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懸疑向創挑】自來電 - 要善良

餐廳裡。

白光攀上杯沿邊，最亮眼的那處猶如天使背後的聖光，純潔無瑕。二十九歲的伍慈唇邊貼著亮光，讓綿甜醇厚的滋味再次流入口腔。

無數次的經驗讓伍慈提醒自己，酒好喝，但是不能喝得太急，喝得太多，喝得太明顯。

明顯得讓對方意識到自己是來白吃白喝，喝完就走的那種人。

雖然他的確是。

預想中的鈴聲還未響起，但他估摸著也差不多了。他放下酒杯，說：「你聽說過嗎？善良的人總是會得到上天的眷顧。我覺得你就是這種心地善良的人。」

不等初次見面的女人回話，他語帶情意的說：「我也很喜歡。」

嘖，伍慈看女人羞紅了臉，心想女人真的很好騙，說什麼就信什麼。況且眼前這個女人要臉沒臉要身材沒身材，喜歡？要不是看在她有錢的份上，呵⋯⋯

她還不如譚念心。

「鈴鈴鈴——」

是伍慈的手機鈴聲，也是自己打來的電話。

他向女人說了聲不好意思，然後當著她的面，毫不避忌地接起了電話：「喂？」

電話的另一端沒有聲音，但不要緊，他腦子裡有。

伍慈！你在哪？！出事了！

伍慈一臉不可置信：「出、出事了？誰？！出什麼事了？！」

見面再跟你詳說！

伍慈故作為難的看了眼女人，說：「可我、我⋯⋯」

你還在支支吾吾些什麼！？再不來就趕不及了！

女人看他一臉著急不知所措，善解人意地說：「沒關係，你先去處理你的急事吧！我們下次可以再約。」

「我現在就來！」伍慈立馬站起對女人點頭，轉身離開，快步走出餐廳之際還不忘對電話說：「我去哪找你！？」

哪裡？你現在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囉。

啊哈，也是。伍慈笑了，他把打給自己的APP關掉，然後撥了通電話給譚善之。

「你所撥打的電話暫時未能接通⋯⋯」

這臭小子不會是帶著貨帶著錢溜了吧！？

嗶一聲後，伍慈留下他的口訊：「你今晚要是敢不出現，我就燒了你媽的屋！」

不過五秒，手機鈴聲便急躁地響了起來，可來電者卻不是譚善之。

伍慈看著自己的電話號碼，眉頭一皺，滿臉疑問。

不對，他都把APP關掉了，怎麼還會打給自己？

難道是那種偽裝號碼的欺詐？

既然是欺詐，那就沒有接的理由，伍慈毫不猶疑地把電話掛掉。只是騙子像是非要把他騙到手不可，還給他留了個口訊。

伍慈倒是要看看這人還要鬧什麼花樣，他把口訊點開，聽到了一把似曾相識的聲音：「我有罪。」

操。

伍慈被這莫名奇妙的口訊惹火了。

你不只有罪，你他媽還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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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慈把白色粉末分裝的時候，一直沒有回電的譚善之出現了。見譚善之像根木頭一樣站在他面前低頭不說話，伍慈隱約意識到不對勁，說：「錢呢？！」

譚善之捏著校服的衣襬，小聲地說：「沒、沒拿到⋯⋯」

「怎麼可能沒拿到！？」伍慈猛地扇了他一巴掌，急躁地說：「那貨呢？！」

譚善之不敢看向他，只是死死盯緊地下，說：「交貨之後剛好遇上警察⋯⋯」

「操！」伍慈怒氣攻心，把譚善之踹倒在地，按著他往他身上搜，「你他媽最好別讓我搜到！」

伍慈翻遍了口袋、書包，結果除了一堆垃圾甚麼都沒有。他狠狠地將書包扔在譚善之身上，破口大罵：「你跟譚念心那賤女人一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媽的！」

他點了支煙，倚在桌邊，試圖在煙霧繚繞之下讓頭腦冷靜，想著接下來還要找多少個賣家、釣多少個女人提款才行。

譚善之戰戰兢兢地把散落一地的初中課本逐一放回書包，也將唯一一張小時候和譚念心的合照撫平，擦個乾淨，小心翼翼地收在錢包。撿起手機時發現有一個未接來電和口訊，是伍慈打來的。

