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白、泥濘的黑 - 接觸

捧著餐盤，一如既往排隊取餐的鐵雄，心情卻與平日大相徑庭。

不知從何以來的期盼在他的內心浮浮沉沉。

敷島教官方才告知他，「回到飯堂內吃飯」的請求獲得了院方批准。

鐵雄的臉容並未流露出一絲喜悅，仍舊是那個皮肉僵硬得像木偶的他，能讓人們看見的，只有冷淡和怪氣。

血灑飯堂的事件，有些人當成享樂戲碼，有些人卻猶有餘悸。排在鐵雄身後的院生，依舊保持適當的距離，避免稍有不慎會刺激到他。不知不覺間，他的方圓2米範圍內，都不會有院生夠膽接近。

鐵雄在少年院裡，一直是獨立的存在，沒有山田守衛和惠醫生的日子裡，鐵雄都在惘然、虛幻又不穩的精神狀態下渡過，在他眼中的所有人都有一副扭曲猙獰的臉，甚至變成養父嘲笑他、凌虐他時的嘴臉。

每個人都在對他評頭品足，他是泥濘的髒黑，存在會造成污染。

餐刀插進大腿，第一下插不進去，只割傷了皮肉，再來一下更用力、更精準的，彷彿聽到了刀尖削過骨頭的聲音，伴隨刀子不斷拔出再插入的節奏，血液與靡爛肉塊交織出來的旋律，與心臟的跳動起了共鳴，直到被趕來的教官拑制的那一刻，他才注意到四周的擾攘。

「吵死了。」

鐵雄只記得自己回應了這一句話。

那種痛，似痛非痛，還有點爽快。慶幸自己遠離了痛楚，被養父虐待的痛楚，不再痛了，怎樣受傷也不會再痛了——

「喂！前面的！輪到你取餐了！」

後方傳來了叫喊聲，鐵雄趕緊上前取餐。

飯堂員工把兒童餐具放在鐵雄的盤子上，今天的配餐，沒有醬料。

山田守衛在隊頭等待鐵雄，問：「想到哪裡坐？」

飯堂人滿為患，空位不是沒有，而是暗地裡的幫派劃分了範圍，沒有人敢胡亂選位子坐，除了那個人：9095。

「Joker！今天的飯菜是你最討厭的，所以讓我坐你隔壁，接收你不吃的菜吧。」人肉焚化爐金田擅自替Joker下決定。

「你滾開，幹嘛你比高大的我吃得還要多？」Joker順勢地擋開了金田侵襲他飯碗的叉子。

「羨慕我長不胖？嘻嘻！」金田揚起了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在鐵雄腦海中勾起了複雜的悸動，有點開懷，又有點嫉妒。

（他與Joker是一夥的。）鐵雄重覆催眠自己，不這樣想的話，他的視線難以從他身上移開。

飯堂內，充滿臭汗味的院生擠在一起，鐵雄很久沒嗅過這味道了，他走到何處，人群也像摩西分紅海一樣退避三舍，竊竊私語，好奇為何他會在飯堂內用餐。3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9Zx3GiCiH

鐵雄不用擔心選座位，不用擔心臭汗味，不用擔心與其他院生擠在一起會受到刺激，他所到之處，盡是空位。懷著矛盾心情的鐵雄，最後還是走到接近9095的範圍。

（情緒穩定的時候可以和其他教官或院生有少許接觸，人不能永遠孤獨地生存。）

惠醫生的說話時時刻刻浮現在鐵雄腦海裡。

接觸。

鐵雄暫時只想與一位院生有交流，他解釋不了原因，只是單純地被對方的性格魅力吸引，9095很自然地散發著一種無形的引力。

山田守衛伴隨鐵雄坐下，從胸袋中掏出手機，一邊回覆訊息，一邊留意鐵雄的行為。畢竟相隔了相當長的時間，才重新踏入飯堂內用餐，要小心鐵雄會出現過激的情緒。

只見那雙被長髮遮掩的眼睛，總是偷瞟右邊的桌子。

那檯餐桌旁，有惡霸Joker，山田當然知道他與鐵雄過往的衝突，鬧得非常大的那次衝突，也是院生對鐵雄避之則吉的主因。

Joker受不了那怪異目光，捧起餐盤搬到另一邊的餐桌，他一動身，身旁的小弟們當然跟著移動，當中包括金田。

「……」鐵雄不再偷𣈴，視線跟著9095移動，生怕他從自己的視線範圍內消失。

山田默不作聲地觀察著，暗忖鐵雄希望回到飯堂的真正原因。

（他再次盯上Joker嗎？）

飯堂內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真相，直到8841與9095真真正正接觸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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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田終於拿到了足夠的分數，可以與院方外出辦事，享受短暫的自由。

