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白、泥濘的黑 - 判刑

作者：金田生日快樂♥

凌晨12時37分，金田把餐廳清潔好，廚餘垃圾都丟到後巷的巨型垃圾筒後，下班。疲累的身軀揹著殘舊的背包，繞過轉角的麵包店，往巴士站走去。

每天都由金田來關舖，放置廚餘垃圾的位置和廚房有一門之隔，老闆會把門鎖上，留金田下來清理垃圾，再把後門鎖上。

早上開舖、晚上鎖上廚房門，均由老闆負責，老闆才不會傻得讓少年院出來的街童擁有店舖的大鎖匙。

「累死人了，新聞也沒時間看。」

因為盜竊而進少年院的金田，明白少年A的處境，就算坊間把他塑造成一位惡魔，把他的養父形容為善人，金田能夠分辨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如果是我的話，早就離開那個變態的家了，少年A獨自承受到崩潰的一天，是軟弱還是堅強也好，他不是很努力嗎？憑什麼說他是惡魔？殺人是不對，但有些人就是該死吧？知恩圖報這種大道理誰不會說，若然受虐是回報的一部分，這也太可憐了。）

金田的家境不好，爸爸拋妻棄子，媽媽為了養大他而過份操勞，老是進出醫院，醫藥費除了媽媽辛苦賺儲的積蓄，還有金田偷和搶來的錢財，7,8歲開始偷便利商店的貨品來變賣，10歲結識混道的人，開始替幫派「帶貨」（販賣違禁品），可是賺來的金錢都救不了媽媽。

孤身一人的他，流落街頭，一次盜竊的過程中被折返的男戶主擒獲，最後被關進少年感化院。

金田正太郎，13歲零7個月，離開少年院，幾經辛苦找到了餐廳雜務的工作，展開了新的人生。

「薪水少還是要幹活，我想買手提電話啊。」

金田羨慕別人有自己的擁有物，他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東西，身上的衣服用品都是二手的。

乘搭巴士的過程中，金田累得差點睡著而忘記下車，回到家門前已是凌晨1時多。

「我回來了。」

「哦。」

留著一頭凌亂不堪的及肩棕色長髮，有一雙濃眉和下垂眼，看上去精神不振還有點髒的男生，沒看金田一眼，在客廳中打遊戲機。

「我先洗澡。」金田把背包丟到角落去。

「今天有點晚呢。」男生依然沒回頭，專注在電視螢幕上。

「嗯，今天人手不足，所以關店的雜務都丟給我一個人了。」

「辛苦你了。」男生平淡地說。

「你也辛苦了。」金田說罷走進浴室洗澡。

聽見水聲後，男生暫停遊戲，走到浴室門外說：

「金田……」

「怎麼了？」

「其實……嗯……我爸說，這裡不能繼續讓你留宿了……」男生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語帶無奈地說，然後聽到浴室裡的水聲停止了。

「沒問題啊，我明天便離開吧。」金田語氣沒有絲毫不妥地大喊回應，浴室的流水聲回復過來。

「不用明天便離開的，多留一星期也可以，我再游說一下我爸……」男生內疚起來。

「不用了，我由少年院出來，對我有所顧慮很正常，我懂的，而且我付不起租金，也沒可能讓你無了期地讓我留宿嘛。」

「金田……」

「不用擔心啊，竹山，謝謝你收留剛由少年院出來，彷徨無助的我。」

二人之間渡過了一陣冗長的沉默，氣氛難受。

金田洗好澡，裹著毛巾走出熱氣騰騰的浴室，還以為他會一臉無奈，臉上掛的卻是微笑。

竹山的歉意在目睹這如晨曦般亮麗的笑容後急升不少。

金田就是一個這樣的人，堅強得很，逆來順受。

竹山和父母的關係不太好，在他當不良少年，在後街暗巷裡尋刺激的那段時間，金田幫助他很多，至少保護了他免受幫派的侵擾，只要進了「毒品圈」，就很難脫身了，金田清楚明白自己的泥足深陷，不希望父母健全的竹山步自己的後塵，幫派那些人，好的時候賺的錢足夠應付生活，不好的時候連命也會丟掉，孤家寡人的自己可以為錢賭命，但竹山不可以。