他開了擴音，在伍慈面前，將留言口訊點開——

「你今晚要是敢不出現，我就燒了你媽的屋！」

正在抽煙的伍慈渾身一個激靈，二話不說就搶走譚善之的電話，回放剛剛的口訊和自己電話裡的那條「我有罪。」

操，太像了，伍慈直起雞皮疙瘩，可是他依然不敢置信。他再度將譚善之按倒在地，掐住他的脖子，激動地說：「是你搞的鬼吧？！」

「⋯⋯沒、我沒⋯⋯有⋯⋯」譚善之拼命仰著頭，眼角泛淚，用盡全身的力氣都掰不開伍慈的手。

「你不是很恨我嗎？！」伍慈雙手越發用力，怒吼：「不是你還能是誰？！」

他早就該幹掉這廢物！

太痛了，快要窒息了，譚善之連嗚咽的聲氣都快要滅絕了，但他也只能白費力氣地拍打脖子上青筋暴現的雙手。

「鈴鈴鈴——」

是伍慈的手機在響，在震動。

失控又憤怒到極致的行為被鈴聲強行打斷，伍慈在譚善之奄奄一息之際鬆開了手，走去接電話。

來電者是剛剛一起吃晚飯的女生，問伍慈急事處理得怎樣，要不要幫忙。

劫後餘生的譚善之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趁伍慈還在應付別人時，他艱難地抓起錢包和手機，然後一步一踉蹌地逃離了自己的家。

入睡前，伍慈又收到了「自己」的來電。

「我伍慈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嗚嗚⋯⋯」

操，伍慈強作鎮定，說：「是你吧，譚善之？有本事你剛剛跑甚麼？！」

「就這種小伎倆你以為我不懂？以為披張皮，變個聲就能來嚇唬我？！」伍慈越說便越覺得是這麼一回事，逐漸堅定的他冷哼一聲，放了句狠話：「今天讓你撿狗屎運跑了，下次再讓我見到你我就將你裏裏外外都剝了拿去餵狗！」

伍慈罵到爽了，不等對方回應就直接把電話掛了，接著乾脆利落地將號碼拖進黑名單裡。譚善之這廢物就跟他媽一樣不知所謂，一個以為生個兒子要生要死就能令他死心塌地，一個以為裝神弄鬼就能讓他懺悔過往。

罪人？

伍慈冷笑一聲。

他伍慈要是有罪，法律怎麼不把他繩之於法？

  他伍慈要是有罪，上天怎麼還不來收拾他，讓他不得好死？！10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kJe1JQ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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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個電話來就能判他有罪？真是滑天下之大稽。10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B93BIXvb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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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鈴鈴鈴——」

大晚上的，那該死的電話又來了。

伍慈以為上次把電話封鎖之後就不會再收到了，結果對方每天都換了不同號碼騷擾他，他要是不接電話，手機就會不停、不停地響，響到他接為止。他要是接了立馬掛掉，對方還是會接著打，直到把要說的話說完為止。

對方時而憤怒，時而哭泣，時而平淡，但無一不是在向他傳達同一個意思——「伍慈有罪」。

伍慈試過將手機調成靜音，卻總是錯過各個金主的聯繫。

而且他還要用活的手機來脫身。

操，要不是這個號碼還有不少買賣方聯繫，他早就換掉了。

幾天下來他甚至開始有點習慣了，他接了電話，把手機扔一旁不聽也不說話，任由對方演獨角戲。

「我伍慈做錯了甚麼？我什麼都沒做錯！不，我錯了⋯⋯我錯得很徹底！伍慈，伍慈⋯⋯不是我有罪，是你伍慈有罪！」

手機沈默了一會兒，伍慈還以為對方終於捨得掛了，結果突如其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嚇得他渾身一抖，正在分裝的白色粉末灑滿一手。

「操！」

手機裡的人還在大喊大叫，聲音大到伍慈不用開擴音都能聽得到：「伍慈，快跑！操！譚念心說把帶兒子走了，現在就來我帶走！！！伍慈，救我啊！啊——對不起是我錯了是我該死！」

