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白、泥濘的黑 - 輪迴的夢

兩年，可以說很短，亦可以說很漫長。

少年A的案件結案以後，惠沒料到會被上級指派到外國參與研討會及作當地的醫療考察研究。

兩年，對忙碌的惠來說，短促得很，而對判進少年院的少年A來說，則渡日如年。

出國前，惠負責的個案情非得已要交到別人手上，她不甘願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從遠方國度透過視像通訊了解他們的病情進展，待日後回國跟進。

當惠再次踏足故鄉的土地時，百感交集。

而當她踏進XX少年院的院長室時，情感再一次溢於言表。

她翻開一頁又一頁的報告，密密麻麻的細字客觀地描述了島鐵雄進入少年院後的狀況，報告看在她眼內卻成為痛心的悲劇劇本。

「兩年內的自傷及自殺未遂次數……27次？」惠難抑詫異的語氣，更難掩憂心的神色。

對方沒打算回應惠的提問，答案早就昭然若揭。

「妳來得正好。」對方調整一下坐姿，習慣性地摸摸二撇鬍子。

「妳是他進來這裡之前的主治醫生吧？當時妳的報告雖然提及他的自傷以及自殺傾向，卻並未為這傾向判定嚴重的程度……」

對方的說話句句滲透著責備之意，暗指惠不負責任。

「妳認為自己已經把他治理好才交給我們嗎？」

「根津院長，他的創傷後遺症絕不是短短一、兩年內可以治癒的程度。當時你們言之鑿鑿少年院會有專業的心理治療師跟進，三番四次駁回我的醫療協助……」

「妳這就不對了——」根津無禮地截斷惠的說話，道：「我有看到妳的電郵，妳當時需要到國外工幹，可以持續提供醫療協助的時間只有幾個月，對我們來說作用一點也不大，所以我們才駁回妳的申請。現在妳回來了，就要我們全面配合妳嗎？」

「不……我只是希望能商議一個雙方都得益的方案……」

「得益嗎？既然知道島鐵雄病情不樂觀，那就應該向法庭請示，轉送他到醫療少年院，而不是送到我們這裡，我們這裡不是發展障礙少年犯的收容所，妳沒確定他病情的嚴重程度，以致法院作出錯誤判決，莫說得益，反而為我們添了不少麻煩。這兩年來我們可是為他提供了超出預算的治療。」

「很感謝你們對鐵雄的照顧，但是，他沒有發展障礙，甚至可以說是資優！他的行為偏差與智能和學習能力無關，我有信心可以糾正的，只要……」

「妳會不會過於天真啊？他一個人花了我們好幾倍的人力物力，進到這裡來的，有哪個不是行為偏差的少年犯？他犯的罪比較重，就要獲得特別的優待？」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你們這兩年來有替他安排適合的治療嗎？如果有的話，報告的結果應該不會這樣子……」

環繞雙方的沉默充滿著火藥味。

彼此心知肚明，轟動社區的殺人案件主角，是位未成年少年。誰接手，誰就能拿到傳媒焦點。

怎料接手後才發現是個燙手山芋，花經費在他身上變得得不償失，費時失事。隨著時間流逝，荒誕怪異的案件日新月異，善忘的社會早已淡忘那個弒父的少年A，新聞價值大幅降低，連同從輿論中獲得的宣傳利益亦然。

「少年A被判進入「XX少年院」服刑8年，根津院長承諾教育少年犯步向正道並回饋社會。」

冠冕堂皇的報紙標題依舊殘留在腦海中，翻開下一頁卻令人啞然側目。

「島鐵雄他沒救了。」

昔日的虛偽承諾捱不過歲月的洗禮。

身為少年院院長卻厚顏地出言不遜，惠把勾起的怒火全壓下去，以大局為重，保持住專業的臉容說：

「我認為他有救，所以懇請你接受我的協助，讓我再次成為他的主治醫生，只要不把他移送到醫療少年院，我會盡力令你們達到當初承諾的目標。」

「嗯哼……我認為醫療少年院比較適合他，我倒想知道妳為什麼如此在意島鐵雄？而妳的協助對我們院方有什麼裨益？」

「我並不是你。」惠很想回應這句說話，卻忍耐住並吞回肚子裡去，說：「我和他建立了難得的互信，身為醫生絕不能夠放棄自己的病人。」

好聽的叫作醫療少年院，不好聽的，是收押嚴重精神障礙少年犯的精神病院，在服刑期後能夠成功被教導，適應社會同時被社會接納的少年罪犯少之又少，很多都會重犯而再次進入少年院或者監獄。故此政府投放在其中的資源，以及少年罪犯在院中的待遇，都遠比普通少年院來得差。

