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倫的北行》 - 7.馬車、車夫與孩童

向東走了不知多久，家鄉熟悉的語言逐漸消失，換上另一種語言。印象中，經商四方的叔叔曾經教過我這種語言，記得是萊恩語？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ZoqP99VP

距離上一次有語言混雜的城市已經過去多久？我已經印象不清，較大的城市有扎羅城，之後所見都是一些小市鎮，就連扎羅城的規模都沒有。仔細說來，這些小市鎮中也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所以我對它們的印象亦不怎麼深刻。不知不覺間，熟悉的語言也在時間的指縫中流逝，只留下一位勉強熟悉萊恩語的人還在繼續他的旅途。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GQwb9Qzw

身後傳來馬車輪的滾動聲，馱馬在持續的木輪節奏中，偶爾一聲吐息，為單調的趕路更添一絲寂寞。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4ucrTWPOU

那架馬車漸漸追上我，然後在旁邊與我同排前進。車夫是個一眼望上去就慈眉善目的老人。花白的鬍鬚如同白雪堆積在他的臉上，上面沾染的樹葉額外顯眼，如雪中腳印，未曾修飾的白眉早已連成雪地。烟斗似乎是他旅途的夥伴，此時正悠然的游動於空氣之中。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MLdMrnsB

“教士先生，早安，不介意老夫捎你一程吧？也算是行善積德了。”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QxU6ug20

“好心的老者，感謝你，神明與你同在。”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jUiH6uQMl

我欣然接受。這一路以來沒有旅伴，時間一久就開始寂寞。有時，身邊有個能説話的人，也是為旅途增加的調劑。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95A0RsfR

也許正是兩個期待説話的人，在互相祈禱後出現的神明奇跡。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DPisTSyT

不過，上車後我才發現老者并不孤單。在馬車運載的貨物中，額外清出一列容人躺下的空間，那裏躺著一名壯年男子，此時正無所事事、兩眼盯著被車篷遮擋的天空發呆。見到我上來也一言不發，當我不存在似的。興許他的内心還在暗暗憤恨不速之客到來打擾他的清净。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Yg1MHXRcJ

“你好。”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KdSqpiFqr

我禮貌示意，當然也被男子不禮貌的無言回絕了。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c0ts88NPy

這男子看上去有些不修邊幅。他的頭髮凌亂，臉上也積攢了旅途中的飛灰，身上似乎多時未洗，散出一股難聞的醃魚氣味。這種氣味瀰漫在篷車之中，即使篷車前後敞開，氣味卻似乎認準了這裡是故鄉，遲遲不願離去。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eNRk7jLPe

為了禮貌，我也不敢直接捏緊鼻翼，只能悄悄的小口呼吸。就在我以為這種沉默會伴隨著臭味、沿著道路一直前進時，車夫率先打破這份安靜。他那洪厚的聲音從駕駛位上傳來。聽完後我可以肯定，我的半隻腳踏入了深坑之中。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OMljl0Jls

“教士先生，你可以幫我勸勸他嗎？這小子想去參軍！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想不開。”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220P1IMIM

“父親，參軍總比當一個窩囊的馬車夫好。我可不想在這個馬車上虛度一生！”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DNb7FbOZ

男子以相當不滿的聲音回懟他的父親。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5HkeT8I1

為困惑的人們指點迷津，也是教士的職責。這也是為何我僅認為自己半隻腳踏入深坑。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iGTQc3wI

可是，眼前男子眉頭緊鎖，一臉不耐煩，仿佛在聽取一個根本不會採用的逆耳建議，他既然早已鐵定決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一位沒有迷津的人，如何帶他走出困惑？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MC6nFVvv

比如說一點老生常談的話？什麼殺死他人，自己也無法踏入神的國度？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GgIiYXYZa

不過這樣一想，那麼多僱傭兵又從何而來？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TqKZTFDU

讓人頭痛。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yvAjB4dr

我略加思索，還是決定先問問原因。也許知道一些細節後可以改變他的想法。但也有很大幾率只是在做無用功罷了，最後只能辜負老車夫的希望。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sc7gYyFu

“孩子，士兵也區分很多種類型，你想做哪一種？”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1IEX46AiP

“我無所謂。”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bBK7qBn1

“那你為何寧願放棄安寧的生活，去隨機選一個自己都不甚了解的職業？而且這種職業刀尖舔血，隨時都朝不保夕。”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x4qHNUC5

他深乎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緊閉的眼睛也終於張開。黑色的眼珠盯著我，當中的光澤卻早已飛向彼方——很明顯，他在回憶一件事，而且這件事還是近期發生的。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yK2l5kGZF

“你是教士，根本不會懂被他人踩在腳下的感覺。”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XgDM4u1m