「你不是我嗎？！你不應該知道我沒有廢物兒子嗎？！」伍慈對著手機吼道，「譚善之，你要死就趕緊死去找你媽！你跟你媽一樣，不死都沒用！」

死吧！有多快就多快！伍慈不耐煩地把電話掛掉，還自己一個耳根清淨。

不久，伍慈將分裝好的粉末鎖在櫃子裡時，收到了譚善之的電話。譚善之聲音聽上去怪怪的，像是訊號不好而造成的失真：「我在門口。」

呵，倒是自己自己送上門來了。伍慈透過防盜眼看到譚善之低頭屈膝坐在門外，開了門，先是踹了他一腳：「你他媽⋯⋯」

譚善之像個木偶一樣倒在地上，不見起伏。

伍慈皺著眉，試探地再踢了一腳。

還是不動，沒有反應。

他蹲下來，半信半疑地將閉著眼的譚善之翻過來。譚善之瘦削的臉龐上沒有絲毫暖意，頸側的大動脈沒有跳動，只有紫紅色的瘀痕在他眼前跳舞。

他定了定心神，又往譚善之地鼻前探去。

沒有鼻息⋯⋯

「鈴鈴鈴——」

手機鈴聲忽然在寂靜無聲的屋內響起，如同急躁的催命鈴。伍慈毛骨悚然，從沒料想到聽了數百千次的鈴聲能令他如此心慌。他顫抖著手接起來電話，先前那道熟悉的聲音如今夾雜著電流聲，怨恨地說：「⋯⋯伍慈！我說過我就是你，你為什麼不信⋯⋯要死了！我跟你都要死了！」

窗外忽而雷電交加，疾風驟雨，雨水劈裡啪啦的敲打著被狂風吹得晃動不止的窗框，像是在彈奏一首激憤而哀怨招魂曲，聽得伍慈心悸冒冷汗。他拖著發軟的四肢往門口跑去想要逃離這鬼地方，可一道白色的閃電卻在此時划過窗外，在屋內燈光黑掉之際施捨伍慈最後一片看得清四周的光，伍慈受不起大自然的施捨，反是嚇得一怔，趕不上在大門與響雷砰的一聲交響之前逃出生天。

「操、操⋯⋯操⋯⋯！」他整個人哆嗦著試圖扭開門鎖，卻發現怎麼都打不開；他慌亂地摸遍身上的口袋後，才想起剛剛在鎖櫃子時把鑰匙拿出來了。

沒事的、沒事的⋯⋯他癱坐在一片黑暗之中嘗試安撫自己躁動不安的心，可是不過數秒，先前沒空管的手機此刻爆出一聲嘶吼，把他的心率猛然拔起：「伍慈你這個罪人！你為什麼不救我？！你為什麼不救你自己？！」

屋內陰冷的氣氛和室外的狂風暴雨相輔相成，冷得伍慈己全身都在抖，就連聲線也在抖：「⋯⋯我信了，我信！你就是伍、伍慈慈，你救救我，好不好？」

得不到回應，伍慈接著哀求：「伍慈求、求你，救救你自己吧！」

「嘟——」是冷酷無情的聲音。

伍慈一臉難以置信，手機屏幕的光由下而上打在他三魂不見七魄的臉上，此刻被漆黑環繞的他比鬼更像鬼。

他發了瘋似的不停回撥，卻無人接聽。

咯、咯、咯。

猝然而來的聲響嚇得伍慈不敢背靠門邊，因為當初譚念心踩著最心愛的高跟鞋來見他時，就是這樣的聲音。

咯！咯！咯！

腳步聲越來越大，他打開手機附帶的手電筒，依賴著微弱的光線在地上緩慢匍匐，想要遠離這扇惡鬼之門。

咚、咚、咚。

彷彿在責怪無人開門迎接溫柔的小姐，敲門，不，撞門的聲音又重了幾分——

砰！砰！砰！

整個屋子都隨著撞擊而搖擺不定，桌上的筆、香煙火機、無用的鑰匙一一震落在地上，伍慈後腦一痛，不知道被什麼硬物擊中了，恍惚之中像是嗅到淡淡的血腥味，閉眼睜眼，手和手機他只能吃力地對焦著。

忽然間，一股微小的震感從伍慈手中傳來，隨後鈴聲緊接。正當他想要接起電話時，眼前猛然一閃，整個空間被刺目的亮光侵蝕，直至身邊的一切被消滅殆盡，然後重歸黑暗。如此反覆數次，伍慈頭昏腦漲，腦海驟然划過玻璃杯上那處小而耀眼的聖光，在他無數次貪心地想要把光吞入腹中時，光永遠都會落於肌膚之上，永遠都把他踩在腳下。

窗外的怪雨盲風配合著手機鈴聲在共奏一支復仇曲，淒厲非常；屋子劇烈的抖動和眩目亮光造成的忽明忽暗亦從未停止，伍慈暈得像在浪中漂浮，五臟六腑就像被蟲蛀般難受。本來俯臥在地上的他此刻吃力地跪著，拼了老命地吞嚥口水，雙手不自覺的也往咽喉湊去，他實在太想吐了，喉嚨裡彷彿被石頭卡住，不上不下的令他無法呼吸。他狠狠掐了幾下咽喉發現不奏效後，又把手伸進喉嚨裡摳。

