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風嘯曲》 - 第七回　萬虎嘯擬傳繼任者　雙傑自尋情義相思

迷糊、混亂、天旋地轉，腦海空白，正要迸開卻又折返現實。往返而不得真實，是郁紫衣每日的經歷。

　　晨光照入窗台，她肌膚雪白無瑕，如有亮光。在床的另一面，那個熊腰，年邁但體壯的男人背對自己整理衣裝。

　　她又憶起自己一路以來的經歷：先是當過押寨夫人，後又被萬虎嘯抓回來當個不得名份的情婦──甚至，萬虎嘯不曾當她是「人」。

　　紫衣越來越痛恨自己，她恨自己不敢死，恨自己不會反抗，漸漸的開始崩潰。她恨不得將一切燒光，然後自己跳進火海中。

　　這樣的感覺，每天都一點點的蠶食自己。

　　那種感覺形成反抗的氣，逐漸成形化為要求。

　　「官人。」

　　這是萬虎嘯規定的稱呼。

　　「怎樣？」萬虎嘯回頭。

　　「我想出去一趟。」紫衣是帶著若不答應就自盡的志氣講出的。

　　「行。今天由季平帶你。」說完後，萬虎嘯手擺後腰就離開了。

　　郁紫衣愕然。待到腳步聲遠去，只剩下孤單的自己，她的緊張才緩緩的平和下來。

　　沒想到……

　　她本以為這樣的要求會使萬虎嘯暴怒，會跑過來抽自己幾巴。若是這樣，也算痛快，誰知對方也根本沒當一回事。那顯然就是有點自作多情了。原來自己用盡力量作出之事，別人毫不在意。

　　她獨自在一角苦笑，黯然垂淚，心裡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一個「人」了。

　　萬虎嘯離開了自己的花園，踩著石雕階梯，遂到了自己的書房。

　　萬虎嘯的書房是建在他睡房隔壁，雖名叫書房，但實際上是武器室也不為過：各色各樣的寶劍掛在牆上，列成一排，正好炫耀著自己的收藏。

　　而在這時，楊肇則在房中等著他。

　　「拜見師父。」

　　楊肇在眾師兄弟中，威望頗高，有勇有謀，自他接手管理山莊後，年年都似乎風條雨順，井然有序。無事可管之下，萬虎嘯全心全意遊山玩水。而楊肇也經常能提出計策，使萬虎嘯避過凶險，萬虎嘯也常稱楊肇「吾之蕭何」。這也能從楊肇的劍路反映出來：耍的一手柔劍，接觸一刻並無特別，然而不隨其劍路行走，大難臨頭。

