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天空》 - 《第十一章》闖進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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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期靠近尾聲，距離寒假就只剩最後一周，結束了煩人的考試，碧落一面整理行李一面哼著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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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周末她可以短暫的跟母親回一趟玉陶塢，處理掉房子的手續，雖然時間緊湊不能跟朋友們見面，但回去再看一眼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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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推開衣櫃，打算收拾幾件便服，正往衣櫃底望，一抹普魯士藍的蕾絲佔據了她的眼角。她順著那道蔚藍看上去，原來是一件舞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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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衣生得別緻，深藍底繡上素雅的百合花邊，像一件高貴而靈動的青花瓷器。那是她在玉陶塢最後一場表演用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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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好像就能看見那天。

慵懶的日光正爬縮在教室的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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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件了啦!」鈴鹿的眼睛閃閃發光。她拿起上次三人冒著大雨偷溜到舞衣店鋪拿的傳單，興奮的指著上頭五顏六色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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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乳油果綠的舞衣，就像小仙子一樣，我決定要買這件了。」鈴鹿興奮的說，雙馬尾隨著她的動作上下擺動。

「那我要這件，薰衣草紫的這個，上面的碎鑽剛剛好，不會太多。」草青搶走傳單，津津有味地看著。

「碧落就選這件了啦，深藍色最適合你了!」鈴鹿在傳單上比畫著，一旁的碧落也湊了過來。

「這些都不便宜欸，我們買得起嗎?」碧落皺起眉頭，猶豫的開口。

三人討論的正熱絡，門外傳來一道乾淨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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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們又跑來這裡啦，不怕糾察隊來抓啊。」

一個女人從教室門口探頭進來，蓬鬆捲曲的短髮勾畫出濃郁的氣場，一抹朱唇，媚眼含珠，雖是艷麗，眼神裡卻不見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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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老師!我們選這個舞衣好不好!」鈴鹿興奮的舉起傳單。

「什麼舞衣啊，啊，你們在選期末發表的衣服啊，好啊，這三件都很好看的。」琉璃也跟著蹲了下來，接過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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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太貴了，我們上次比賽只拿了第三名，獎金不夠付。」碧落低聲說。

「沒問題啊，老師送你們。」琉璃大手一揮，拿起一旁的電話就要打去店裡訂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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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

「哇——謝謝琉璃!」青草從地上蹦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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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叫我老—師—，琉璃老師!你們喔，升上六年級膽子越來越肥了啊。我給你們買舞衣，要給我好好表現啊，這次表演順麗，說不定玉陶國中新開的舞蹈班就肯收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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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可以嗎?可是我們的實力她們看得上嗎?」青草噘起小嘴。

「安啦，不是還有碧落在嗎?」鈴鹿舉起雙手，語調高昂。

「只要碧落正常發揮，我們三個配合起來沒有問題的啦!」鈴鹿拍拍胸鋪，站了起來。

時針在那一刻忘記了循環，三個小女孩的心早已飛到了舞台上，她們將會描上精緻的妝容，套上全新的舞鞋，台下將會坐滿眼神閃爍期盼的人群。

她們將成為最亮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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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你們兩個也給我好好練習，不要老是把壓力丟給碧落啊…好了，好了，去換衣服，準備練習了!」

「蛤——再玩一下嘛——」

三個孩子不甘不願的起身。

在那個春草比蟬鳴旺盛的夏天，記憶是沉沒在時間底的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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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碧落從沒有想過要長大，她只想著能不能停住時間，就僅僅一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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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是不可能的。」碧落小心翼翼的折起舞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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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把舞衣放回最底層的抽屜，可快要放下時，手又縮了起來。

「我都還沒給她們打過電話呢。」她嘆了口氣，縮起身子，頹然坐在地板上。

「這次就是最後一眼了，最後一眼再看到那個家。」碧落直起身子，拍拍臉頰。

剛要打起精神，門外卻突然傳來巨響。

「碰——轟轟轟——」

那聲音像是一記威力極強的甩炮，伴隨驚嚇而來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空氣中開始瀰漫出燃燒的氣味，碧落來不及反應，只能站在原地，心跳不受控制瘋狂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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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失火了嗎?還是什麼東西爆炸了?」

碧落起身，伸出雙手想摸出四周家具的輪廓，往前只一步，就被不知名的東西給絆倒了。恐懼開始像可樂氣泡衝出了瓶口，灑滿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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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碧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母親的聲音伴隨手電筒的強光射進房間。

「你沒事吧?剛剛我聽到好大的聲音。」媽媽趕緊走進房間，扶起倒在地上的碧落，仔細檢查她的手肘跟膝蓋。

碧落看到母親，眼眶就濕熱了起來，她吞了一口口水，希望能抑制住蜂擁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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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還好，沒事就好。」母親拍拍她的頭，牽著她走出房間。

「剛剛…剛剛…發生…什麼事情了?」碧落的尾音顫抖著。

「好像是二樓電箱傳出來的聲音，爸爸已經去看了，一樓沒有斷電，我們先下去等喔，沒事，別怕。」母親安撫著碧落，但是碧落可以從媽媽的語氣裡聽出壓抑不住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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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到一樓，就看到蒼蒼只穿了條內褲坐在沙發上，頭上還包著毛巾。

「我真的快要嚇死，洗到一半嚇到衝出來。」蒼蒼癱軟的躺著，聲音有氣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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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還沒來得及說上幾句，爸爸已經從樓上下來了。

