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與夜空 - 第十六章過目即忘下

今早，他發現包包裡的小盒子，由上面短短幾行的祝賀語，猜出這是向陽不知何時放進來、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拆開小包裝，看到一條銀製手錶躺在內側，黑色錶帶點綴整體質感，黑白配色乾淨俐落，作工相當精緻。

收到朋友禮物自然要去道謝，任詠晰瞪一下某個還泡在男人堆裡的姐姐，因為短時間內無法一個一個解決，乾脆無視了。

他踏著小腳步，熟門熟路地按門鈴。

因為怕「驚擾」殺手房間的緣故，門鈴聲音只會傳到向陽房間，所以唯有向陽一大早就被吵醒，忿忿不平地爬起身來，揉著眼睛走下樓開門。

打開店門，感受到刺眼陽光，向陽顫抖地往後退幾步，整個起床氣都上來了：「誰一大早就來擾人清夢！這才八點多而已呀！」

「陽哥，不好意思，是我。」

向陽眯起眼睛，單手撐在額頭上，擋下外面透進來的陽光，他看清楚任詠晰，怒氣瞬間消了一大半，懶洋洋地說道：「壽星啊，請進請進。」

「抱歉，打擾了。」

「你跟你姐的作息真不是人幹的，睡四、五個小時就能生龍活虎。」

「嘿嘿，多謝誇獎。」

向陽不禁疑惑了：「我這是在誇獎嗎……」

向陽找事給任詠晰做之後，上樓洗漱了一番，用白布蒙上雙眼，稍微整理一下雜亂的頭髮，再次下樓。

「陽哥，你什麼時候放進來的？」任詠晰舉起左手，亮了亮黑色手錶。

向陽打哈欠道：「昨天放的，你姐當時還笑咪咪地看著我，怪不舒服的。」

任詠晰鬱卒，姐姐都看到了，他卻渾然不覺……

向陽問道：「吃東西了嗎？」

「沒有，不想待在家裡。」

向陽聞言，沒有說話，默默走到冰箱，端出兩盤黑壓壓的塊狀物。

任詠晰看到那兩盤玩意兒，臉都綠了。

「陽哥，一大早的……吃蛋糕不太好吧？」

向陽懶洋洋地說道：「幫我吃一下，昨天不小心造型失敗了。」

任詠晰不情願地拿起叉子，低著頭玩弄蛋糕。

向陽嘴裡塞著蛋糕，說道：「我想問一件事。」

「你說。」

「你們認識小洛？」

任詠晰臉色沉了下去。

向陽說道：「當我沒問。」

兩人沉默著吃蛋糕，向陽很懊惱，自己一大早說錯了話，惹得壽星不開心。

「陽哥。」

「嗯？」

任詠晰依然沒有抬起頭，壓著嗓子說道：「成年，我已經成年了。」

向陽的語調很真摯：「嗯，你已經長大了。」

「無解，有些事情即便成年了，依然不知道怎麼辦。」

「不知道怎麼辦，就別去想了。」向陽用叉子的柄戳了戳任詠晰。

任詠晰頓了一會兒，問道：「陽哥，我想問你，在你眼中，我姐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你想聽？」

