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倫的北行》 - 8.酒館、歌女與吟游詩人

道路與村莊之間，偶爾會見到開在路邊的旅館。不過除非補充物資，爲了省卻些金錢，我很少會刻意走入其中留宿。然而今日傍晚，這種旅館中傳出的熱鬧鼓掌聲吸引了我——準確來説，是一首低沉的女性歌聲。歌中之詞被音律所模糊，加上是我不熟悉的萊恩語，使得我無法理解當中的意思。然而，那種哀傷情感卻還是通過聲音傳達出來，穿透木墻，最後進入我這個旅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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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吸引我走入旅館，即使這歌聲徹夜不斷，今日也必有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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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中不計老闆在内，約有10餘人。多是商人打扮，其中也有幾個車夫、農民樣子的人，估計和老闆混得熟，特意過來喝酒。此時，他們的注意力全部在那歌女身上，即使是視顧客如生命的老闆，此時也完全無視了我的存在，只顧著看著那歌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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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在一曲之間，我也不忍打破這股盛宴。人群中還餘下幾張凳子，我隨意坐到一位模樣斯文的人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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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之中，只有他格格不入。論市儈，他的感覺明顯比不過酒館中最新手的狡猾商人；論力量，他細弱的肩膀比不上農民的孔武有力；論耐力，他的脚程明顯會輸給車夫、脚夫。他似乎并沒有沉醉在女性的歌聲之間，反而熱衷於身邊人的反應。而懷中擁抱的魯特琴，證實了他吟游詩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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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寫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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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吟遊詩人小聲回答我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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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還沒有寫完。可能需要很長時間的靈感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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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是你們圈子裡的人嗎？我頭一次見到女性的吟遊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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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是我的靈感、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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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微微一提，眼角的笑紋卻擠出來了，省去了一大段故事。語畢，吟遊詩人也不再言語，繼續觀察身邊的人間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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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再終，歌女的眼神掃向我這邊。似乎是留意到我走入旅店，她向台下深深一鞠躬，暗示今晚的歌會已經結束。在雷鳴般的掌聲和飛擲的銅幣中，她徑直走向我，眼中似乎還帶著一絲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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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接下來是我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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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遊詩人小聲嘀咕著，手中習慣性的撥動琴弦，在幾曲和弦中走上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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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女直接坐到吟遊詩人的位置，未待我問候，她已事先向我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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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是從西邊、或者北邊過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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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是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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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先生你有聽過一個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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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出了一個我完全沒有印象的名字。不過聽名字，大概也不是什麼名門貴族一類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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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未曾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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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被她的舉動弄得有些緊張，她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道歉。身上原先那股期待的氣息，瞬間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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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發出噓聲，看來吟遊詩人的表演並不及歌女的歌喉。也許只是因為他一直在撥動琴弦，卻遲遲沒有開唱所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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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他的原因是？我可以幫你留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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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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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察覺到我心中的疑惑，迅速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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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遊詩人只是我在尋找丈夫途中遇見的人，他聽完我的歌聲後遲遲不願離開，一路跟隨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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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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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那吟遊詩人，此時他依舊撥弄著那魯特琴，彈奏著一首在我家鄉耳熟能詳的愛情曲。但奇怪的是，他依舊沒有唱歌——即使這首曲子，只適合與歌詞相伴。在略為鼓譟的觀眾之中，他依舊我行我素的享受自己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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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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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領主征召、加入軍隊。我們之前還有口信往來，但之後就失去聯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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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色一沉，就如暴雨前夕的烏雲一般。畢竟，唯一的陽光離她而去，也許只有等待，才是唯一之解。但等待雨過天晴，又需要多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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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親眼確認，即使那不是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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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留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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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搖頭，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看著噓聲漸大的觀眾席，歌女向我微微點頭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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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去幫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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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起身揮手，台上的吟遊詩人也毫不客氣，立刻離開。就這樣，一個默契的交接順利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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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一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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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遊詩人順帶拿了兩杯酒，走回原先的座位。他將其中一杯酒放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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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賄賂我幫那個女孩？提問、尋人雖不是太困難的事，但一杯酒肯定不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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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打趣的和他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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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遊詩人只是笑笑，但很快換上認真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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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士先生，我有件重要請求，希望你能夠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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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台上歌唱中的女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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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打聽到任何不好的消息，你能不能幫我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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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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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地看著他，雖然心中也多半猜到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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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心而言，我不想失去我的‘聲音’。我希望她的歌聲，不會只受困在一個小小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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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這個旅途不會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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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中，充滿了愛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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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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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疑惑的提問，這個回答方式倒是讓我有點小驚訝。吟遊詩人之所以能做到吟遊詩人，可不是光靠彈奏樂器就能順利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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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歌聲實在太美了，美到讓所有的歌喉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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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的撫摸自己的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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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享受這種死亡，我希望我的餘生都不必再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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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一種輕得不能再輕的手法，輕輕撥動魯特琴的琴弦——那首曲子名叫《明日不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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