　　萬虎嘯見了楊肇，自然高興，也不拘小節。

　　「免了，仲賢。你上次的妙計的確厲害，連那些名門正派的都對我刮目相看了。」他大笑三聲，合不攏嘴。

　　萬虎嘯上回聽從了楊肇的建議，沒有劫石，並獨攬了護送的工作，更在錯有錯著之下打響了自己幫派的名聲。

　　「弟子不敢當。」

　　萬虎嘯坐下來後，就喝起酒來。先是問了問莊上情況，然後再喫三杯。

　　似乎是有些酒意，他也就說起話來：「既得了這三十金，看來孟勇這段時間也不必再出去找生意，讓他多留一點時間在莊上，教教劍吧？」他一改少有的粗魯，當下有些和善。

　　「但莊上不是有五師兄？」

　　「他現在成家立室，淡出山莊也是當然，若是得了孩子，那也有得忙了，人生在世嘛，怎能無家，我倒明白。」

　　楊肇很少聽到他師父會關心弟子感受，也有點好奇。還是說，人老了，有些東西可以放下，連刀上過活的人也是麼？

　　「師父，恕弟子多事，若是師父有難言之隱，但說無妨。」

　　「你以為我怎麼了嗎！」萬虎嘯冷笑道。「汝乃吾之蕭何！切莫擔心。你師父我已是花甲，將入古稀，風風浪浪都經歷過了，最近想想，膝下無兒，無功可傳，感慨就是。」

　　「如此說來，師父是想訂立下任掌門吧？」

　　「不定掌門，何以讓其立威，老夫可不想因爭掌門，腥風血雨啊！」

　　「言則，師父屬意誰人？」

　　萬虎嘯厲眼盯了盯他。

　　楊肇知道師父的用意，便跪下道：「仲賢只隨師父，伺候師父，他日師兄弟接任，絕不領位。此外今天之事決不外傳，如有洩露自割雙耳。」

　　「我道仲賢是個良材，果不其然。」萬虎嘯冷笑。

　　「事實上，有兩人合意，但我舉棋不定。」

　　「師父想的是六師弟與七師弟？」

　　「我常言道，孟勇之力不可擋，謀略欠奉，仲智志短不可取，叔成長年在外，不懂管家，叔橫家成，唯有季平季常可擔。季平雖愚但忠，其劍路澄清

無瑕，是劍聖之材。而季常劍路圓巧，有劍仙之形，此兩子之後，不是龍也是虎，我女兒若懷其種，我萬氏之孫，必定可獨霸武林，使庸眾稱臣！」

　　楊肇聽了以後，臉有難色，似乎跟他所想的大為不同。

　　「怎麼？仲賢，我沒選你當女婿，你不高興啊？哈哈哈！」

　　「仲賢並無非份之想。當初讓小姐學琴棋書畫，本是想讓小姐來日姻親名門，可將師父的名聲流傳後世。」

　　「仲賢用心良苦，為師幸甚。但你也見到，不必姻親甚麼名門，你兩個師弟成了名，繼續下去不必學那些牛鼻子名門正派的方法，武林中人不服也得點頭！讓我最得意的弟子繼承我的血脈與畢生所學，然後傳續。」

　　楊肇看通師父老早被近來的喜悅沖昏，怎麼也勸不了，於是告退。

　　楊肇離開書房，一路踱步，一路盤算著山莊情勢。

　　他老早摸清了師父的心思，不過對於現在的處境，倒讓他出奇。

　　好比說，他說讓妙玉學書嫁好人家，有一半是權宜之策。

　　楊肇入門時，萬妙玉只是個幾歲孩兒，而且已經喪母。她跟著萬虎嘯這樣的粗人生活，半個字都學不了。當時的楊肇把她當妹妹照顧，覺得她也可憐。而且，他知道萬虎嘯平生最怨最恨所謂的琴棋書畫，都只當無用看，只道人生不過吃喝拉──明明師父也非文盲，至少也看些書，卻不知為何卻是竟是不懂感恩，剛愎自用，只談利害而憎惡恩義。若妙玉跟著她天生天養，他日必然釀成悲劇。

　　於是楊肇以利誘之，勸服了萬虎嘯讓女兒讀書。到了萬妙玉亭亭玉立後，楊肇想到時機也到，想了十幾種說法勸萬虎嘯放女兒自由，不過，這一切尚未實行，便殺出了一個袁志清。

　　袁志清的出現打亂了盤算，如此來看，妙玉是對袁志清有意思的。

　　恰巧師父也想傳位季常，致使楊肇的想法也有所變，倘若兩人兩情相悅，待到勸得師父退休，必是個皆大歡喜的格局，然而，這種順應自然，將錯就錯的發展，使楊肇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江南向來多才俊，琴棋書畫樣樣通。文教大盛之世，觀園琴館特別多。萬虎嘯女兒萬妙玉，因自幼就練琴，熟而生巧，也彈得一手好琴，她數年前下山弄琴，就被相中，要她在聲館、觀園中演出，數年下來，竟在漢中城的琴館，彈下一席之地，還化名「潤霖君」，偶作演奏。

　　午時，漢中城的琴館就掛起「潤霖君」的牌子，意指由她所奏，而牌子掛起，就有有十人上座。

　　觀眾先是談論著江湖逸事，待到台上敲起銅鑼，始安坐席。

　　臺上以垂簾遮著舞臺的後方，妙玉待在該處，手按著琴。

　　全場安靜，待演奏者開始。

　　那雙柳枝一樣的手指，在弦上浮遊，偶爾發出清脆的音聲。

　　隨著清脆的音聲遠去，接續是一段又一段輕輕的憂怨嘆息，再來是一陣又一陣匆匆的高山流水。連綿不斷的急促，似是訴說、申訴，慢慢又回歸平靜。一個個文人在輕輕點頭，似乎都被琴者帶進音色的世界。

