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 - 第一章．我的媽呀！鬼啊！

翌日。

阿嬤和阿公開車來接我，啊～我不是單親，我家老爸老媽健在，他們兩位身體健康得不要不要。

我家本來在台北，因為老爸老媽的工作關係，他們兩個為了追求更高層次的挑戰，所以……

『兒子，你要跟我們去英國，還是留在台灣？』

「會有科學小飛俠、無敵鐵金剛嗎？」

『沒有。』

「不要。」

『好吧～那我們帶你回老家和爺爺奶奶住一起吧，他們也很想你，正好去陪陪他們倆。』

從那天開始，我從都市小孩變成了南部小孩，慢慢地從一個總是說著請謝謝對不起的乖小孩，變成了一個下了課就四處串門子爬樹抓蟲的野孩子。

阿公家隔壁是大秦家，他叫秦鉞，那傢伙和小秦一樣很會讀書，特別會做重點整理筆記什麼的，國中時期我多半都是靠他的筆記活下來的。

住對面的是小秦—秦致荷，這丫頭就是個沒救了的大近視，從小就一直保持著學年第一的頭銜，讀書考試特別厲害，連大秦都甘拜下風。

讀幼稚園的時候搬到阿公家就和他們兩個青梅竹馬的一起長大，在學校裡我和大秦一直同班，小秦一直是隔壁班的。一起一直同班的還有一個，他是網球校隊的，名字叫做楚啟仁，他最擅長的就是各種運動了，很陽光的一個傢伙。

我的兒時玩伴們每個都很厲害，而我，立志走中庸之道，所以……我沒有特別突出，唯一突出的大概只有—我的長髮。我覺得剪頭毛很麻煩，乾脆不剪，到了國中時期那頭頭毛常常讓人誤會我是女孩。教官都很喜歡抓我，一抓到就是一頓罵，後來我拜託阿嬤幫我解釋，就說我是許願，除非老爸老媽平安回來台灣，否則不會剪。

我深深以為這樣的屁話教官一定不鳥的！沒想到竟然真的信了？！好吧，有阿嬤背書，我都成孝順的好孩子了，這個理由一直持續用到了現在。

上了高中後，小秦考上了第一女子學校，我和大秦還有啟仁還是同校，看看，我們之間的孽緣啊，剪不斷理還亂。

好幾天沒去學校，那兩家伙不知道怎樣。

「阿瑶，米仔攏款好啊某？」

「有啦。」

「先生感恩吶，厚阮孫平安無代誌。」

「阿瑶，趕緊共謝謝啊，先生就辛苦欸。」

「謝謝護士姐姐們。」

「阿公阿嬤，你們怎麼一起來啦，我自己回去丟厚啊。」

「母湯啊，你共丟桃殼內，愛注意啊，萬一出代誌麥阿納。」

「免啦～無代誌啦～」

安撫完被嚇到的兩位老人家後，回到家阿公讓我跨火盆，用符水淨身，去去霉運，阿嬤準備了超好吃的豬腳麵線給我補補運。

一直到晚餐後，什麼幻覺都沒再度發生。

我想，果真是我自己嚇自己了。

隔天一早，因為睡得太飽，精神超好，我咬了一片吐司，騎上了腳踏車，就直接上學了。

「阿瑶！！你出院了！沒事吧？」

「阿瑶！頭沒事吧？」

「沒事啦～怎樣？」

大秦和阿仁靦腆地笑了笑，「不是啦～那個你住院我們沒去看你，歹勢。」

「本來我和小秦想去看看的，可是你阿公說沒事，不用去。怎麼也不肯說你住哪家醫院……」

「對啊～我問你阿嬤，阿嬤也不肯說，只是一直說無代誌啦，過幾天就上課了。」

我聳聳肩，一臉無所謂的安慰他們倆，「來幹嘛，醫院又不是什麼好地方！要是我掛了你們都不來，那才真的很過分。」

「呸呸呸，不要胡說八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神明大人不要跟這個白痴一般見識啊！」兩個人異口同聲說著。

