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甲煞星Underdogs - 1-2 背負

『哇啊！哇啊！哇啊！』

一名被眾多警察押送的男子正在對著攝影機的鏡頭瘋言瘋語。他的兩眼不斷飄移，面部也僵硬扭曲，好像精神錯亂－－此人正是近期被逮捕的連環殺人魔，他的種種罪行已經把帕國的治安凌虐得一塌糊塗。

紅髮少年坐在家中的客廳，雙眸怒瞪電視之中的這名罪犯。

緊握雙拳、咬牙切齒都壓抑不了心中的恨意，木村良終究還是無法保持沉默。

「他一定是在裝瘋，想要減刑或是免刑！看殺人的手法就知道了，那不是腦子有問題的人能想出來的！」

良猛力使用丹田，放大音量說話，恍若要讓全世界的人都聽見那名惡人的陰謀。

可是他身旁的男人仍然看著平板電腦，似乎沒有聽到他所說的話。

男人除了眼神專注，呼吸頻率也不疾不徐，搭配那張毫無情緒的面孔，總讓人覺得他對受害者漠不關心。

「喂，老爸！他殺了那麼多人，為何你還能冷靜啊？」

即使被兒子質疑，木村善道也只是抬頭看了他一會，就又繼續看回平板。

父親冷淡的表現讓木村良越發不悅，於是他大聲質疑父親。

「你都不會生氣嗎？難道你的心不會痛嗎？你這樣還算警察嗎？」

「你冷靜點。」

善道的語調本就平淡，有了良的嘶吼陪襯又更顯著了。

「怎麼冷靜啊啊啊？那些人已經－－」

「你果然還是不適合當警察。就算成績優秀，遇到不公不義的事就無法鎮定思考，一樣不夠格。」

善道的語氣倏然變得嚴厲，雖然一時間震驚良，但他並不畏懼這位熟識已久的親人。

正當良打算反駁，他的父親陡然開口道出兒子的不足。

「就是因為要讓犯人得到制裁，我們才必須沉著應對問題，去了解犯人的特性，思考他們的下一步，思索如何防止更多傷亡。而你－－仍舊活在過去，活在為死者哀傷的時刻，也就因此你無法拯救任何人的。」

「什麼……？」

良聽得面色愕然。他的確總是把注意力都放在受害的無辜，這樣並不能解決問題。

可是－－縱使能明白父親的意思，良仍然沒法全然認同他。

「不感到悲傷也太奇怪了……這樣根本就不像人啊……」

「你錯了，兩者並不矛盾。只是你還沒學會怎麼拿捏而已。」

良沒有回應，然而糾結的面容已經告訴父親他聽不懂。

這時候，善道一改肅穆，換上和藹的臉孔，讓人覺得他多了一點溫暖。

「沒錯，我們必須保持人性，才會有願意幫助他人的心。

但也正是因為我們是人，不可能面面俱到，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也一定會遇到不公不義的事，所以－－才得做好背負悲劇的覺悟。」

說話的期間，善道也將平板關機。

良在畫面轉為一片黑之前瞄到平板的內容。

剎那間，一股愧疚感襲捲良的內心，讓他替自己感到丟臉。

是那個可恨殺人魔的資料……在良只會抱怨的時候，他的父親已經在進行更深入的調查，他卻還在對父親生氣……

「聽好了，良。」

眼見兒子露出難看的臉色，善道輕輕笑了一下，宛然是發覺他在想什麼。

「我曾經和你一樣，遇上天理難容的人禍也會煩得不行。那時候，我總是睡不好覺、吃不好飯，滿腦只想著自己只要再努力一點點，也許就能救到那些已經死去的人……」

善道說到一半便停下來。他的瞳孔突然喪失光澤，嘴邊也開始顫動，看起來好似想起什麼悽慘事故，因而為此感到悲憤。

只不過，枯萎的神色過沒多久就活了起來，頹靡的氣息也隨之瓦解。

「但……即使哀痛不已，為了保護還活著的人，我也必須隱忍！」

不同於以往，此時善道說話的音調升得很高，這是良少數幾次看見他爸這麼激動的樣子。

或許善道曾跟良現在一樣，又或許更加嚴重。過去的他無法接受傷痛，故而屢次衝動行事，犯下過錯。這些過錯小至傷己，大至害人，才會希望肺腑之言能引導還不成才的兒子成長吧。