「當然。」

向陽笑著說道：「正巧，是我不喜歡的存在。」

任詠晰忽地抬起頭，他看不清向陽遮掩在白布後的眼眸，嘴角那抹笑意不切實際地掛著，彷彿他方才說的只是日常問候。

任詠晰問道：「因為，之前的事？」

「不完全是。」

良久，向陽又道：「我不愛她的性格……但是她在我心中，是朋友。」

「……」任詠晰不知該說什麼。

兩人吃完早午餐，向陽收拾碗盤去廚房，對任詠晰大喊：「別愣在那裡，上工囉！」

任詠晰茫然，問道：「陽哥，那麼早？」

「你早點做完，等等還能休息。」

壽星意興闌珊地工作了起來，隨後向陽整理完碗盤，也開始做蛋糕和烤麵包。

兩人時而閒聊幾句，時而打理店面，忙碌中帶點愜意，悠悠地工作到下午。

向陽忽然說道：「上樓幫我叫一下小洛。」

任詠晰下意識回答：「好的，馬上去。」

踏出步伐後，任詠晰慢半拍反應過來，問道：「等等，你說叫誰？」

「小洛。」

「帥哥？你倆住一起？」

向陽一臉理直氣壯：「對啊，怎麼了？」

任詠晰：「？？？」

任詠晰熟悉地走上樓，毫無羞恥心念完語音鎖，在大門上弄了幾下，終於成功進到向陽家裡。

不料，裡頭傳來一個弱弱聲音：「陽哥，鑰匙。」

任詠晰打不開房門，跑回去交代向陽，便看見他東翻西找的模樣，過沒多久似乎放棄了，匆匆跑上樓。

基於好奇心，任詠晰開啟「氣息感知」，探查樓上情況，只要大門開著，就能觀察到裡面空間。

夜香房門原本是關住的，任詠晰無法感知內部狀況，當向陽打開門迅速甩上的瞬間，任詠晰「氣息感知」中出現另一人動作。

當下還沒反應過來，任詠晰越想越不對勁，怎麼會有人睡覺這麼不自然舉著手？

這種動作，就像是手被綁住一樣。

冒出念頭後，任詠晰就回不去了，震驚於兩人的重口味玩法，也隱隱約約聯想到一件事。

他的朋友，居然都是同性戀！

所以當兩人一同走下來的時候，任詠晰臉上肌肉有些崩不住，勉強維持正常表情，與兩人閒聊幾句。

心裡非常想破門而出，他可是在當情侶的電燈泡啊！

向陽知曉他大概誤會了什麼，懶得一一解釋，如果要扯到他倆為什麼住在一起，也很難跟別人說。

既然都誤會了，藉此幫忙清理一下某偽男子的奇怪桃花緣也好。

望望身旁夜香帥氣的小臉，向陽心道：「還真是惹眼……」

唯有夜香，毫不知情地做著自己的事。

三人持續微妙氛圍，一直到店裡開始營業。

工作一段時間後，夜香深刻體會到，向陽先前所說「過目即忘」的幫手，絕對不是瞎扯。

正常人看過菜單，將餐點送到座位上，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但對於任詠晰來說，如果沒有辦法在十秒內到達定位，他會忽然失去目標，不知道該送去哪一桌。

如果把菜單帶著走嘛，他又沒辦法騰出手拿出來看，放在大盤子上變成唯一選擇，只不過有掉下來的風險。

向陽身為店長，一邊做蛋糕，一邊觀察外面狀況，嘆氣道：「現在有小洛了，閒的時候你記帳就好。」

任詠晰無力地回道：「是的，店長大人。」

換到櫃檯之後，任詠晰頓感輕鬆許多，算數比記憶東西好太多了。

但是女客人們十分不滿，眼巴巴地盯著夜香跑來跑去，再看看站台的任詠晰，露出失望的眼神。

任詠晰欲哭無淚：「我到底能做什麼啊？怎麼不是被店長嫌棄，就是被客人嫌棄……」

向陽走出廚房，拍拍任詠晰肩膀，毫無人性地說道：「習慣就好。」

任詠晰扭扭捏捏地避過他的手，向陽露出鄙夷的表情。

向陽心道：「這傢伙貌似真的把我當同性戀，如果真要說，小洛也不是男的……」

基於各種難以解釋，向陽乾脆悶不吭聲。

忽然間，店門口迎來一位外貌特殊的女孩，亮麗寶石誇張地點綴白色面具，一頭漆黑直長髮披在黑色禮服上，黑紗飄然而下，姣好身形隱隱被遮掩，既性感又神秘。

如果不是太矮的話，倒頗有美女風範。

見到來者，向陽低聲說道：「是黑靈……」

夜香當然知道黑靈，與吸血鬼一樣為一個種族，人數相較吸血鬼偏稀少，但影響之大令她執政時頭痛不已。

黑靈普遍身高不高，大部分面容其貌不揚，經常帶著面具游走各地。傳聞出生時會遭到心理或生理上的詛咒，伴隨一輩子，若要解咒就必須實行黑魔法，因此成千上萬民眾都曾遭受黑靈迫害，不想靠近這種種族。

