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安徒生格林敬上 - 賣火柴的女孩

夏美自殺的消息很快傳遍了社會。

這天大家都沒有正常上課，學校在禮堂安排了心理輔導的人員協助師生，校長還特別在早會上悼念夏美，陰霾籠罩整所學校。

我得知消息後卻感到異常平靜，當然內心自然不好受，但我沒有像她的朋友一樣痛哭，也許是哭不出來。我與她早在小學時期認識，雖然彼此沒有很多交集，也算是珍貴的兒時玩伴，即使到中學也有保持聯絡。

禮堂的氣氛實在太過沉重，多待一會恐怕連自己也變得憂鬱，所以我走到平台喘氣。

「喂，你看了那條影片嗎？」

「對！我看了！是我們校那個女生吧？」

「哇，真恐怖。」

兩名男生從我旁邊走過，他們大聲談論著網上流傳的那條影片。我雙眼兇惡地盯著男生，他們似乎也意識到我的存在後落荒而逃。

他們口中所說的影片，是今早有人拍到夏美跳軌的一瞬間，而且拍片者還上載到網上。正因為這個原因，夏美的死很快就傳遍整個社會，現在大街小巷的人都在討論這影片。

可是作為當事人身邊的關係者，聽到別人在討論這件事，總覺得煩躁不安。內心並不悲傷，可又不是憤怒，只是不相信夏美會自殺。

最後我決定不待在平台，於是又走回去那個地方。

我推開圖書館的門，這邊仍舊十分寧靜，尤其大家都聚在禮堂的關係，這兒變成了一個世外桃源，剛好能讓我逃避現實。正當我想找個位置休息的時候，一聲清脆俐落的翻頁聲從角落傳來。沒錯，我忘記了圖書館總會有一個人存在，她是「圖書館的安徒生」。

我慢步走過去偷看，她仍然安靜地坐在一旁，沉迷在故事的世界之中，完全不受到外界所影響。

她抬頭向前一望，似乎發現到我靠近，我們的雙目剛好對上了，於是又尷尬地把頭別過去。

「你…你好，在看什麼書？」我自己也不知為什麼說話變得緊張起來。

「嗯，跟昨天一樣吧。」她看來也稍微有點不知所措，只是輕輕地回應我後，又埋首在書本之中。我也不好意思再打擾她看書，所以默默地坐到一旁的沙發上。

「夏美的事我為你感到遺憾，請別難過。」她合上書本並注視著我，神情變得十分嚴肅。我看見她的表情後，明白到剛才她並非從容，只不過在硬撐而已。

事實上，她也受到了夏美的事件打擊，想想也是正常不過。昨天才剛見面的人，誰會想到翌日就已經不在人世。

「我並沒有在悲傷，只不過是不甘心而已。」對，沒有人會願意相信這個結局。

「你不接受夏美自殺的事實嗎？」

「我認識的夏美不會做出這種事，無論任何時候都很拼命地活著，也不會因為挫敗而放棄。」即使自小的遭遇很絕望，自己最愛的親人生病，她仍然堅持每一天努力。這種人哪有可能會自殺？

「可是警察已經把事件列作自殺案處理，那條影片就是最佳的證據。」我無法反駁漢妮說的話，正因為那條影片拍到跳軌的瞬間，再加上現在的閉路電視證明才會簡單地結案。

所有證據都指向了夏美自殺的這個事實，但我仍然堅信背後存在另一個真相。

「你記得我昨天提過夏美像賣火柴的女孩嗎？」漢妮聽到我的話後，沉思了一會兒。

「你想說什麼？」

「賣火柴的女孩積極地活下，最後抵擋不住寒冬而凍死在街上，並不是因為自殺而死。夏美也是一樣，既然她與賣火柴的女孩相似，她不會自殺。」

「用童話故事的人物作類比，真的正確嗎？更何況，就算你最後能證明夏美不是自殺，這樣的證明有意義嗎？」

漢妮說得對，即使我能證明夏美不是自殺，但她的死已經成為事實，夏美不會因此而得救。

可是我不甘心。

「也許你說得對。不過，我並非單純想證明夏美的死因，更加想證明這個世界，童話故事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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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並沒有如常上課，很多學生都申請早退。我和漢妮提早離校去調查夏美的死，並來到了她住的居所。

記得小學時為了找她玩而曾經到訪，以前我就知道夏美的父親每天只顧喝酒，賭博輸了就會找她出氣，所以夏美不願意我來她的家，因為家裏住了個可怕的人。

「夏美除了祖母和父親，還有其他親人嗎？」

「以所知就沒有了，而且夏美的父親現在還在監牢。」漢妮聽到我的話後沒有感到驚訝，反而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大概從他的為人也能推斷到吧？聽夏美說早在兩年前因為欠債被迫搶劫，最終被扔進監牢，她也因為此事算是鬆了一口氣。

我們來到了夏美家門前，因為夏美的祖母還在醫院，而她的父親亦在監獄，所以目前她的家應該是人去樓空。此時，一個中年婦人提著一籃蔬菜疑惑地走過來。

「請問，你們是夏美的同學嗎？」

「沒錯。」這婦人應該是夏美的鄰居吧？雖然我想打聽夏美的情況，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對，我們是學生會的代表，希望能探望夏美的家人。」非常好，漢妮想出了一個不錯的藉口。