他慢條斯理的坐起，眼睛的光澤重新回歸，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DAIf4guT

“我們被士兵勒索，說要交什麼征討稅。父親在那裡一直求饒。如果我能去做士兵，根本就不會被人如此欺負。”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hQFz4gaQ

“人生本就是身不由己的，孩子。”老人長長地歎了口氣：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2RUQEF1a7

“窩囊的活著，總好過死於他人的刀下，變成不知去處的亡魂。”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wBO7ewJC

“但那也太窩囊了！你......”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8iXu9YDiz

他似乎想站起，奈何車內的空間所限，也不敢有太大的動作。確實，車中那木箱很佔地方。明明只是一堆雜木拼砌而成，就連外行人都看得出做工差劣，也不知道他們為何將其放在狹窄的車內。或許裡面藏了些路途的旅資？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6S5R1GOVm

畢竟叔叔告訴過我，商人總有一些手段，讓自己最寶貴的東西顯得不值一提。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eugn2NC6

不過根據他們的說法，這箱子更有可能是被士兵弄爛了。也許它本來是一件被人委託，要運送的東西。而現在，這對可憐父子還要為它的破損附上責任。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SVp9sZ0p

空間的限制，讓憤怒無法釋放的男孩只能將衝到口中的怒火用力吞下。他將頭用力一撇，不想在眼中見到任何一絲父親的樣子。臉上的哀傷、憤恨和不滿交織，終於化成一副委屈的臉。他默默躺下，讓臉徹底朝向一側，大有一股不想見到任何人的感覺。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ssfbgQjp

於是，篷車內再次剩下安靜，伴隨著殘留的臭鹹魚味四處瀰漫。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TMu39LCtf

老車夫長嘆一口氣，但什麽也沒説。也許這種父子不和的情況早已持續多時，他早已習慣。如今出現難得的勸説機會，卻因爲他的一句話而中斷。這漫長的寂寞之路，又將不知持續多久。懊惱的情緒説不定一直在他心中盤繞，然而對這位父親而言，生活依舊要繼續，他只能默默抽著口中的烟斗，看著烟雲緩然升起。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nWH4ZCMU

非常對不起......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E6KjhWbg

我為無法幫助到老車夫而遺憾，看他孩子那架勢，多半這路程上都不願與我再對話了。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1XY4kYVmL

在漫長的人聲沉默之中，路程的漫長也顯得不再漫長。一路上只有讓人厭倦的樹林，直路、彎路......拐角之後，又是一片樹林。不知不覺間，馬車開始翻越小山坡。當我和男孩下車幫手，讓車停在一個安全的位置時，石頭後面冒出一位士兵的身影。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7cDrxJaFE

看他的樣子，和我在那位領主哨卡前見到的士兵外形幾近一致。同樣是參差不起的裝備，難聽點說是給農民配上一把説得過去的武裝。他手持一把1米長的長槍，眼睛緊盯著我們三人：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faLPR20M

“打劫。”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OrJCbC4H3

他的眼睛瞪大，裏面的血絲都顯而易見，持槍的手微微顫動，不知是武器的重量不適合他，還是這一次打劫讓他緊張。他揮動手中長槍，示意老車夫下車。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8sAak9JBL

“大人......大人......”老車夫下車時，還在不斷求饒。他的語氣顫顫巍巍，口中的語言顫抖不已：“車上的財物早已被劫去，還請大人大發慈悲，饒恕我們過去......”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QzUQUQKXc

“怕是你們不想給錢的藉口吧？”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pKNKv9y67

士兵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mmzlY0jC

他的眼睛掃視我們三人，最後視綫停在我身上：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jb5sT4yUJ

“你，教士！知道你們誠實，去車裏翻翻看有什麽東西。”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vo07YXub

我只能無奈走入篷車，略為確認車上的物資。不過確實，車上的東西都是重物，難以見到任何與錢銀有關的物資。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uxqmQx4g

而那破箱子，說實在我不敢打開。說不定裡面有一堆發臭的醃魚，一打開就會將人熏死過去。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aM3bJ7uv

“裏面確實沒有錢，只有些木製品而已。”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os6hOsR77

士兵原本瞪大的眼睛頓時失去光彩，渾身上下由原本的緊張變成了失望。進而，這種失望換成不知從何而來的恨意。這種憤怒很明顯的展露出來，最後傳達到他的武器上。只見他的槍頭開始左右抖動，憤怒的對我們指指點點。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BY9iPDRy

“你，出來！”他盯著車夫的孩子，眼中的血絲幾乎噴湧而出。我們三人之中，就數這男孩健壯，也許他是想先解決掉最有威脅的人，再慢慢對剩下的人泄憤。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30GXEeued

