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是個短篇小說集 - 心，琴（3）

我打開練習室的門，哥哥呆坐在鋼琴前，眼神迷茫。

看到我進來，他沒多說什麼，甚至也不覺得有任何不對勁，只是呆坐著，平日裡意氣風發的俊秀天才消失無蹤，鋼琴前的少年看起來只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我看起來喜歡音樂嗎?不，正確來說我，享受音樂嗎?……」

我沒回答，他貌似沒察覺到似的繼續說下去。

「我錯了... ...我想我大概走錯了路，像我這樣的人是沒有資格... ...沒有資格坐在鋼琴前... …」

他越說聲音越低，低到幾乎聽不到後來的內容。

「哈!」

我笑了。

那是一個幾近瘋狂的笑容。

走錯了路？沒資格?你那令人羨慕的天分擺在眼前，擺在一個被剝奪音樂的孩子眼前你說會不會忌妒？

我那壓抑已久的憤怒惡龍從我體內竄出惡狠狠的吼向——天才。

連我都嚇了好大一跳，許久沒說話，我的聲音竟比我記得的尖銳許多。

他先是錯愕，然後是沉默。

好一會他才再度開口：「究竟是音樂為我而生還是我為音樂而生?」他一頓「身為大家口中的天才的我真的掌握了天分?又或是天分一直以來都掌控著我?」他自嘲著，眼底盡是苦澀。

那時的我被憤怒佔據，其中的苦澀，不僅聽不出，連那些字句也一個都聽不下去。

我的拳頭握緊了又放鬆，鮮紅的液體自指縫間緩緩滲出。

「那麼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吧。」

他抬頭迎向我的目光。

「你可要好好回答我。」

他的目光炙熱，幾乎要把我燒穿。

這還是我這多年以來第一次看他這麼認真。

「好。」

我說，怒意漸漸被他堅毅的目光散去。

「你喜歡音樂嗎?可以放棄一切的喜歡它嗎?」

喜歡?我當然喜歡，只是我有這個資格喜歡它嗎?

「我... ...」

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能說出些什麼。

看了我的表情，他像是想通了什麼點了點頭。

「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音樂家的，一個一流的音樂家。」

他笑著說，但卻有些心不在焉。他突然站了起來走到敞開的窗邊，靠著窗台，留念似的看著藍天、花園、房間、鋼琴，最後把視線停在我身上。

「對不起。」

「你果然還是最好的人選... …」

他對著我，喃喃的說。哥哥的神情帶著些許的愧疚，我更是不明白他為何說著說著就突然道歉。

愧疚的表情並沒有在他臉上停留太久，很快的，他一甩先前的抑鬱，露出多年不見的笑容：「好了!那麼現在就把你渴望著的鎂光燈、鋼琴送給你吧！我的弟弟。」

隨即從窗台一躍而下，動作流暢的簡直像在腦裡演練了多遍，快的讓人來不及反應。

樓下傳來傭人的尖叫聲，我卻彷若無聞，面前仍是哥哥自殺前的那個燦爛笑容。

諷刺的是，這是他成為天才之後的我第一次看到屬於哥哥的笑，沒想到這卻也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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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報紙版面登著大大的幾個字：鋼琴天才跳樓

這幾個字刺上心頭，尖銳的難以想像。我闔上報紙，不願再看。

在哥哥出事不久後的某一天，爸爸走進客廳，依舊是那樣面無表情：「你，要成為鋼琴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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