「欸欸，護士小姐漂亮嗎？」坐我隔壁的同學轉過頭來湊湊熱鬧。

我無奈地笑了笑，「呃……其實我沒注意，眼睛一直不怎麼舒服。」

「是喔，偶聽說大醫院護士小姐都金水，太可惜了！」

「啊啊！差點忘記～大秦筆記借我抄一下。」

「免啦～我幫你印好了。」

我趴在印好還分類好的筆記上，感動的都要哭了！大秦你是我的恩人！！

「謝啦～大秦！」

「你看看，看有哪裡不懂，我再教你。」

「大秦我也要，這次考試要是考不好，我老頭準備拿藤條抽死我。」

我吃驚地瞪大眼睛，「真假？？你獨子耶！抽死你？我看不可能。」

「唉，我家老頭受不了我的爛成績了！也不多只要我及格就好。」

及格？我挑了挑眉，「及格很簡單啊。」

「我又不是你們，很難好嗎。」

「你上次幾分？」大秦問。

阿仁搖搖手，一臉別提了的表情，「不是上次，我一直都是考5開頭的那種分數，老頭說，也不求有多高分，他只要求我能及格就是燒高香了！」

「哈哈，那用不著大秦教你，我就可以帶你上及格啊。」

大秦也點點頭，「阿瑶分數一直很中庸，我覺得你明明努力一下前五其實沒問題。」

「靠，你們兩個可以不要刺激我嗎？」

「唉唷～我才不要。考前幾名又沒啥好處，掉下來還要被關心，我覺得持平很好啊，沒壓力。」

「喂喂喂～就說了不要刺激我啊～我不擅長唸書好嗎？！」阿仁悲憤的抓抓腦袋。

「好啦～禮拜天來我家啦～我和大秦小秦一起幫你補補。」

「但勒，啊你勒？」

「我有大秦筆記就沒問題了！大秦你以後可以用筆記重點來賺錢耶！簡單明了，很有系統。」

「瞎說，上課了。」

我才沒瞎說，我覺得大秦天生就是個讀書人，自己很會，也很會教人。我大概沒辦法，我短期記憶挺好的，但是沒用到就容易忘記。

上課就是打瞌睡的時候，雖然這幾天補眠補的很充分，一旦進入上課模式，我就不自覺地開始點頭，到了吃飯時間，我就被大秦搖醒，連帶的還有阿仁。

「你們兩個很誇張耶，才幾點就開始打瞌睡？」

阿仁一臉無辜，「不是啊，我和陶淵明不熟，甚麼桃花林的……你見過我賞花嗎？」

大秦翻翻白眼，「誰會和他熟？但是要背誦，考試會考，你不是想要低空飛過，你繼續打瞌睡你要怎麼飛的過去，不摔死你才怪！」

「幹嘛和死掉的小陶裝熟？反正就背就對了，背詩詞比較討厭是那些文言文，你就去把翻譯後的故事背下來，背故事總簡單不少吧？你就當白雪公主那種的背就對了。」

「背故事？示範一下？」

我清清喉嚨，「從前從前，東晉年間在武陵國有個漁夫，他順溪水走因為沒有導航系統，所以他不記得自己開多遠了，看到了只有桃花飄下的林子，他內心很驚訝！繼續把船開過一個小到不行的窄道，通過之後，他看到一群和自己一樣的人們……」

