂完全奉獻的眼神，屬於他。

謝斐然的指尖顫慄一下。他收回手，在謝瑕的眼皮上輕印一吻：「阿瑕，我們去吃飯。」

他一把將謝瑕抱起。

太輕太薄了，整個人仿佛只有一層精緻的瓷殼，内裏中空，只要一撞就會整個碎掉。謝瑕乖巧地依偎在謝斐然懷裏一動不動，只是仍然在無意識地掉眼淚。

「阿瑕不要哭，再哭眼睛就壞了。」謝斐然溫聲說。「你的漂亮眼睛壞掉，我就不喜歡你了。」

謝瑕停住了眼淚。

嗶。

不知謝斐然按動了什麽機關，床邊的書架旋轉，露出了一條往下的樓梯，昏暗得仿佛通往地獄。謝瑕很聼話，一直沒有哭，恍恍惚惚地被謝斐然抱著走下樓梯。謝斐然抱得很穩，沒有絲毫顛簸，一步一步往下走。被陰暗黑影籠罩不過須臾，又來到光明的地方。

米白色壁紙，高大的書架。寬大的柚木書桌上放了一碗粥和兩碟小菜，香氣與書卷味混合。

是書房。

嗶。

一扇和壁紙顔色花紋相同的門滑出，掩蓋了入口的樓梯，整面墻壁看起來十分完整，看不出有個通往閣樓的入口。

謝斐然將懷裏的乖孩子安置在椅子上，讓他吃飯。看來真的是餓得狠了，他吃得很急，幾乎要把碗咬碎吞下肚，兩碟菜很快就掃空了。

「慢點，慢點——不舒服了吧。」謝斐然嘆道，過去替他拍背脊。謝瑕劇烈地咳嗽。空了太久的胃袋無法承受驟然出現的食物，抗議著收縮，讓他不斷乾嘔。就這樣折騰了一頓飯，又去洗了個澡後，渾身乾爽的謝瑕終於安安靜靜地躺回了閣樓的床上。

他很乖順，始終都沒有再哭，卻在一直發抖。只要謝斐然有抽身離開的意思，他就會用力扯著他的衣角，表情脆弱得讓謝斐然的心融化成一汪春水。於是他在弟弟旁邊躺下，陪他入睡。謝瑕依賴地往他懷裏鑽，總算平靜下來，閉上雙眼。

月光從窗口灑入室内，白色床被映出雪光一樣的銀色，像有一層雪蓋在兩人身上。被窩彌漫著洗髮水的薄荷香氣，仿佛雪清冷的味道。

「你看，總是罰你之後才這樣愛我。」謝斐然在謝瑕耳邊低語。「這樣的話我會想一直懲罰你，讓你除了我以外誰都不看。」

身側的人睫毛輕揚，一雙純净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對他這句話沒有絲毫情緒反應。

沒有害怕，沒有恐懼，好像聽不懂。

「騙你的。」謝斐然輕笑起來，直視著那雙漂亮的眼睛，在被窩底下溫柔地握住謝瑕冰涼的手：「我不捨得的，阿瑕。我太愛你了。」

謝瑕依然毫無反應，只是眨了眨眼，睏了一樣慢慢又合上眼。

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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