渡邊每逢社服課仍舊叫苦連天。

鐵雄第二階段的治療進展良好。

金田使盡混身解數，仍未能從Joker口中得知他與怪異少年之間發生的事情。

還有，誰是少年院的老大-黑金？

少年院的生活，教人痛苦難耐，只有金田持續每天的朝氣勃勃，為大夥兒帶來笑聲。

「院方是不是有一個駕駛課程？」金田被教官勞役了一整天，洗完澡回房間後便跳上床鋪問道。

Joker百無聊賴，抓一抓長出鬍子的臉頰回應：「好像刑滿前半年可以向院方申請報讀，當然，分數要達標。」

金田的分數中規中矩，他不會逆教官的意思，不會被扣分，但學習成績真的慘不忍睹，連他自己也沒信心能夠在餘下的日子裡獲得能夠報讀的分數，還未計算學位數量和競爭的院生。

「怎麼了？少見你心事重重呢。」Joker罕見地關心室友。

「還有一年多我就會離開少年院了，也快要成年，希望能盡量多學一點東西，這裡的課程不用學費嘛……有點煩惱將來呢，我不想再偷呃拐騙了。」金田把臉埋在枕頭上，沒氣也沒力地回答。

「嘿，別發夢了，你和我一樣有碰毒品範疇吧？哪有可能說退就退。不過，自由是好物，我還要困在這裡直至二十歲。」

「你說得對……」金田把臉從枕頭移開，轉向Joker 問道：「聊些別的，你現在看我，順眼了嗎？我成為了你的合格室友沒有？」

Joker 耐不住恥笑一下這蠢問題：「答案不重要。」

「重要啊！」金田突然發力雙臂撐起身軀大叫，注意到聲線太響於是立即掩嘴，怕驚動巡邏的教官。

「哪裡重要？」Joker反問。

金田當然不會透露他想知道Joker 的糗事，轉為問：「我們還要相處一年多，想了解一下你的經歷罷了。」

「你不是到處搜集情報嗎？別以為我不知道。」

「哪有，我比較喜歡你親口告訴我。」金田側躺，右手撐著腮骨笑著說。

「天，別用這種奇怪眼神加上慫恿語氣對我說話。」

「那我說一件有關自己在少年院發生的事，而你也要講一件有關你在少年院的事，如何？」

「嗯……又好像很有趣。」Joker的興致被撩起來了。

「你先說。」Joker俯身向前等待金田先講。

「這個嘛……我剛與你同房時，怕夜晚會被你那個那個，所以一直都不敢睡，怕你打的鼻鼾也是裝的。」金田做了個穿插的猥瑣手勢。

Joker笑得整個人往後翻。

金田尷尬地笑著，他已經了解到同性戀黃色笑話是Joker的弱點，心想這一次可以引誘到Joker說有關那怪異少年的事嗎？

他不清楚為何自己會對那少年如此好奇，他明明不是一個愛管閒事的人，還是那少年與惠醫生的關係觸碰到自己的痛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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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雄從床上爬起來，他對失眠已經習以為常了，可是這次的失眠原因與過往有點不一樣。

「惠醫生說這種癢癢的感覺叫情愫……」

鐵雄腦海中飄浮著惠醫生的淡香水味、手心的熱度、大腿柔軟的觸感，還有互相擁抱時的安全感及滿足感。

鐵雄漸漸對女性的身體產生好奇。

「看來我真的長大了，這就是青春期嗎？」鐵雄感到身體有一股暖流在迴轉，他搖了搖頭，重新躺下，嘗試入眠。

睡夢中

有一個人

溫柔體貼的一個人

允許他的任性，寬恕他的過錯

那雙手按摩著他因恐懼及過度緊張而繃緊的手掌，讓他放鬆。

那雙手撫摸自己頭髮時的觸感，真棒。

那觸碰勾起鐵雄閉瑣心房的情感，令他渴求更多、更細膩的接觸。

「我媽從前說過，這樣吹一吹，傷口就不痛了！」

咦？

定睛一看，那雙手並非惠醫生的手，而是——

鐵雄從不安的睡眠中驚醒，手背抹去額頭的汗水，埋臉進雙膝之中，苦惱萬分。

記憶深處那個帶著晨曦光芒的街童……

不到5分鐘的接觸，卻纏繞了他好幾年。

難以按捺與日俱增的情愫，踏入青春期，對鐵雄來說是另一種煩惱，甚至比他過去的創傷，更難面對。

「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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