即便不是為了解咒，黑靈也經常因一己私利發動黑魔法，例如借屍還魂活死人、萬蟲之蠱蝕人心、操控夢魘擾人清夢、發動咒術折磨心智等等，都是黑靈特有偏門黑魔法。

此種族為夜香執政時頭痛的大麻煩，每逢黑靈遷徙至星靈帝國，成堆投訴民眾蜂湧而至，弄不好甚至會靜坐總府門前當路霸，風波過去才會恢復原狀。

黑靈四處遊蕩、居無定所，很大的原因便是被人唾棄，到哪都碰壁。

即便黑靈多麽不受歡迎，站台的任詠晰仍是彬彬有禮地問道：「請問，外帶內用？」

黑靈女孩淡淡說道：「外帶，一個草莓巧克力蛋糕。」

「結算，一共八十紙幣。」任詠晰手腳俐落地包裝蛋糕，拿給女孩。

不料，黑靈女孩甩出大張紙幣，惡狠狠地壓在任詠晰掌中，尖指甲有意無意地劃過肌膚，令他不禁皺起眉頭。

這是一個詭異至極的場面，高達一米九的大男人被矮黑靈欺負，卻沒有反抗的氣勢。

正當向陽打算甩開打蛋器、刮刀等器具出來的時候，黑靈女孩便失了蹤跡，蛋糕沒有忘記帶走，就是零錢沒找而已。

向陽哭笑不得，心道：「這種不要錢的奧客，到底該說是好是壞？」

任詠晰不舒服地抹了抹剛才被指甲劃過的地方，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做櫃台工作。

向陽問道：「沒事吧？」

「無事，沒有破皮，姐姐揍我還比較痛。」

夜香心道：「有聽過爸爸或媽媽家暴的，姐姐家暴還是第一次聽說……」

向陽望了望方才的大張紙幣，說道：「挺大手筆啊，這樣我們似乎不算虧。」

任詠晰苦笑道：「非也，雖然賺了，但我一點都不想再經歷這種事了。」

夜香原本在旁拿蛋糕，聽見兩人對話，往台上一瞧，冷不叮地說道：「假的。」

向陽問道：「什麼假的？」

「紙幣。」

聞言，向陽拾起那張紙幣開始端倪，卻發現根本不用看就知道有問題了，重量壓根兒不對勁，重到令人難以忽視。

「詠晰。」

「陽哥，怎麼了？」

「你的手是不是有問題？」

任詠晰搔搔頭，無奈地說道：「早上，我去叫姐姐，沒想到裡面一堆男人，姐姐給了我一拳，手一直痲痹到現在，雖然有抓東西的觸覺，卻沒有痛覺。」

「真是……辛苦你了。」

接下來的時段，便沒有什麼奇怪的人出現了，平順地營業到打烊，某個疑似家暴的姐姐適時地出現，把自家弟弟拎回去吃飯，臨走前掃了一眼夜香。

向陽收拾完店面，走進廚房，對夜香說道：「今天煮飯吃，因為要把食材用完。」

「嗯。」

夜香秉持著有吃有住，什麼都好的精神。

即便在這裡過的不錯，夜香沒有忘記自己在此的原因。

某種程度上，她是被綁架在這裡的。

即便向陽對她如何好，她也不會忘記自己是被迫住進來的。

她必須在這個人的眼皮子底下找到一些把柄，以備將來所用，而在此期間，她必須利用他來打聽星靈消息。

他說他仰慕她，但誰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倘若屬實，夜香也無法保證他的這份「仰慕」會給她帶來哪種結果。

有時候，正面的感情不一定會招來好的果。

不知是用了烹飪魔法還是怎樣，向陽煮飯速度很快，過不了多久，香噴噴的晚飯懸空漂浮過來。

夜香似乎想起了什麼，問道：「這不是老師的特技嗎？」

一直看到向陽飄著各種用具做蛋糕的樣子，夜香現在才反應過來不對勁。

向陽笑道：「不是，這東西沒有白老師特技那麼有用，只是在建築物上動了一點手腳，讓它像飄著而已。」

「有個製畫家運用磁與鐵等東西，以製畫魔法為基底，製作出能讓物質飄起的空間。但效用只能在小小範圍內，只能使用我手中拿的遙控器操控。那個無良奸商做出來之後，說不知道當初怎麼設計的，就再也沒做過了。」

廚房裡緩緩飄出各種碗筷，向陽繼續解釋道：「之所以像白老師特技的原因，除了建築物本身特殊性以外，還有因為『仿製動作』這種大家都能學的輔助魔法，讓好幾個打蛋器都重複我的動作，造成漂浮物質移動的假象。」

這下夜香越聽越不解了，問道：「『仿製動作』拿來打架不就……」

「前提是東西必須飄起來，不然怎麼『仿製動作』都會在地上打滾。」

這樣聽下來，倒也能解釋白翔傑二十九歲當上教師的原因了，「浮質飄物」這種萬用百搭的特技，簡直不能再強了。

某個用「化形」、「易容」瞞天過海的總理似乎沒有資格說人家。

「小洛，對不起了。」向陽沒頭沒尾地道歉。

剎那間，夜香背後滲出涼意，眼前光景漸漸模糊，腦中迴盪一個聲音：你，要消除記憶還是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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