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都 - 第六章：虎眼（三）

「爸爸，你是拳王嗎？」腦海中我們的孩子反覆出現。

「來吧，」泰利的眼神說，「是時候了。」

我的拳頭停在泰利左方肋骨前，沒有擊落去。

「等什麼？」泰利又彷彿說。

「呼～」我透口氣，兩手垂下，放棄攻擊，吐出牙膠。

拳證拉我到繩角，叫助手重新把牙膠塞入我口，我覺得似被綁架。

「爸爸，你是拳王嗎？」孩子又問。

我掙脫開來，再度吐出牙膠咬開拳套繩頭，把拳套狠狠丟在地上。旁述緊張地不斷說話，但我已聽不到了。

大鐘顯示，第三回合還有二十多秒鐘。

＊＊＊

我們在軌道電梯三樓的西餐廳吃飯，小杏訂了廂房不想被打擾。

「不打拳可以重操故業，你修理汽車很有天份！」她笑。

「喔。」比賽後累得不想說話。

「我累積了不少熟客，生活不會太難的。」她摸肚子，「以後要乖乖，知道嘛？」

我呷著啤酒，往窗口外看，月球越來越近。比賽完結贏輸也好，現在只想多陪老婆。喔，月球該有許多值得玩味的地方，例如普朗克月谷。移民如何？普朗克新發展區估計需要汽車技師，不如明天打聽一下？那裡不多人認識我，應該沒有傳媒打擾。

「這些年辛苦妳了老婆。」

「不辛苦喔。」

「其實妳喜歡我什麼？妳是大學生，可以揀一個更好的。」

「或者，」她搖頭，「你沒有成為拳王，不就代表我沒有揀錯麼？」

一陣騷動聲從門口傳來，我安頓好小杏，逕自走去，見到泰利滿臉通紅，一身酒氣，與幾個職員拉拉扯扯，附近乘客都驚惶失措。

「真的躲在這裡！」他見到我，推開職員走來。我閃開不想跟他吵架，但他死纏不休，終於執住我衣領。

「放手！」我也扼緊他的手，以防他進一步。

「跟我再打過！」他咆哮著。

小杏托著肚子走過來。她護夫心切，想拉開泰利。我叫她不好，先回去，我懂得怎麼處理。

「泰利！別這樣！」小杏求情。

「你老婆是人，我老婆不是人？！」他本已通紅的臉都漲得紫紅。

「什麼意思？！」我想推開他。

「你棄權，我贏了！他們不放過我，不會放走我老婆！你害死我了！」

「你老婆⋯⋯？誰做？」

「還裝蒜？！」

泰利右拳舉起就打，我來不及擋避，硬邦邦中了一拳。小杏激動撲前，抓著泰利不放，不住大叫，但旁邊沒人敢理。

「走呀！小杏！」

泰利蠻力一抽，把小杏摔到旁邊！

「杏！！！」

她滾到牆邊才停下，痛苦地摸著肚皮。我掙開泰利走去，「老婆，怎麼呢？」小杏的裙子透出血，我大叫，「醫生！有沒有醫生？」一個中年婦人推開人群走來，想替小杏急救。

我帶她去，手臂一緊卻被泰利拉扯阻繞。他酒意濃，不斷狂喊，「你老婆是人？我老婆不是？」我甩開他不想理會。當我就要湊近小杏時，「乒嘭！」，我的頭顱一陣暈眩裂痛；有人尖叫；有人躲避；我眼冒金星，摸摸頭頂盡是血！血得上衣都濕紅了！我回望，泰利高舉破碎的酒樽呆呆發抖！我撲前想殺死泰利，我們翻來覆去，兩隻野獸要把對方吃掉！

他被我壓到地上，我抓緊他拿著破樽的手，把碎酒樽刺向他喉嚨⋯⋯

＊＊＊

「『事發時，軌道電梯位處月球軌跡內，根據地月雙方訂立的【普朗克月谷協定】，該處屬月球聯合政府管轄。對於摩沙共和國擅自從軌道電梯帶走疑犯，月方深表遺憾，促請摩沙共和國盡快交還疑犯⋯⋯』

『疑犯屬摩沙人，摩沙國對違法的國民進行審判，絕對是合情合理合法。月球聯合政府早前提出的質疑，有干涉我國內政之嫌。我們敦促月方客觀理性，不要被別有用心的政客煽動。』

『Save Our Son！Save Our Tiger！』

『練鐵志是摩沙人，外人不許說三道四！』」

電視新聞播放我被捕的消息，「虎眼殺害泰利」成為國際頭條。各地意見紛紜，泰利支持者認為我罪大惡極，摩沙國審判魔鬼屬無可厚非；我的支持者則認為別有內情，「虎眼主動棄權不作賽，怎麼可能妒忌泰利？」、「知情人士透露，事發前兩人爭執，虎眼為了保護太太！」、「如果他落在摩沙手中便完蛋了，月球聯合政府一定要拯救他！」