「大概就是這樣，你記住了故事，考試就比較好猜答案了。」

大秦扶著額頭，「所以你都用猜的？」

我聳聳肩，「也不算都吧，我大致上還是都知道些，我記憶力還算不錯。」

「我和小秦這周末給你們兩個補一下，都要考試了。」

「我是無所謂啊～你們也知道，我老爸老媽對我要求真的不高，我覺得我只要不是殺人放火，打家劫舍什麼的就沒差了，阿公阿嬤根本當我是乖乖孫。」

「不行，小秦幫阿仁複習，我幫你把這幾天缺課的告訴你，不管怎樣該好好學習的。」

吃完飯，大概受傷的關係，總覺得特別容易想睡覺，趴在桌上不一會兒就睡了，睡到一半忽然覺得冷，冷得大腦瞬間清醒。

清醒後，看著大家都還趴著睡。

「奇怪了？今天大家都這麼睏？一個個都趴好睡著沒起來說話甚麼的？」

（叩噠、叩噠……）

安靜無聲的四周，高跟鞋的聲音由遠而近，我的位置坐在門進來的第二排最後倒數第二個的位置，趴著的時候可以看到門口的位置。

高跟鞋的聲音在我旁邊的門口停了。

我忍不住好奇，因為很少有老師在學校穿高跟鞋，因為容易被毛毛躁躁的學生給撞倒。

然後我看到了。

紅色的高跟鞋，白皙的腳，很直，紅色的波浪長裙，還有鐵鍊牽著的……然後我緊緊閉上自己的眼睛！拼命假裝自己睡著了！

高跟鞋聲在門邊徘徊。

「幹！不會吧！千萬不要進來！媽的！老子膽子很小！」

我閉緊雙眼，不停地小聲唸著佛號，阿嬤說過，念佛號可以保平安！

〈嘖嘖……沒醒？〉

正當我害怕的想爬起來拔腿逃跑甚麼的時候……

《滾開！》

咦？那聲滾開對我來說是天籟美聲，但是……那不是班上的人的聲音。

那是？誰？

我抬起頭，四處張望。隱約間，教室後面的櫃子上坐著一個人。

因為我望著他，他也看了過來，一聲不吭。

嗯……穿著寶藍色西裝，鞋子看不出來，但是這樣的搭配卻坐在……櫃子上。

但他保護了我，那句滾開，那個紅色高跟鞋女就不見了。

有他在忽然覺得很安心。

從那天起，我偶爾能在教室後面看到西裝男，也依舊會看到那雙紅高跟鞋，但是西裝男很威，教室裡這塊地就是他護著的地盤，紅高跟鞋怎樣都不敢進來。

由於之前住院的關係，阿嬤一直很擔心，所以囑咐我要一直戴著她跟神明求來的保護，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我一直配帶著，所以高跟鞋女沒辦法靠近我，可讓我困擾的部分，卻是一直能聽見那由遠而近的高跟鞋聲，和總是離我三步遠便停滯的嘆息聲，就算知道靠近不了，聽著聽著還是覺得很膽顫心驚的。

「阿瑶，你還好嗎？你臉色好糟糕。」

「對啊，阿瑶你要不要回家休息？」

「沒事啦。」

「真的？那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大秦，我真的沒事，就是……嗯。」

「就是怎麼了？」

我對於他們兩個死黨，還是決定不隱瞞，我告訴大秦和阿仁自己打從撞到眼角後開始的一些怪事，包含那個高跟鞋女和西裝男的。

「幹！真的假的？！」

「不會吧！」

「靠！我自己超希望是假的好嗎？現在每天都很膽顫心驚的，那個腳步聲讓我腦神經衰弱，現在最安全的就是我家和教室了！」

我趴在桌上，很無力的回應這兩個人的問題，我他媽的自己都希望只是我的幻覺好嗎？果然那時候在醫院看到的不是幻覺。

「阿瑶，你要不要讓你阿公帶你去廟裡祭改一下？」

「丟喔！你是不是衝撞到甚麼了？找師公辦辦耶，就沒事了！」

「幹！我怎麼沒想到！謝啦～跟你們說真是太對了！」

熬到下課後，大秦說要去圖書館幫忙，阿仁還有課後社團練習，我一個人騎腳踏車回家，每天一樣的路線，一樣的風景，今天騎到一半卻覺得有點說不上來的不一樣，莫名的覺得心慌。

