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都 - 第六章：虎眼（二）

我是否準備好當一個爸爸？

軌道電梯外無垠的世界，黑黑漆漆，要不是旁邊的藍色水晶球作伴，我會以為進入了回憶的深淵。爸爸！爸爸！為什麼丟低我？那個好賭的他，某天靜悄悄離我們而去，一張紙條也沒有留低。我會不會成為他呢？會不會不敵壓力，讓小杏好似我母親一樣，獨個帶大孩子？

「你不會的，傻瓜！」小杏很溫柔。

其實我很緊張，雖然我想表現得輕鬆。今天的比賽跟任何一次不同。不止為了自己，也為了她，同時為了她肚中九個多月大的他。

「別想太多，專心去比賽。」小杏摸著我鬚根。

喔，我點頭，腦筋卻不停地轉。我會受傷嗎？會不會被泰利打斷肋骨？如果死了，母子怎麼辦？傻的！又不是街頭打鬥！拳擊運動呢，第一次比賽嗎？怎麼問這些白痴問題？不過⋯⋯萬一⋯⋯萬一出事，兩母子怎麼辦？保險金夠不夠賠？要不要加保？好不好轉頭找保險經紀談談？哎唷，貴一點都要買。連串問題蜂湧，應該去除的雜念又滋生。

泰利有孩子嗎？他想不想這些？

他是戰神，沒有輸過，才不關心這些問題。他在一篇訪問中說，「我不會恐懼。上到擂台就是機器，機器工作的目的是為了打敗任何人。」

沒有恐懼的人算不算人？目空一切？泰利的能力絕對可以目空——直到遇上比他強大的對手。

他是真的沒有恐懼？還是裝作沒有恐懼？

巨人歌利亞遇上大衛，有沒有恐懼？他被大衛割下頭顱時，會不會恐懼？大衛，你是如何戰勝巨人？

「讓他知道你不怕他。他打你一拳，你還他兩拳。從來沒有人敢真正挑戰他，你敢，就是做別人不做，他就會瓦解。」這樣嗎？

教練推門入來，「差不多了。」小杏再吻我，抱著很久，我掃過她烏黑的頭髮，彷彿得到一張平安符。

教練與助手替我打點之際，休息室的專用電話響起。

「喔喔⋯⋯」教練接聽，談了幾分鐘之後回來。

「什麼事？」我問。

「剛有指示，第一二個回合你們盡情地打，不過不要出盡力⋯⋯」

盡情地打又不要出盡力？什麼邏輯？

「到第三回合，泰利會讓你打低，配合你⋯⋯被KO。」

啊？！

「你懂的！」

懂什麼？

「你會贏這場比賽，成為新的世界拳王。」

一時之間不知說什麼。

泰利是當今最偉大的拳手，為什麼跟我打假拳？本來還盤算如何拉近距離，現在卻告訴我——他居然——與我——一同打假拳？！

「國家是無所不能的。」教練說。

＊＊＊

外面觀眾的歡呼聲好響亮，人人都好像變成蔣主席，有著鐘乳石下巴。

「Ladies and Gentlemen，緊接著出場的，是萬眾矚目的摩沙國選手。職業生涯三十場比賽，十八場勝，八場打和，綽號虎眼，來自水巷巿的——練！鐵！志！！」

大光燈噼噼兩響打亮在我身上。他們歡呼，「虎眼！虎眼！虎眼⋯⋯」聲音震耳欲聾，我卻恍恍惚惚，個子縮小了，成了黨代表大會上的投票箱，一個個代表都支持我，把票投給我，「5000票贊成，0票反對，順利當選！掌聲鼓勵！」掌聲呀掌聲，不斷地不斷。

我繞過繩圈，登上擂台，泰利等候著。他從容不迫略略掃視我，完全不把我放眼內。這是不是演技？我走到繩角我方位置，除低衣服，戴上牙膠。教練叮囑，「第一二回合互相攻守做場好戲，OK？」他拍拍我，「國家不會待薄你，第三回合之後，你便是英雄！」