　　就連萬妙玉自己，也彈了個忘乎所以，也暫時放下對自己身世的自憐。

遠處，揚著白色長衣的男子，將目光注視在垂簾上，萬妙玉稍將目光對接，竟發現了袁志清的身影。

　　唷！怎麼……他怎麼突然？

　　萬妙玉沒來由的心跳加速，手指一時跟不住思緒，忽的慢了，聽眾皺眉，遂作調整。

　　而袁志清一雙清澈的瞳孔，似是有意無意的打量萬妙玉，忽爾似在壞笑，然而隔著簾子，妙玉倒也確認不了。

　　只見一個女子從門側走來，直撲袁志清懷中，兩人似乎是甜言蜜語，但又好像是女的一廂情願，然而這袁志清未有拒絕，也讓妙玉火大，於是她手指生力，力往琴弦，蹦出兩個毛躁的音節，聽琴的觀眾，嚇得前仰後翻。

　　而在觀眾後方，那風騷的袁志清，似乎又擁了一個女人到懷中，接著又將目光打到演奏者身上，似乎是知道她漲紅了臉，繼而大笑。

　　萬妙玉一接目光，臉則更紅，她把臉移開，將羞澀全都押在琴上，結果是一連乖異的調子，似笑似怒似哭似悲，就像把七味醬的罈子打翻在地一樣。

　　就在此時，琴館的掌櫃一把拍在肩上，怨且怒的問：

　　「潤霖君，本館有哪裡待薄你了？」

　　萬妙玉回過神來，發現琴館掌櫃臉黑如鍋。

　　「你剛剛的那一曲也真是神了，你看，聽琴的都走光了。」

　　妙玉撥開簾子，滿場寂靜冷落，似乎還能聽到風聲。

　　「……對不起。」

　　「你倒是給我說說，剛才做甚麼了嗎？」

　　「……對不起，是我有點……恍惚。」

　　「得了！往後幾天不用你來了，過些時日再來吧，免得不好的消息傳了出去。」

　　妙玉點點頭，往後台去了。

　　在演奏時跑調，舉止失禮，但妙玉更清楚一點，自己是因為袁志清的出現而意亂情迷。

　　到底這是為甚麼?只有他?為何是他?能不想麽?不可以?腦海裡全是他?這是怎麼了?

　　後台其他的演琴女子，見妙玉挨罵以後一臉痴呆，便竊竊私語，偷偷暗笑。

妙玉本來心情就五味雜陳，忽又遭旁人嘲笑，更是有種扯破頭皮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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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一個拖著白色長衣的身影，恰如一隻白色孔雀，緩緩踏入後台，神情優雅，步伐如舞，步步生煙，將後台一眾女子的目光都拉住。琴手們驚嘆著男子的美貌，下一刻，腦海中都是對方怎樣拖起自己的玉手，腦內幻境不能止。豈料那男子走到妙玉面前，令她們一個個都失望透頂。

　　到底那跑調的傢伙，有甚麼魅力？她們想。

　　那男子向著妙玉點點頭，伸手捧起對方的手腕。排在她背後，送她出門。

　　萬妙玉對此倒是一點都不高興，她鼓著腮離開琴館，不想搭理袁志清。

　「妙玉妹妹剛才彈得不錯呢！怎的現在好像不滿意？」

　　萬妙玉一聽，更是氣得跺起腳來。

　「你……你這傢伙！你這臭傢伙欺負我！讓我沒法集中精神！」

　　袁志清一臉莫名其妙，笑道：「啊？」

　　「……你！你這個好色的混帳！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你在我演奏時欺負我！」

　　「……你認錯人了吧？」

　　「不會！你那雙眼睛，你那些神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原來你這麼在意我啊。」袁志清笑道。「連我的眼神、體態，還有跟甚麼人在一起，都記得清清楚楚，看來我的地位還不低嘛。」