騎著騎著，我家離學校不遠，平常一下子就到家了，今天怎麼騎怎麼遠？

「不會遇到傳說中的鬼打牆了吧？」

我覺得有點慌張，見到紅燈我停了下來，默默念著佛號。

〈叭…〉

咦？原來綠燈了！我緩緩踏了踏板往前……

等等……我是綠燈，但為什麼……我停在十字路口的中央，另一向的車子卻朝我的方向奔來？這不對……我慢慢抬頭看向燈號。

「怎麼會……是紅燈。為什麼……」我呆愣的望著紅色的燈號，隨後車流從我兩側行駛離開，伴隨著各種不要命了的謾罵，我愣愣地下車牽著腳踏車離開路中間，到人行道上緩緩。

「幹……怎麼回事啦……」我腳發著抖，耳邊傳來一個淺淺的斷裂聲，低頭一看，阿嬤幫我求來的護身符靜靜地躺在我腳邊。

「不會吧！……不行，我要快點回家!!找阿嬤！！對，回家告訴阿嬤！阿彌陀佛，老天保佑……阿彌陀佛……」

我奮力狂踩腳踏車試圖離開這個十字路口。

第一次知道十字路口原來這麼不友善，四周好多細碎的笑聲，隱約還有死吧～死吧～的詛咒聲。

「媽的，我跟你們拼了！」

「白痴。」

嗯？鬼在罵我？

「我……我才不怕你們！」

「白痴，不是每個鬼都適用這招好嗎。」

「咦？」

一隻手把我拉下車子，拖到一旁的人行道上。

周圍剛剛細碎的詛咒聲笑聲都不見了……安靜了。

「我……這是安全了？」

「暫時。」

「呃……是你救了我？」

「不算。」

忽然發現自己撿回一命後，力脫的一屁股往地上一坐，大口大口的喘氣。

「謝謝你，我剛剛真的覺得自己要交代在這裡了。」

「不客氣，其實你還沒有脫離危險。」

「唉……我要倒楣多久啊～自從在廟裡撞到眼角就開始倒楣，之前還有阿嬤求來的護身符，現在好了，連護身符都毀了……」

「沒事的，你今天先回家吧。」

「蛤？」

「快回家去，那些傢伙暫時不敢靠近你了。」

對方說完話轉身離去了，我原地愣了一會兒，心裡沒有剛剛那麼怕了，才重新騎上腳踏車回家。

一回家，我把路上的事情跟阿公阿嬤說了，他們兩老立刻拉著我去找廟公。

「欸，仙仔，阮孫甘五卡丟壞咪仔？」

「免驚，恁孫有貴人相助，尊王嘛有指示，來這香火符帶在身上毋通拍無去。」

「好好好，仙仔哇災……哇災，阮孫金乖賣拍無去，你放心。」

好吧～我拿到新的護身符，至少安心了不少。廟裡的香火味道聞著聞著也覺得很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一放鬆就覺得疲憊感襲來，回家洗好澡，跟阿公阿嬤打聲招呼就跑去睡了。

「那個人是誰呢？他說暫時沒事了，暫時到什麼時候呢？……」

想著想著……眼皮慢慢壓下。

『醒醒，阿瑶。』

『嗯…？早上了嗎？？阿嬤？』

『阿瑶，你睡傻了？連師傅都不認得了？』

『師傅？』

『阿瑶，你下山吧～為師替你算過你此生命中有一劫，此劫……唉…須得塵世中應劫，方有機會化解。為師也不能說太多，你此刻就下山去應劫吧～萬事小心謹慎，切莫衝動行事，希望你此去能平安歸來。』

『是，師傅。……但，師傅可不許你把我珍藏的猴兒酒給喝了個精光啊～我肯定會揪下你老人家那撮寶貝的小鬍子喔！』

呃…我到底在說啥？

『哼～滾滾滾……你這沒心沒肺的徒弟，快走，省得為師看到你就有氣。』

『哈哈哈，師傅，你放心我這就下山去會會這大千世界，你可別躲著哭鼻子啊～哈哈哈』

『氣煞我也，就你沒心沒肺的，枉費我雪地裡把你撿回來養大，養隻豬還能吃呢，養你這小子活生生要氣死我！』

『哈哈哈，師傅，徒兒這就出發了！愛你喲～可別太想我啊～』

究竟這是……？

穿越？啊呸呸呸……我回家睡個覺而已怎麼可能穿了！又不是小說，哈哈哈……

但是，剛剛還在雲端山上，下一秒已經在古代市集裡？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看看後面還有什麼事。

『不要管我，你快走。』

『棠棠，我陳瑶才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陳瑶，你發什麼瘋？我跟你熟嗎？湊熱鬧幹嘛，有多遠滾多遠，還有不要亂喊我的名諱！』

『欸……小棠棠，別白費力氣，你趕不走我的。』

『跟你說件事，萬一……我是說萬一喔～我師傅讓我入紅塵應劫，萬一這劫……我沒挺過去，麻煩你上崑崙跟我師傅說一聲，就說我那些猴兒酒隨他喝了，以後不跟他老人家搶酒喝了。別跟他說我掛了，給他留點念想也好。』

『你……』

『從遇上你就一直不對盤，現在我明白了，師傅說的劫……是你。』

『你放屁！我的仇家，何時變成你的劫了！放屁！我不願承你的情，我自己的事自己會了！』

『呵呵～你這人就是這麼討厭！明明是個小白臉，裝什麼漢子！』

『你才是小白臉！你全家都是小白臉！』

『小棠棠，認識你挺討厭，也挺好的。……你是我第一個認識的朋友，雖然你嘴欠又長的比我好看，姑娘都喜歡你這種的，……但是你是我朋友，我不會丟下朋友讓自己活命，就是死，我陳瑶也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去你的男子漢，不知所謂！』

『小棠棠。』

『幹嘛！』

『你最討厭欠人情！所以……』

我轉頭望著身邊的朋友，微微一笑，用力一推，把人推的遠遠的。

『讓你欠我一命，一定會讓你氣死，光想想……我就覺得全身毛都舒爽了！……讓你永遠記得你欠我一命喔～好好活著啊～』

我拉著他的仇家跳進黑色混沌的洞裡後，一切又歸於平靜了。

「嗯？早上了？哈～呼…越睡越累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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