拳證向我們解釋拳例。我聽不到了，有什麼意義呢？我反覆想，為什麼他會打假拳？

「叮！」鐘聲響。

泰利撲來，連串刺拳，蝴蝶穿花飛舞。若我是觀眾，定必目不睱給為這攻勢喝采。我去說服自己，這不是作弊，是提供最高質素的娛樂，觀眾所想，國家所要，盛世需要的意義，責任重大！所以不是假拳，是表演賽。能夠與大師合演，該畢生難忘！

「嘭！」我被擊中。很痛！眼角灼熱腫脹。泰利來真的，哈呀，表演賽沒有欺場。

當年小杏帶我見父母，他們冷言冷語，「打拳能夠養妻活兒嗎？」

「國家不會待薄你，第三回合之後，你便是英雄！」教練拍拍我。

張紹明笑了笑，把手指置在唇前。

「啪啪啪～～」泰利把我迫到繩角，1！1！2！1！1！2！

刺拳刺拳直拳！刺拳刺拳直拳！輕輕重！輕輕重！

空檔！六秒一二！

「啪啪啪～～」他又擊來！

頂著呀！保護頭！

我從兩拳間看去，泰利喘氣。

空檔！七秒零四！

「打！」他回擊之前，我打過去，「hook！」右勾拳擊入他稍垂的左手空隙。我的拳頭越過他左前臂直搗打臉，勁力扭曲了他的下巴，連牙膠也飛脫。他重架守勢，護著下巴，似乎痛得不停甩頭擰手。

那年我們舊同學飯聚盯著餐廳螢光幕，「他媽的！太強了！」某某叫出。他們喝紅酒抽雪茄，廿多歲，才子俊美西裝筆直，未來的金融才俊醫生律師。我傻，牛記笠記赴會，遲了點才下班到。大家看著螢幕上剛冒起的泰利。

「泰利是怪物！」眾人議論紛紛。

某某打量我，「你幹嗎穿成這樣？」

「沒有西裝。」

「Come on man, this is not大排檔！」

老蘭，我知。

「你車房在哪兒？遲些找你幫手。」某問。

「不是說了，我快轉打職業拳⋯⋯」

「是嗎？將來不要被泰利打臉，好痛的。」

隨便一句，又再高談闊論，研究股票債券，巿升巿跌，「月球一二號計劃，大家怎麼看？」我只聽，沒錢買。我是車房仔，我什麼都不懂。

「要不要多一杯？」女侍應走近問。

我看去，呆了，她是我喜歡的類型，後來的妻子小杏。

當時未知其名，只見到她耳背的天使紋身，似曾相識。

＊＊＊

「叮！」第二回合開始，泰利的攻勢水銀瀉地，力度比第一回合大，速度比之前更快。「表演」也是高水平，專業得過份。

「他是不是使出真功夫了？」我有這種感覺。泰利的攻擊變化多端，就算只是單純的112，刺拳刺拳直拳，腳步比昔日阿里亦有過之，堪稱幽靈鬼步。我不再擁有之前的反擊機會，唯有用稍長的雙臂優勢，試圖牽制纏繞他。

他力大如牛，連甩幾次，險把我摔跌。我狼狽不堪，他冷笑，「第二個回合便氣力耗盡？菜鳥！」彷彿他說。

我撐起身，未等拳證指示便飆前揮拳，試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照辨煮碗施展其招式。好一陣子他似被震懾，想反擊切入我內圍，我繼續退開打長距離，不讓腳步停下。