「我就猜對了，畢竟你們穿著和夏美相同的校服吧？不過真可惜，夏美的祖母昨晚已經去世了。」

「呃？」我們知道這個消息後也十分驚訝，因為從來沒有人提及過，也許連校方都不知道。」

「夏美的事我也很遺憾，請你們節哀順變吧。」婦人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請問你今天早上有遇過夏美嗎？」我試著再追問。

「嗯…我知道她祖母離世的消息後，今天早上還特別探望她，看看她的情況。不過想來真奇怪，她並沒有想像中失落，反而很有精神地吃了早餐準備上學。」婦人說的話當中有些部份讓人很在意。

「打擾你了。」

漢妮簡單向婦人問好後，我們就與她道別了，而我還在回想婦人剛才所說的話。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你指的是什麼事？」

「既然一心想自殺的人，早上卻很有精神地吃過早餐，還打算回校。難道這不矛盾嗎？」

「自殺只不過是一刻的衝動，並不能單靠夏美在生前的行為推斷她的想法吧。」

「的確…」漢妮又再一次推翻我的證明，因為我找不到有力的證據，而她所的話確實有道理。

雖然能從鄰居口中知道夏美祖母的事，但這樣線索就中斷了，也再無法繼續調查下去。

「要去…案發現場嗎？」漢妮帶著半點遲疑地問道，可能考慮到我的心情。

「沒問題，儘管去看看吧，說不定能找到一些新突破。」既然決定要打聽情報，就沒有時間浪費在悲痛之中。

我們兩人離開了夏美的家，徒步花了約十分鐘走到火車站。

現在不是繁忙時間，所以火車站的人流比較疏落。我們來到事發的月台，案發時是大約七點半，現在已過了八小時多，現場已經被清理得一乾二淨，一切設施都回復運作，就好像未曾發生過意外一樣。

我們來到了事發的位置，只見夏美曾經站過的位置被警察用膠帶圍封，其餘的地方並沒有什麼特別。就算多花一些時間在這兒，也不會找到什麼特別的線索。

這時，一隻粗壯的手拍在我的肩上，我嚇了一跳並回頭一看，只見一位身穿汗衣的大叔站在我背後。

「你們是那位小妹妹的同學嗎？」

「呃？難道你認識夏美？」我有點被嚇到反應不過來。

「原來那位小妹妹叫夏美哦。嘛，我也不算是認識……」

相較之下漢妮卻表現得很冷靜地問道﹕「先生，請問你是夏美的熟人嗎？」

「我看見你們的校服，就在猜你們會否認識那位小妹妹。我和她不算是認識，不過卻有一段偶遇吧。」那位大叔說到一半就坐到一旁的長椅上，讓我們等待他繼續說下去﹕「記起那時候我打算抽一口煙，結果被那位小妹妹阻止了。」

「車站範圍內是禁止吸煙吧？」我連忙訂正他。

「對對，她也是說同一番話。我很佩服那位小妹妹竟有勇氣當面糾正大人的錯，明明個子那麼小，膽子卻那麼大。」

這的確很有夏美的作風，為人正直爽快，不會有所隱瞞。

「自此以後，我們每天早上遇到都會打招呼。唉，那位小妹妹的事我也很難過，你們也別掛在心上。」大叔說完這番話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那…請問你早上有遇過夏美嗎？」我趁着大好機會，多問一些線索。

「今天早上有遇見過，她好像沒什麼精神，就算我向她打招呼也沒有反應。正當我準備接電話的時候，她突然向月台的前方奔跑，就在那個位置跳了下去。」他所指的方向，正正是目前圍封了的位置。

「難道大叔你…」這時，我好像明白到大叔的嘆氣並非單純的傷心，是親眼看見熟悉的人遇害，而自己卻無法拯救她。

「不用安慰我，我都一把年紀，有什麼風浪沒見過。你們保重吧！」剛好列車準備靠站，他就向我們揮手道別了。雖然他那番話看似在吹噓，但聽起來只是自我安慰而已。

「想不到會在這兒打聽到夏美的事。」不過那條影片上傳到網上後，整個社會都知道夏美的事情，想必我們穿着這身校服也十分顯眼。

「林同學，我們要不要看一次那條影片？」漢妮這樣問道想必有在顧慮我，畢竟那條影片是夏美死前的一刻，對於任何認識她的人都有強烈的震撼，我也不例外。因此，我未曾打開過那條影片。