　　萬妙玉一聽，知道自己被套了話，有點不知所措，於是哇哇哇的抓住牆壁，羞得說不出話。她梳理思緒，想了想，轉身反駁道：「你果然是在左擁右抱！」

　　「我沒有啊！」袁志清狡猾的轉了轉眼珠。「其一，你認錯人。其二，我可從來都不會隨便勾搭女人。就是有，都是她們自己過來討沒趣，其三，我現在才知道你這麼喜歡我。」

　　「我不跟你爭了！不跟你爭了！」

　　「真真假假，對對錯錯，又有甚麼意思，都是虛無。但是我知道，你會在意我。」袁志清輕輕拉了拉妙玉的衣袖，又用那雙閃亮的眼球盯住對方。

　　「我聽到了。那些琴聲好像正在訴說你的身世──怨且悲而美，我可是聽得出了耳油。」

　　「跑調了。」

　　「沒關係，下次再練習……」袁志清見對方仍低著頭，於是問：「還是說，免得讓你不好過，我還是遠一點比較好？」

　　萬妙玉暗暗埋怨道：「……你喜歡吧。」

　　袁志清點頭，然後與萬妙玉並排而行。

　　兩人無語，似乎是大家都察覺到氣氛奇怪，都想打破沉默，一開口之下「聽說……」就疊在一起，使兩人都尷尬起來。

　　「你說吧，妙玉妹妹。」

　　「今天，不是穆儒來接我嗎？怎麼變成了你？」

　　「……你比較想他來接你回山莊？」

　　「哼！我的事情跟你有甚麼關係？」妙玉板起臉，裝得一屑不顧。

　　「既是如此，我們互相交換想知道的事，如何？」

　　妙玉瞟他一眼，覺得不賴，遂點頭贊同。

　　「六師兄他對你，你對他，好像又跟其他師兄弟不一樣……」袁志清問。

　　「其實，真的沒什麼，季平我只是當他是個年長一點的親人。」

　　「喔？……」

　　「穆儒他初入門時還得讓我去照顧………成天就只有一個模樣，喊他名字他不回，像塊木頭。更不要講甚麼琴棋書畫，哪像志清哥哥一樣的多才。」

　　「是這樣嗎……」袁志清點頭。

　　妙玉見袁志清臉上還是有一絲憂慮，於是她主動的拉了拉袁志清的手臂，便開始說道：「其實啦，那個時候還只是幾歲大，還沒搬來山莊，大師兄他們都去了外頭找工作，我只有找穆儒玩啊……後來呢，穆儒稍大一點就去了練劍，而我則去了唸書，慢慢的大家都沒接觸了……他只有和我小時候玩的印象而已。」

　　「喔......原來是青梅竹馬嗎？」袁志清聽罷，點點頭，好像稍微理解了一點，於是接回方才的話題：

　　「師父說，六師兄臨時有些事出了去，所以才讓我過來接你。」

　　妙玉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然後暗忖這是錯有錯著了。

　　夕陽紅落初月升，尋常百姓早已歸家。

　　然而，郁紫衣仍在大街上閒逛。

　　她顯然是漫無目的，只因內心空虛。人潮雖如水，然而無人敢注視自己。郁紫衣知道，若是誰偷看了他，都必定遭到殘酷的報復，這一傳聞傳開，也就沒有人願意把自己當正常人了。

　　被人以奇怪目光對待是種難以言喻的痛苦，郁紫衣覺得那種痛苦跟被萬虎嘯蹂躪時的感覺是一模一樣的──軀體以致精神也不屬於自己，自己則好像在一旁看著身軀被任意侮辱。

　　郁紫衣冷笑起來，似乎有些失常了。腳步也越來越快，也越來越恍惚。

　　這時候，一隻粗糙的右手拖住了自己。

　　「紫衣姐姐……你沒事嗎？」

　　是季平，那個看上去又愣又傻的小伙子。

　　他就似乎是上天給予自己的一根救命稻草。不論她與哪個男人有眼神接觸，她身後那雙虎眼，那個可怕的男人總會盯著自己。除了唐季平。

　　以前，萬虎嘯曾帶唐穆儒到青樓，藉機觀察他，沒想到這傢伙對美女還無興趣，料定他是個愚鈍的貨色，除了練武外就一竅不通。所以在眾師兄弟中，唯有唐穆儒可以隨意接觸郁紫衣。

　　「紫衣姐姐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甚麼。」她冷冷的要搖頭。

　　「吶，季平，以前我都一直叫你季平呢……好像外人一樣。」

　　「如果姐姐你喜歡，叫我穆儒就好，反正二師兄他們都這樣喊。」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甚麼時候認識？」