「若你的志向還是不變，路上就免不了要背負許多苦難。話是這樣講，看你這小子的個性這麼倔強，想也知道肯定是不會輕易停下腳步啦。」

即便父親的結語帶有調侃之意，讓人想不明白他究竟是不是在讚賞良，然則良相信父親的確是一路扛著他所謂的苦痛在辦案。這人從警多年，理應看過不少極惡之徒和他們的殘忍事蹟，卻總能沉住氣，耐心挖出藏於謎團背後的真兇，預防又有人淪為受害者，正是因為他早已明瞭自己無論有多努力防範，罪惡仍會接二連三出現。身為一個毫無超能力，沒法穿越時空回到案發當下的普通人，他所能做的就是忍住不甘，盡力去完成自己還能辦到的事情，為已然降臨的黑夜帶來一絲來遲卻又必要的曙光。

良放開握緊的拳頭，慢慢消化父親傳達的理念。將來他也會成為一名刑警，也會親睹這個社會的悲慘一面。若自己不做好同等的覺悟，必然會如父親警告的一樣，被負面情緒絆住身心，難以將罪惡繩之以法，到時便會害到許多的人－－仔細一想，好像不是這麼回事，是已經發生了……

木村良總算記起自己幹了什麼。都是他過於愚蠢，犯下不該有的過失，一群好端端的民眾才會變成肉骨殘缺又血氣盡失的路邊野屍。

腦海才剛浮出這項沉重的事實，他驀然感覺呼吸不暢，如同胸腔卡了一團悶氣，快要憋死他的靈魂。

良覺得自己的父親真的好厲害，能夠撐住如此猛烈的打擊。他這麼愚笨、這麼沒用，實在是不敢保證自己可以和父親一樣，成為一名合格的戰士保衛帕國的和平。

就在煩惱咬光自信的這一頃刻，良的家裡忽地響起一聲叮咚。

不知是誰按了門鈴，想找房內的父子二人。還是說，是要找兩人之中的某人呢？

「等……」

善道一言不發走向門口，看得良霎時湧起不安，一塊跟了上去。

門一打開，外頭毫無任何景色，只有一片漆黑；然而，父親還是能安穩站在門口……

「這是怎麼回事？」

詭異的景象讓良倉皇起來。他加快步伐，最後乾脆用跑的，想要快點到達父親的身旁。

結果善道並沒有等待他，反而自顧自和他道別。

「良！我要走了，帕爾西卡就交給你了！」

善道笑著揮了揮手，隨即轉身邁開腳步。他沒有猶豫，連片刻都沒有，似乎是真心信任自己的兒子能獨當一面，這才對其毫無留戀。

「什……麼？等等！不要離開啊－－！老爸！」

良試圖衝出門外，可是門口像是裝上透明的牆壁一般，阻礙他繼續前進。他只能不停敲打無形的障壁，發出淒切的哭喊，看著善道身穿警服的背影在無際的黑暗之中逐漸消失。

活人與死人怎麼可能有辦法溝通？父親只是自己腦中的幻覺，這點木村良還是知道的。是出於對善道的思念，讓精神不好的他做了對方在身旁替自己打氣的夢。

儘管只是夢，良依舊不捨得至親離去。

良的父親為了維護治安，長期在外奔波，但每次回到家中，哪怕身心已然疲憊不堪，仍然願意與幼年的他玩樂，補償缺少的親情。這人的關愛一直都是良無法忘懷的珍貴之物。

成長的過程中，兩人雖說引發無數次的爭吵，卻也有過無數次的理解。這些酸甜苦辣的回憶都是他們作為父子的證明，良也對此格外珍惜。

因此他很害怕，如果自己習慣老爸早已不在的這個世界，兩人會不會就沒有機會再像這樣見面了？

良放不下父親，真的放不下。他不擔心自己會忘記這位可敬的親屬還有那些共同經歷的點點滴滴，他一定會把關於善道的一切烙印在腦中；不過少了爸爸，他將像個迷路的小孩，孤獨面對未知的危機而不知所措。

「你不要走啊……我還不夠成熟，又很笨老是犯錯……我還需要你！沒有老爸，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木村良放聲哀號。他睜大淚流不止的雙眼，盯著近乎不見蹤影的父親。現在的他確實是個找不到正確方向的孩子。

他真心希望自己能繼續待在父親的身邊，向對方好好學習，直到自己有信心可以獨立自強。

「兒子，好好想想自己是為了什麼而戰，這樣就不會迷惘了。信念能夠指引你找到出路喔。」

一抹熟悉的溫和嗓音跨過黑暗又越過哭聲，抵達良的耳中。

他剎時止住哭泣，眼眸泛起清澄的光芒。

善道說罷就再也沒有聲音傳來。整個人的存在與漆黑融為一體，徹底消逝。

畢竟他已經點醒兒子，也不用再多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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