「看吧。聽過那個大叔的話後，我認為看看也許能找到新發現。」大叔所說的話也有些讓我在意的地方。

我鼓起勇氣打開影片，那是一名男生在拍朋友時偶然捕捉到夏美死生的一刻。我和漢妮坐在一旁的椅上仔細地觀看著。

「喂，現在我已經開始錄影，把你剛才說的話重說一遍吧。」

「呃？不要，剛才我說笑而已。」

「你剛才不是說喜歡誰嗎？」

「真的在說笑而已。」

直至目前為止，內容都只不過是拍片者和朋友的吵鬧而已。此時，列車駛進月台的訊號響起時，夏美的身影出現在畫面，還清楚看到她在月台的旁邊奔跑，下一刻夏美已經跳到路軌上，被駛過的列車撞開。片中傳出驚嚇的叫聲、列車急煞的磨擦聲，鏡頭隨之而晃動後影片就打住了，想必當時的現場十分混亂。

「這邊再仔細看一次。」漢妮指示我把時間軸拉到夏美出現的一刻，然後把速度調慢到一半。

「你到底想看什麼？」

「你不覺得奇怪嗎？夏美在月台奔跑時，並不是為了跳下去而助跑，反倒好像想追上什麼似的。」她指著畫面，看到夏美曾經伸出她的手。

「你想說她看見了什麼，所以想追過去，結果就發生意外嗎？」

「這只不過是我的猜測，你有頭緒嗎？」

到底當時夏美是追着什麼事？

我抬頭一看，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在眼前，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對面的月台上，那個少女身形嬌小，綁著一條馬尾，步伐輕盈地走過。

「夏美？」我呼喊了一聲，但她並沒有任何反應。我的身體不自覺地跑了追上去，一邊喊着，一邊跑過去。這時，我的腳下好像被什麼絆到似的，整個人幾乎掉下去，我被人輕輕一拉，把身子拉回去。

「笨蛋！你在做什麼！」漢妮一邊氣喘，一邊生氣地罵着，我從未見過她如此激動。

「不對，剛才我看到夏美在對面的月台。」

「你看清楚一點。」她用手指著夏美，我仔細一看，發現只是認錯人而已，她的身形和髮型都與夏美很相似，就連衣服也與她平日的風格無異。

「是我認錯人嗎…有一刻我曾經想像過她並沒有離開。」也許身邊的人離開是如此痛苦，總會在這個時候後悔着，為何當時不多花點時間與她相處。自己也只能無力地看着夏美受苦，對於如此懦弱的自己，實在很討厭。

「不如就在此打住，再繼續調查下去只會讓心情更沉重。」

「嗯…」我只好無奈地接受她的建議，到頭來我無法證明夏美並沒有自殺，反倒自己差點因為錯覺而發生意外。

失去親人後，說不定夏美和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同樣的…感覺嗎？

「我明白了。」

沒錯，所有的事情總算清楚了。

「看來你想通什麼事情，儘管說說看。」

「夏美並非自殺，這一切只是單純的意外。有親人離世後，想必夏美的心情一定很複雜，情緒也不穩定。她當時看到的是去世的祖母，大概把其他人認錯，當她追趕上去的時候不小心絆倒，最後造成意外。」影片看來像是跳進去，但說不定當時只是失去平衡而墜軌，但在大家眼中與自殺無異。

漢妮聽過我這番話，她陷入了一短暫的沉思，表情就像在圖書館細味故事時一樣。

「可是，那只不過是你個人推測而已。就算你最後證明夏美是死於意外，這樣的證明有意義嗎？」

我確實沒有證據證明我的推論正確，而且警察也列作自殺案處理，沒有人會願意再去深究夏美的死。換個說法，無論她是死於意外或者是自殺，對大家來說都一樣。

「假如她最後因為意外而死，那不就像賣火柴的女孩嗎？」

「最後看見祖母的幻覺，並且回到她的身邊。所以，夏美最後也能與祖母在天國重逢嗎？」

「對，這就是現實中的童話故事。」

沒有人會深究女孩的死因，只不過大家都相信，她最後得到一個幸福的結局，也希望夏美如是。

我們所遇到的人，每個都為夏美的死而感到悲傷。但換個看法，假如夏美死後能與祖母重逢，這不就是大家所追求的幸福結局嗎？

漢妮輕輕微笑，似乎她的內心也想通了。

「雖然最後我們只能接受夏美離開我們的事實，但最少我們能知道她死前並沒有放棄過，這的確很像童話故事。謝謝你讓我體驗這樣的故事，林威廉。」

「不，也全靠你幫助我。謝謝你，姚漢妮。」

心結解開後，直至剛才那湧無力感漸漸消失在我的心中，整個人好像鬆了一口氣似的。而且到最後，我也總算能證明童話故事也許真的存在於現實，即使我無法改變結局。可是細仔想想，<<賣火柴的女孩>>這個故事本來不就充滿了悲傷嗎？

「我們回家吧。」經過一連串的事情後，我整個人都十分疲累，想儘早躲到床上休息。

「對了，作為答謝的禮物，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如何？」漢妮把想離開的我叫住了，似乎有什麼事情想說。

「本來我就沒打算要什麼謝禮，不過既然你想說的話，我很有興趣想知道。」

漢妮深呼吸一口後，整頓好自己的心情，緩緩地開口說﹕「姚漢妮不是我的原名。」

「什麼？」

「我真正的名字是漢妮．克里斯汀．安徒生，多多指教。」

以賣火柴的女孩作為開端，我和安徒生展開了一段尋找童話故事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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