　　「兩三年，是吧？我記得跟師父去過一次喝花酒，然後才當護衛，然後就一直隔著門陪你聊天……」

　　「是呢，跟你隔著房間聊天，有一年多了吧？」紫衣說罷，打量著唐穆儒。

　　當時還是個瘦弱青澀的孩子，如今的雙臂就粗如樹幹。再過幾年，唐穆儒說不定就自立門戶，甚至擔當重任，這個唯一把自己當常人看的小孩，還能留下來，讓自己依靠嗎？

　　「對呢，穆儒，之後，你想做甚麼？」

　　「想做甚麼？我不知道呢……」

　　「不知道？」

　　「我……我笨。我不知道甚麼師範之類的。我當了師父的徒弟後，就只有練劍，也不知道甚麼以後做甚麼……我只想到大家，跟眾師兄地好好的生活……其他，我不懂，也不明白怎麼一回事。」

　　唐穆儒說的，似乎刺中了紫衣的心。她的經歷、遭遇，太多太大。對她而言，無憂無慮才最適合自己。「我懂啊，穆儒。」她說。「真的……太多了。」

　　她唸唸有詞的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就發現這湖旁河畔辦起了花燈會。

　　途人告訴唐穆儒，朝廷中有人獻了花石使皇上龍顏大悅，幾天前下了大赦令，是故百姓歡騰，藉機辦起花燈會。

　　紫衣與唐穆儒走進會場中，熱鬧的人潮將兩人掩蓋，大家的喜慶似乎忘記──或者說無暇理會紫衣的身份，都在燈會上細細遊歷。

　　燈會上自然也有擺攤的小販，賣的除了紙扇毛筆宣紙，也有胭脂、首飾和手帕。於是兩人就沿著湖邊，一邊賞月，一邊看攤。唐穆儒不阻止紫衣跟其他人接觸，於是郁紫衣也藉此機會，可以當一回平凡人。這時，一個大漢在叫賣，嚷著是女兒的珠寶首飾，郁紫衣也被吸引，遂走到攤前。

　　攤主自然拿出微笑招待紫衣，先是擺出一排既閃且亮的髮簪，然後讓對方選擇。紫衣隨手拿起一根，問：「是隻甚麼鳥？」

　　「紅襟鳥啊小姐，顏色亮麗的一種鳥。」

　　「是呢……」

　　紫衣若有所思的拿起，陷入沉思，逕自走遠。

　　攤主見了，連忙想喊住對方著她付錢，唐穆儒在另一面走來，先是連忙道歉，然後將髮簪的錢塞到攤主手中。

　　攤主先是愕然，然後燦笑，又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紫衣的背影。想著這花燈會都是些年輕男女共賞遊覽的地方，這小兄弟跟那女的恐怕也是如此這般，於是這攤主也不知哪來的月老心，竟也找唐穆儒聊起來。

　　「小兄弟。」

　　「嗯？」

　　「她是你情人？」

　　「……怎麼可能！她只是，姐姐而已。」

　　攤主失笑。「嗯嗯，是姐姐，好吧……」攤主以為唐穆儒跟紫衣有親密關係而不便說出口。「話說回來，你姐姐滿懷心事呢。我看，你不妨誇她幾句。」

　　「嗯？為甚麼？」

　　「她是你『姐姐』吧？這麼笨怎麼哄女孩子？好了，我再說白一點，你現在是幫你姐姐做啥？」

　　「我當她護衛啊。」

　　「好！既是這樣，你就誇誇她吧！她會喜歡的！」

　　攤主似是而非的鼓勵，唐穆儒摸不著頭腦。

　　「是嗎？……」

　　攤主搖搖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去吧！去吧！」

　　唐穆儒點點頭，也就半喊半跑的追上郁紫衣。

　　「紫衣姐姐！」

　　郁紫衣回頭。

　　「姐姐，你的頭飾……好看……你也好看。」

　　郁紫衣先是詫異了一下，然後捂著嘴巴偷偷笑著。「這話是誰教你的？」

　　「……那個賣髮簪的老闆。」

　　郁紫衣聽了以後，被唐穆儒的傻氣弄得又好笑又好氣。

　　「你啊，連謊都不會撒。連哄女孩子的話都說不出呢！」

　　「……所以不好？」唐穆儒搔搔頭。

　　郁紫衣轉了轉眼珠，問：「我戴得好看不好看的事……你如實答你心裡的話吧！」她開始發覺自己，有那麼一點平凡女生的性格，緩緩從心裡滲出，開始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人」了。