但是，他摸通我路數，一時疾如風，一時徐如林。

我快跟不上了，縱是同樣的組合⋯⋯

1！1！2！1！1！2！

快！快！重！快！快！重！

知道又如何？擋到嗎？閃到麼？

1！1！2！等等！他轉速！改變節奏！

重！快！重！

這突如其來令我招架不住，「嘭！」，應聲倒下——我⋯⋯

擂台與天花似乎倒轉了⋯⋯

嘲笑我的人繼續嘲笑，「能夠走到今日，你只靠運氣而已！嘿嘿～～」

岳父岳母冷齒，「打拳是老粗！沒出色！我們都不想阿女嫁你！」

拳證蹲身拍地，「一、二、三⋯⋯」

不行了，暈呀，好痛呀～～

「四、五、六⋯⋯」

＊＊＊

「起來！」腦中有把聲音。

記得紹明曾經怎樣撐著，所以在拳證叫至「九」時，我學他如何屹立不倒，終於撐過來；在第二回合結尾、第三回合開始前，我回到繩角休息，教練說，「打得非常逼真！可以當武打明星了。」我只顧喘氣懶理，無謂告訴他剛才真的出盡力！觀眾熱血沸騰；我尋找繩角彼方的泰利，他也瞄過來，我們不屈的眼神相遇。我們，笑。剛才每個剎那，就是男人對戰鬥的承諾，要在陳腔濫調的結局前痛痛快快地生死肉搏！我與泰利不再是對手，是拍檔，演奏屬於武者的交響樂。

「叮！」第三回開始。

已經站在擂台中央的我們，遲遲未出手，不想太快落幕。我們很想去打，毫無保留、認認真真地擊倒對方。但我們倆的力量，可以抗衡背後的無形之手嗎？

觀眾鼓躁，我們深知最終敵不過大時代，所謂百年又百年的盛世。終於，泰利先迎前，1！1！2！1！1！2！我閃開，右方攝入，刺拳鉤拳！

「來吧，」泰利的眼神說，「是時候了。」

「來吧，」人民黨的議員說，「是時候了！是時候向暴力說不！」

那年三月，年青人蒙面高舉向日葵的旗幟。我們集結在政府大樓外，雖然互不相識，目的卻只有一個——

「一、二、三！一、二、三！」大家推來多部手推車，上面裝有磚頭重物，準備撞向玻璃幕牆，佔領立法廳與行政廳。

附近一個蒙面少女努力幫手期間，她的包頭布散開，露出耳背後的天使紋身。

我叫住她，指著她耳朵，「這裡許多閉路電視。」

「喔！謝謝呀！」她把包頭布再包好。

「乒嘭～～」玻璃爆開的一刻，我們興奮得拉著對方的手，一起奔向大樓，一起奔向那未來日子。那天她的芳香與硬朗，我記憶猶新。雖然相處只一天，但幾年後我們在老蘭酒吧重遇。她成為我女友、老婆。

時代的熱血少女，小杏不是少數，她們比好些政客率真。尤其好些所謂追求普世價值的人民黨議員。他們與勞帝黨那三月後發表聯合聲明，譴責暴力，「暴力永遠是錯。他們偽裝成追求自由民主的人，實際要瓦解水巷巿一切覺醒運動。」仆街！膽敢與勞帝黨走在一起？他們是什麼？摩沙國在水巷的代理！究竟誰是內鬼？你們抑或我們？暴力永遠是錯？如果和平有效，誰想走到這步？口口聲聲追求真理，你們做過什麼？為什麼合一？為什麼會成為首都？

「你利用完我們又想把我們一腳踢開！」有次我追問那個人民黨議員，後來他因為桃色糾紛退下議員一職，聽說出家了。

「我理解你們。但從人民黨的立場，暴力必須讉責，大部份人都不認同暴力。」

「我屌你啦！偽君子！」我用水巷話罵他。

從政者是偽君子，令人作嘔！

本質跟摩沙權貴沒有兩樣。殺子！討厭！

小杏繼續她似天使的笑容，第一次見她時就覺得她是天使。

「誰呀？想不到呢！」我苦笑。

「是小杏送給小杏和她老公⋯⋯」

啊？

「傻瓜！當爸爸了！」

我？我當爸爸？

他會長什麼樣子？似我？似小杏？似小杏好，她美！

「我要聽故事！」孩子躺在床上笑。

「聽什麼？」

「聽⋯⋯聽超人故事！」

「爸爸不懂超人故事呀。」

「那麼懂打怪獸嗎？」

「我打拳，不打怪獸。」

「你是拳王嗎？」

「⋯⋯」

童年時渴望爸媽講故事，但我沒有這個機會。

「爸爸，你是拳王嗎？」【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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