「…樓上的情況不太好。」爸爸搖搖頭，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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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什麼事了?真的是電箱嗎?」

「電箱燒掉了，還好沒有起火，但是損傷得挺嚴重。」

「現在怎麼辦?那麼晚了，沒辦法請人來修。」

「等明天早上吧…」

「可舊房子的事情怎麼辦呢?」

「只能緩緩了，下次平常日再回去一趟吧。」

爸爸用手掩住臉。碧落無法看清楚父親的表情，聽到回去玉陶塢的計畫延宕，碧落心裡已經有了底，大抵是無法跟著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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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以上電力全無，碧落跟哥哥只能暫時挪進客房裡睡。

「我真的快累死了，考試考一天回來還要碰到這種鳥事。」蒼蒼暴躁的掀開棉被，粗魯的鑽進去。

「快點關燈，我要睡了。」蒼蒼揮揮手，示意碧落快點把燈關起來。

碧落看著燈火一點一點的熄滅，四周再次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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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閉上眼睛，把自己蜷縮到棉被裡，祈禱自己能失去馬上進入夢鄉。

接連幾天睡在客房，讓碧落的生理時鐘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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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喔，今天怎麼這麼難得?」玫瑰一面拆解桌上的包裹，一面看向碧落。

「什麼東西難得?」碧落打了個哈欠回應道。

「我早上沒仔細看，現在要放學才發現，你今天沒有綁頭髮欸。」玫瑰指了指碧落的頭頂。

「啊，這個啊，我早上睡過頭了，來不及綁，沒有很亂吧?」

「不會啊，挺好看的。」玫瑰猛力扯開紙箱口，心不在焉的說。

「玫瑰，你從剛剛開始是在拆什麼?」碧落好奇的湊過來。

「喔這個喔，我買了個蚊帳。」

「蚊帳?」

「準確來講是帳篷皮啦。」玫瑰拉出裡頭的東西，確實是一個黑底白星的大布套子。

「喔——好酷喔，你怎麼突然要買這個東西?」

「避免有壞東西看到我在床上來煩我。」玫瑰抬頭看著天花板，用力的吐出一口氣。

「壞東西?」碧落以為自己沒有聽清楚。

「說來話長，反正我總會找到方法治治她。」玫瑰聳聳肩膀，又從包裹裡拿出一根。

一根伸縮球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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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知道你要治什麼，但是要注意安全喔。」碧落覺得自己從早上開始就像沒有起床一樣，如果她沒有記錯，玫瑰應該沒有在打棒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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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啦，這是我老本行。」玫瑰親了一口球棒，裝模作樣的用褲子擦了擦表面。

「先不管這個，那傢伙又在幹嘛了?」玫瑰小心翼翼收好球棒，伸長脖子看向門口。

碧落順著方向看出去，發現浪痕又在門口來回踱步

她總有種感覺，每次看到浪痕慌慌張張的樣子，就像回到自己才剛開學一樣。

「喂，笨蛋，你又怎麼了?」玫瑰走到門口拍拍浪痕的肩膀。

「怎…怎麼辦?」浪痕那眼睛裡都快冒出水來，臉上熱騰騰的全是汗。

「沒事的浪痕，萬一什麼東西不見了，我們可以陪你一起找。」碧落安慰浪痕道。

「這次不是我，是隕石。」浪痕用手臂揮掉臉上的汗漬。

「那傢伙怎樣?」玫瑰不耐煩的問道。

「下午隕石社團課又不見了。社團老師就跑來找導師，現在隕石被蔓蒂老師叫去了。」

「這有什麼問題，他又不是第一次被叫去了，蔓蒂講那幾句又不會少塊肉。」

「可是他今天狀態不太好。」

「狀態不好?」

「隕石昨天沒有來我家住，這幾天晚上都不知道跑去哪裡了。回來之後就看起來怪怪的。」

「那他的家人呢?」

「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你不是國小就認識他了?」

「可是他們從來沒有出現過啊，隕石也沒有跟我講過。」浪痕低下頭，搓了搓手。

「安啦，蔓蒂又不會吞了他。」玫瑰隨便的拍了兩下浪痕的背。

「碧落，你可不可以去門縫那裡看看，看看隕石有沒有被老師罵得太凶?」

「我?我去不好吧?」

「我去太顯眼了，而且今天要幫阿嬤顧店，我真的要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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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看著浪痕眼底的哀求，那眼眶裡的哀求還閃爍著擔憂，兩種交雜成反射日光的淚水。她的第一直覺告訴自己，自己應該轉頭就走，但是腦海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嘴巴在獨立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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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吧，就看一眼，看一眼，可是我也要回家了。」碧落出口才被自己嚇了一跳。她還來不及多說什麼，右腳已經往後一踏，徑直往辦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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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像走在針尖上，腦袋裡有個聲音告訴碧落回頭就好，不要這麼在乎發生了什麼事情，這聲音跟追在腳跟後頭，伸手勾不著，揚聲也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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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走到了辦公室門口，碧落可以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跟心搏，她小心的讓目光鑽進推開的一點點門縫。

她順著黑白色的地磚往上看，看到木漆皮的沙發、八分滿的綠瓷馬克杯。

他的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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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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噪雜的心音瞬間寂靜了下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聲終於還是擊破了窗口，闖進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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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站在門外，站在停滯的時間中久久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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