　　唐穆儒打量了一陣子，然後微笑道：「姐姐打扮得好看！」

　　郁紫衣這回笑得燦爛且甜美，似乎還有點淚光在睫毛間。

　　「你這個笨蛋……笨成那種樣子……笨蛋。」她臉上的紅暈也漸漸濃了，看起來有點酒不醉人人自醉。「吶，穆儒，繼續陪我，可以麼？」

　　「嗯！」唐穆儒點點頭，只是繼續跟著紫衣。

　　兩人遊歷，猶有一曲：「微暖之夜，柔風微撲紅燈。焰點如爍。倚欄既看煙花，似華燦爛。步池塘，幾度沾衣，月弦之下，覺來水繞光圍。」

　　兩人雇了一條小船，在橋間河道中漫遊，起初兩人並坐，數著天上繁星。唐穆儒對星宿一無所知，郁紫衣告訴他天上星宿名號故事。說著說著，也不知道是太累還是其他原因，她的臉就輕輕靠上唐穆儒的肩頭，手指抓著唐穆儒的粗衣。

　　在昏眩之中，她的心也慢慢安定下來，她本害怕抓住的東西將要失去，但是聽到唐穆儒的呼吸，郁紫衣知道，這個男人沒有走。

　　「是不是……不舒服？」唐穆儒問。

　　「嗯。不要放開我，好麼？」

　　「嗯嗯！因為我是姐姐的護衛嘛。」唐穆儒答。

　　護衛，是我的護衛……郁紫衣想道。「那，可以這樣一直，一直，以後都可以當我的護衛嗎？」

　　「當然可以啊！一定會繼續保護紫衣姐姐。」

　　也不知道唐穆儒當時是單純的遵從命令，還是聽懂背後意思，郁紫衣此刻還是將自己心的一部份放在唐穆儒身上，她選定了唐穆儒。以後，再發生甚麼可怕的事，唐穆儒就是她可以避難的地方。

　　「那我就將自己交給你囉？」郁紫衣的語氣有點跟以往不一樣，聽起來更親密，更放鬆了。

　　雖然唐穆儒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但他簡單的腦袋也想不出，於是點點頭，笑著說：「嗯，交給我好了。」

　　郁紫衣一聽，臉上更是露出從容的微笑，這也不知道相隔多少年了。

　　「吶，穆儒，你記得小時候你來我花園的事嗎？」

　　「啊！我記得。」

　　「那個時候，你被好幾個野孩子追著打，你就躲進我的花園，你還記得嗎？」

　　「記得！那個時候姐姐還會給我糖吃。」

　　也許他就是老天爺給我的活路……郁紫衣想著想著，就把唐穆儒扯得更緊了。

　　郁紫衣來到仙劍山莊後，最像尋常女子的一晚，也是最高興的一夜。她希望留在這地，留住季平，留住燈火。

　　然而她還是必須回到山莊，回到那個困在她的小房子，也要重新面對那個姓萬的粗人。

　　油燈之下，她拿起買回來的髮簪，燈會的一切又再浮現，生命的光輝好像又再亮起，給予了希望。

　　她閉上眼睛，深深希望，那點光輝不要熄滅。

　　「我………我是武林至尊萬虎嘯！所有的狗蛋！攔路的傢伙，都給我去死！」

　　紫衣的房門被粗暴的打開，月色同時灑進房中，但瞬間，月色被一個龐大的身影遮敝了。「你們這些武林正派，都在一旁嫉妒吧！」

　　萬虎嘯醉得胡言亂語，腳步不穩，然而他那暴斂的氣息仍然存在。

　　他盯上郁紫衣。「破布……賤人……嘿嘿……」他拆掉腰帶，每走一步就脫下一件衣物。「欠了本大爺，你怎麼貼服………」

　　郁紫衣這時一動不動，閉上眼睛，心中默念，希望腦海中的光點永存。

　　深夜的風，這時也將桌上的油燈吹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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