島鐵雄不是變態殺人犯，連故意傷害罪犯也不是，他能夠和別人正常地溝通，對他人有同情及同理心，明白社會的運作模式，送他進去醫療少年院，有欠公允。

院長摸了摸刻薄醜臉上的鬍子說：「不能放棄嗎？妳願意收拾自己造成的爛攤子，我當然喜聞樂見，前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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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離開了院長室，隨即走進洗手間，查看過內裡空無一人後，大聲喊了幾句髒話，猛踢牆壁泄憤。

重重嘆了口氣，冷靜下來說：「可惡，被討價還價了，老狐狸真的貪得無厭，但鐵雄這孩子終於回到我這裡了，兩年過去……他變得如何呢？我要盡快和他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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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院的犯人之間，彼此會用名字稱呼，但教官對院生的稱呼，卻淪為一組數字。

「8841」

躺在床上的鐵雄聽到自己的號碼，緩緩抬起頭來，被繃帶遮蓋著視線，剩下的左眼在迷茫地尋找聲音來源。

「8841」

看不到，視線迷蒙得很。

腦袋也迷糊得很。

身體也軟得像坨爛泥。

是藥的作用。

很好，很舒服啊。

什麼也不用思考。

「8841」

「我……在。」

從乾燥雙唇中發出微弱的回應後，鐵雄再次把臉陷進枕頭中，墮進惡夢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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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敲了敲會面室的門，推開門的一瞬間，看到忐忑難抑的惠醫生停下來來回回的踱步，並展現窩心的笑容。

「鐵……？誒？敷島教官，請問，鐵雄呢？」

還以為鐵雄會出現，進門的人卻只有敷島教官一人。

敷島仔細觀察了惠一會，然後搖首。

「他現時未能與妳碰面。」

「為什麼？」

「他剛用過藥，現在沉睡了。」

「用藥？什麼藥？」

「可以令他安睡的藥。」

敷島的表情很複雜，惠看得出來，有種無力感、愧疚、以及哀傷。

「他有失眠的問題嗎？」

「對，蠻嚴重的，為了不影響他的學習進度，我們偶爾會給他安眠藥。」

「他失眠的原因是？」

「主要原因是幻覺與幻聽，病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他能夠專心上大半天的課堂。」

「那壞的時候呢？」

敷島臉色一沉，說：「詳情妳可以細閱院方治療師的報告。」

惠輕蹙雙眉說：「我可以到他的房門外看看他嗎？只在門外。」

敷島沒拒絕的理由。

惠走到鐵雄房門前，那是一間獨立的房間，意味著他不適合與別人同住。

門外有守衛看守，看到敷島教官走近，坐下來歇息的他立即站起來敬禮。

「8841他怎麼樣？」

「我剛才進去檢查過，他睡得很沉。」

「那就好。」敷島轉身對惠說：「他曾經試過裝熟睡，實質使用偷來的餐刀割腕，染紅了一大片床單才發現，幸好保住了他的命，之後我們對他有特別的安排。」

「麻煩你們了。」惠的心頭被無情地扭掐了一下，鐵雄的病情倒退到惠初初接觸他的時候。

「不會，我們的使命是令這群行為偏差的少年回復健康，重新出發。」

惠看得出來，敷島是個正氣而且有使命感的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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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痊癒。」

惠記起了鐵雄進入少年院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惠從鐵門上的欄柵縫隙中，看到床上被子半蓋著頭熟睡的少年，他臉向著牆壁，背著惠，使她看不清楚他的臉，只稍微看到纏在頭上的繃帶。

「這次，我不會放棄你，絕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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