「金田……」

「都說沒問題，沒必要為了我而令家庭關係不和睦嘛。」金田一手臂摟過竹山的肩膀，說：

「你何時才願意洗頭髮？」

「現在這個時候就不要說笑了！」鬱悶的氣氛頓時舒緩不少。

只見金田拿起了放在矮櫃上的衣物，脫掉浴巾，全裸站在竹山面前穿衣服。

「金田你何時才會改掉這習慣？」竹山掩眼睛別過臉，不願意看金田的裸體。

「為什麼要改？」金田滿臉疑問。

「算了，你這個對自己身材很有自信的露體狂。」竹山避開金田，走進房間中。

「才不是吧！？」金田抗議。

竹山回來時看到金田靜靜地坐在梳化上神色凝重，若有所思。就算表面多麼處之泰然，內心還是苦惱不堪。

「金田……」

聽到竹山的呼喚，金田的臉色一轉，再次掛上那抹淺笑。

「什麼事？」

「這裡是我幾個月儲存起來的零用錢，雖然不多，但你全部拿去吧。」竹山手上的一疊鈔票，交到金田手上的一刻，金田的嘴唇帶點顫抖。

「哎，你不會感動到想哭吧？」疑惑的眼神浮現在竹山的臉上。

金田忽然像樹熊一樣抱住竹山說：「你是我的好兄弟！」

「這麼矯情！」竹山沒好氣地說：「你要安好啊，遇到困難可以隨時聯絡我的。」

「知道了，謝謝你。」金田會心的微笑，若然被抱緊的竹山看到的話，他會更加歉疚吧？

（看來短期內也沒可能買到手提電話了……先找個地方落腳要緊。）

「我們……一起打遊戲機，好嗎？」

「好！」金田欣然接受竹山的提議，二人渡過了同住的最後一晚。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清晨耀眼的陽光騷擾金田的睡眠，他倏地睜開眼睛，雙腳胡亂踢了兩下，把晨跑的居民嚇了一跳。

「糟！現在什麼時間了！？」

金田慌忙環視四周，視線落在公園中央的時鐘。

「5時半……太好了。」

金田鬆一口氣，向後倒在公園的長椅上，繼續不安穩的睡眠。

離開竹山的住處已經過了三天，金田仍未找到落腳之處，流落街頭對金田來說一點也不陌生，他本來就是個街童。

母親過世後，社會保障部人員把金田送進孤兒院，當時已經成為街頭童黨的金田，極討厭長期囚禁於與監獄無異的孤兒院，為了能夠繼續帶貨賺錢，他不斷逃避與政府人員接觸，甚至從孤兒院偷走。

喪親的傷痛，就讓忙碌去治療吧。

那時期，金田幹了多少鼠偷狗活，賺了多少髒錢，他不清楚，不，應該說他沒去細想自己究竟在幹什麼，正在走一條怎樣的不歸路。

連溫飽也難求，談什麼理想？

他需要錢。

被捕，審訊，囚禁，更生。

剛變聲，踏入人生另一階段的金田，所經歷的風雨比身邊同齡的人多。偶爾，他會像個老頭般嗟嘆人生，而有時候，他卻比所有人都有衝勁，特別是身邊有人需要他幫忙的時候。竹山跟著他胡胡鬧鬧的日子，的確很快樂。

（唉，都過去了，還是和竹山保持距離吧，別讓他難做，他父母希望他考上大學呢。）

「努力的幹活。」

金田躺在長椅上，睡意已經一掃而空，隔壁長椅上的晨運伯伯，手上的收音機正播放著電台新聞。

（對了！少年A的判刑要出來了吧？）

當聽到「誤殺」二字時，金田驚訝得在長椅上彈跳起來，把伯伯也嚇一大跳。

「為什麼不是自衛殺人！？他被人囚禁虐待啊！」

「你說那個少年嗎？」伯伯搭話。

「對！這不公平吧？」

「喂喂，他殺人了啊，因為未成年，已經判得很輕了，在少年院關個8年而已。換是成年人的話，刑期沒二十也要三十年啊。」

「但是……」

(8年啊！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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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為什麼？

（為什麼不是判死刑？我不想再留在這裡了，可以重判嗎？）

鐵雄冷靜站在犯人欄聽刑罰宣判，他沒有絲毫感情的臉容掩飾掉他的悲傷與失望。

「我在申請成為你在少年院的專屬醫生，希望能夠繼續跟進你的情況，我想看到你痊癒。」

惠醫生的說話，鐵雄聽不進去。

「我不想痊癒。」

（痊癒了，便代表可以接受新的傷害。）

「鐵雄……」

鐵雄沒有流淚，那是惠最擔心的事情。

眼淚可以緩解心結和不安情緒，但鐵雄只是冷冷的蓋過被子，示意惠離開。

那是一段漫長的治癒過程。

非常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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