「嘔——」胃裏消化到一半的晚餐和鼻涕一同濺落在地板上，有些隨著抖動粘附在他曾自豪的眉眼上，也有些伴隨著無聲無息的淚水一同滑落在衣服上、褲子上和回歸平靜的手機上。

伍慈嘔吐過後終於舒暢些許，又酸又抖無力的雙手在地上亂掃，和嘔吐物多番握手後終於掃到了手機。他嘗試用為數不多的清醒去聯絡其他人。

可手機又髒又臭，他又暈又瞎，根本連電話聯絡人的圖標在哪都看不清。

「操、他⋯⋯嘔——」伍慈還沒有罵完，黃膽水就迫不及待地從他口中洶湧而出。

嘔吐物和黃膽水重新融為一體，酸臭苦澀的味道又開始將伍慈熏得頭昏腦漲。

「鈴鈴鈴——」

手機鈴聲再度響起，伍慈靠著隱約可見的綠光接起了電話，頂著反胃的味道，緊閉著眼睛，說：「⋯⋯救，我！」

「伍慈，我有辦法了！」還是那道夾雜著嘶嘶的聲音。

「快⋯⋯救我！」

「伍慈，譚念心說你要是肯認錯她就會放過你！」

伍慈，譚念心說你要是肯認錯她也不放過你！

「⋯⋯是我⋯⋯放過我、我！」

「那你認不認你錯了？」

沒錯就不要去認啊？

「⋯⋯我應該⋯⋯」伍慈頭痛欲裂，扯著自己的頭髮；他又像是不怕腦漿會被自己打爆出來一樣，用力地敲打腦袋和耳朵，「聽誰的？！」

「哪個我，不都是你嗎？」

哪個我，不都是你嗎。

「是、是的⋯⋯」對，是他自己不相信而已，電話裡的那個人一直都在跟他說他是伍慈。

還說他有罪，對⋯⋯他伍慈就是有罪！

抖動和眩光還在持續，伍慈難受得蜷縮在地上，和嘔吐物混作一團，散發著濃濃惡臭。他主動張開口，氣若游絲地說：「我、我有罪⋯⋯我是有錯、我是個，十惡不赦⋯⋯罪人⋯⋯」

「太好了伍慈！譚念心說她原諒你了！我們快跑！」

「好⋯⋯帶我走，帶我⋯⋯走⋯⋯」

「譚念心還是跟以前一樣善良呢！」

「對⋯⋯」

霎時間，屋子不再抖動，眩光也不再出現。可伍慈的眼睛一時之間承受了太多次強光刺激，屋內也昏暗一片，他根本無法看清周遭事物，像個瞎子一樣。

「門口還有他兒子守著，操，真壞⋯⋯譚念心說家裡還有另一道密門⋯⋯你怎麼還躺著？！你快點起來！不然譚善之就來了！」

伍慈拿著手機，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說：「我怎麼⋯⋯不知道，密門？」

「當然了，這是譚念心家啊！」

伍慈晃晃悠悠地跟著指示走，走了幾步後，手機傳來了一陣驚呼：「操！譚善之過來了！你快點踏上階梯，彎下身子往前跑就行了！」

他踏上了階梯，手機裡的驚呼已變成催促：「就是這裡，門我已經幫你打開了！操⋯⋯快跑！」

伍慈帶著手機，毫無猶疑地，彎下腰，踏出第一步——

「砰！」10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9R7xFyjT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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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善之跨過地上帶血的電子秤，來到了窗邊。

金屬窗框搖搖欲墜，像是想跟剛剛失足跌下的人一起粉身碎骨。

譚善之盯著那團爛泥，喃喃自語：「媽媽，你總說善良的人會得到好報，會得到上天的眷顧，那為什麼你沒有呢？」

只有雨點淅淅瀝瀝的似是回答。

「媽媽，你說做人要善良，所以我之前也沒打算害死他，我只是跟他玩個惡作劇，想讓他瘋掉而已⋯⋯所以，我還算個乖孩子吧？」

驟然一陣風吹來，雨點趁機穿透譚善之的身體，在地上綻放成朵朵水花。

「媽媽，你說過做人要善良。可你沒說過，做鬼也要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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