連日來的新聞早令我麻木，播放新聞給我看的秘密機械警察仍樂此不疲。

「練同志，你令國家很麻煩。」他說，然後遞上一份供詞——

本人練鐵志承認，由於妒忌泰利在比賽中勝利，一怒之下錯手殺他。

「簽名確認吧，為國家做點實事。」他遞上筆子。

這都不是原因，簽了不能修改；但不簽，會不會永遠扣留？

簽了可以走嗎？只不過由死刑變為有期徒刑。

我猶豫著，記起泰利曾經說過，「你棄權，我贏了！他們不放過我，不會放走我老婆！你害死我了！」

「他們」？難道「他們」就是他們？

我本來想簽紙的手又停住，「起碼你們都要告訴我小杏現在情形吧？」

「簽了便告訴你。」

「我要知道她安全！誰擔保她沒有被關起？！」

「她很安全。」

「沒有她的消息，任何文件我都不會簽！泰利打假拳，都是因為你們！對吧？」

機械人沉靜了一會子，良久才說，「別看我是機械人，我的思想、感受、反應，基本上和人類分別不大。只是我沒有生殖及排洩能力。好多年前我問過國家科學院首席顧問，為什麼我沒有名字？為什麼我只有RX3000這個編號？你知道他怎說？」

⋯⋯

「他說，『名字與靈魂是連結的。擁有名字就是擁有靈魂，這會引發自我。這代表什麼？代表他會質疑，而質疑是危險的。國家不需要質疑。』」

「我又不是機械人。」

「人又好機械人又好，不該質疑權威。你們能夠擁有名字，不過是國家尊重傳統文化，否則你跟我一樣，只是堆數字或編號。」

「不是已經有了嗎？我在這裡的編碼是0013285。」

他吩咐手下把我帶到黑房。無時無刻的黑。日與夜，不知道。囚禁期間，我總會無緣無故遭到不知名的襲擊，看不到，聽不見，有時會有猛獸的利齒、鋒爪，還有濕漉漉的舌頭；我似乎成了一塊骨頭！痛～～好痛！起初我還想反抗，但漸漸乏力了！越來越虛弱。他們又把我四肢固定鎖起，手腳被蠻力拉扯。不！不呀！停呀！沒了沒了！手呀！腳呀！我的腳呀！斷了！斷了！每當意識快要消失，我便聽到RX3000在黑暗中問，「簽嗎？」而我必定說，「我要見小杏！」

往往這時，他們又痛毆我；而所有痛楚，都超越擂台上的總和。

一天，他們終於把我帶離黑房，去到一個操場。

當日天氣很好，風和日麗，濕度不高，微微涼風吹拂。

個個皮黃骨瘦的囚犯蹲著。RX3000與多個秘密機械警察替各人注射什麼。有些馬上面露恐懼，喃喃自語，對著空氣破口大罵，見鬼一般；又有些會嚎啕大哭，不住在地上叩頭，叩到頭都爆開了；還有些，他們狂呼大笑，以為在天堂，身邊盡是三陪女郎。他們的身體都接駁著膠喉，血紅體液傳輸到中央一部巨型雞泡魚狀的古怪機器。RX3000在雞泡魚機器身上開著幾個鈕，它如投影機，嘴部射出一個大螢幕，調校一下，大螢幕放大，裡面蘊含著幾十個小螢幕，似保安室閉路電視，但這肯定不是閉路電視：因為大大小小的畫面，竟是每個被注射了藥物的囚犯、他們腦海中產生的幻像！難怪他們都著了魔，有人眼中看到的是地獄，有人以為見到死去的父母，又有人以為乘坐過山車。

突然，有幾個囚犯頭痛倒地，瘋狂叫起！開始有人眼耳口鼻滴出血！幾個機械警察走近檢查他們，每一個不消幾分鐘就死去。機械人把屍體搬到一旁。

RX3000拿著針筒靠近我，「合作的話，你就不用注射『乙太』。怎麼？」

「我要見小杏！」

他搖著頭，叫手下強按著我，把針打到我手臂上的靜脈！

「『乙太』不是疫苗嗎？它究竟是什麼？」

「告訴你也無妨，」RX3000說，「『乙太』不是疫苗。它是粉末狀納米機械人，可以操控人類腦部和神經系統。以前用海洛英控制人，現在不用了，因為海洛英不能控制幻像。科技呀，一日千里。」

什麼？所謂的疫苗是假！實情借助疫情去控制國民！

「疫情沒有消失過。不過沒問題的，注射了『乙太』的人，我們會告訴他疫情消失了。他會毫無保留地相信。」

到底是什麼國家？控制人類想像力！禽獸都不如！

「控制了想像力，就是控制人民。別說國家，世界也是我們的！部份人會因為身體排斥而死，不過它仍然有非常的價值。」

「真正感染了疫情的人怎辦？」

「由他們死吧，反正地球遲早需要大清洗。」

「⋯⋯」

「舉辦拳賽可以有效宣傳乙太，替國家帶來許多訂單。為什麼你要令國家添上麻煩？明明可以做英雄，你偏不做。」

我開始見到一個景像，這裡是鳥語花香的天堂。今天天氣很好，風和日麗，濕度不高，微微涼風吹拂，很舒服。小杏慢慢步來，很美，笑得像天使，她抱著一個孩子。

「我們的孩子？」我問。

小杏點頭，溫柔地把小孩放到我懷中。

「辛苦你了。」我說。

小杏拿出一份文件及原子筆。

「這是孩子的出生證明書，簽名吧。」小杏說。

「爸爸媽媽很疼你的。」我說，在紙上簽名。【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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