男孩愣在原地，這突發情況讓他措不及防。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WeMug7pR

“大人！大人！饒了我們吧！我們不會說出去的。”老車夫看出了士兵的用意，連忙上前阻止。他佝僂著背脊，顫抖得走上前求饒。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vQjrIwrkk

也許是過於恐懼，他一個不穩摔倒在地。地上的沙土因此被吹起，沾染在他的鬍鬚上，甚是狼狽。他痛苦地在地上呻吟。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78mvzjWS

士兵本來還有點吃驚，但看到老車夫如此恐懼，眉間的緊張也變成了嘲笑和戲謔。這一刻他仿佛那些領主一樣，隨時有裁決他人的權力。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4aPoi9Ah

“老東西，很快就到你，不用急。”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FZkBimUC

他的目光，再次集中在男孩身上：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SHmv8nonm

“我不想等，你快點過來。”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0nyH4QMd8

見男孩在原地依舊沒有動靜，士兵發出不耐煩的聲音，持好長槍走向男孩。然而他還沒走幾步，倒在地上的車夫突然半跪起身，揚起一把沙子。順著車夫的動作，沙子在空中散開，如一道張開的紗網糊在士兵的臉上。這一次輪到他痛苦呻吟了。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gG6HfIrB

突如其來的一擊，讓他的雙手放棄了自己的武器，拼命擦拭眼睛以趕走當中的異物。然而，車夫可不會等待士兵反應過來。我可以說，眼前的場景如同一隻踏入暮年的老牛，正用盡自己一生的力氣，撞向那隻威脅自己孩子性命的獵食者。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BLDiNhLG

我們正處於高坡的位置。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2ebsOckKX

我立刻反應過來，追上老車夫，在最後關頭將他拉住，讓他免於掉下高坡的命運。而那位士兵，此時已不知墮於何處。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mWqFp0hU

“我們快走！”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2OYmJQjZr

驚魂未定之中，老車夫大聲吼道，將自己的恐懼一并傾瀉而出。他趔趄起身，但不敵雙腿發軟，最後依著我的肩膀一瘸一拐的走回馬車。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qJR4yZoQ

老鷹追殺兔子時，也會被兔子咬傷。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V8CP38cO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一句話。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VDmh6pqd

也許那個士兵真的死了。之後的路途中，再沒有其他阻攔，直到我們到達一座村莊，在入口處被盤問。這座村莊和先前部分村莊一樣，周邊被簡單的木樁圍繞。但當村民認出車夫倆人後，入村就變得很順利。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SkRAtM5Ab

“蕾亞呢？”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4KOex99YJ

其中一位村民問道。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qRg4gq8S

“回來了，在車上。”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40HGkQKOs

老車夫的神情，突然落寞了許多。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tPX7e08X

我看著這個村民三步並做兩步踏入車内，隨後，期待的眼神變得悲傷，如同陽光被流動的烏雲越過，遮繞了明亮。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0fzar40rA

“這樣啊......”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I4qc8Xub

他緩緩走下車，大吼了幾個圍觀的村民過來幫忙。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s5bj4ASR

什麽情況？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hwhYJ0ZHn

我想起在上車時，那股腌魚氣息。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神罰時期那些無人搭理的尸體氣味。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lgSUOM24

幾位村民把那粗糙的木箱從車上小心搬出，用幾個木桶接住裡面流出的胡椒粒。也許是因為這些香料的關係，以至於尸體的氣味不至於太過攻鼻。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5Bt6vllD0

“小心些，不要打擾她的休息。”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3CR0VJKO

“葬在哪裏？村南有一處墓地，可以為你找一處好些的地方。”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fektJvHu

“我想讓她葬在家附近，這樣可以隨時看看她。”車夫看著村民處理“棺木”内的香料時，眼中淚光凝固，往事似乎突然湧出。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ncIEMy3W6

“我沒能保護她。”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py7AMPO8

“發生了什麽事？”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F3VoUyZS

“過來的路上遇到幾個士兵......”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pRBTyFOpB

終於，悲傷無法凍結，化成流水在他的臉頰上滑落。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egzrLVeZ

所幸，他的孩子依然有一位生存。想起之前父子不合的情況，我大概猜到了原因。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cBrNQxqg

兔子逼急才會咬人，不然他們只會一昧逃避。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CbBAs4WIT

而那個掉落山坡的倒霉士兵，成爲這個逼急兔子的人。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fqBFaKPe

“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為她獻上禱文。”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L0pYYcEm

我向這位可憐的車夫説道。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kqfjpk4I

同時，也是爲了向這悲慘的女孩送上點微不足道的祈願。

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pgjucR3h

ns216.73.217.12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