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白、泥濘的黑 - 解離

鐵雄走在通往治療室的走道上，垂著頭注視著包著鏰帶的雙腿緩慢地一前一後移動。

徹夜難眠，心事重重，原本想與惠醫生分享好轉的病情，昨晚突如其來的幻覺把鐵雄微小的喜悅驅逐得盪然無存。

「8841，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走在後頭的山田察覺到鐵雄的異樣，他的頭髮比昨天看到的更凌亂，院生服也穿得歪歪斜斜，就算腳踝扭傷了，這步速比拴拐杖的跛子還要慢，鑑於昨晚鐵雄大汗淋漓又不坦言的狀況，山田按捺不住詢問的衝動。

「腳有點痛，不過我沒事，不用擔心。」鐵雄順口撒了個謊。

「如果太痛可能要去醫療室讓醫生看看會比較好。」

「嗯。」對答期間鐵雄的頭沒有抬高過。

山田坐在門外等，惠坐在鐵雄的對面，和平常一樣。

「今天覺得怎樣？」鐵雄以為惠醫生會這樣詢問他，失眠的期間他左思右想，應否如實告知對方自己的狀態，倘若如實相告，是否代表否定了她的治療功效。

是我太沒用吧？

給我再好的醫生，也是徒然吧？

「抬起頭來，鐵雄，我有事情想告訴你。」

鐵雄的身體又在不知不覺間縮成一團。

「什……什麼事？」鐵雄心跳加快，不祥預感啟動了他強烈的保護機制。

「有幾位教官這陣子與我聯繫，討論過你上課的情形以及受傷的頻率。」

鐵雄忐忑不安，急劇跳動的心臟快要破喉而出。

「我不去……」鐵雄視線緊盯著地板說。

「不去？不去什麼？」惠一時之間未能意會鐵雄言下之意。

「醫…..醫療少年院。」鐵雄呢喃道。

從前的他，認為去哪都沒所謂，反正終點也是地獄。現在，他轉變了，變得有一丁點，就這麼一丁點想活下去，不想辜負惠醫生與山田守衛的苦心。

「你為什麼會這樣認為呢？」惠放輕語氣問。

「因為你們討論我的病情，你們知道我的狀況不好。」

「你認為自己的狀況不好嗎？」

有鑑於昨晚像靈魂出竅一樣的恐慌情況，鐵雄只能默默點頭。

「確實，你的病情有點反覆，但我們並不打算將你送走。」

「真的？」鐵雄稍稍抬首，那雙陰沉的眼睛仔細觀察著惠的臉龐，分析她的表情。

「真的。」

鐵雄不發一言，就這樣沉默地注視著對方的眼睛。

那雙誠懇的眼睛，好美。

鐵雄的鼻頭有點酸。

「妳已經盡力幫助我，可是我卻扯妳的後腿。昨晚……我……」鐵雄欲言又止。

「說出來吧，我在聽。」惠走到鐵雄身旁，輕撫那弓起來的背，因瘦削而變得凸出的脊骨，隔著衣服摸上去也令人心疼。

鐵雄把昨晚的事慢慢地訴說了一遍，令人詫異的是，惠的表情很平常，沒有因為鐵雄的病況而顯露絲毫失望、擔憂又或者厭倦之情。

「我……究竟怎麼了？」

「你這種情況，稱之為解離。」惠把撫摸鐵雄背部的手，轉為撫摸那凌亂的髮絲。

鐵雄喜歡這種輕柔的接觸，有別於過往所受的接觸，這種觸碰，不會痛。

就像昔日那位街童的輕碰，不會痛，還很……

舒適。

「解離？那是什麼？」鐵雄將浸在輕柔之中的思緒拉回來，問道。

「一個你一直存在著的精神問題，還記得我們最初在羈留病房的碰面，你就正正處於嚴重解離狀態，躺在床上，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應，直到第四次碰面，你才有好轉。之前未處理這個問題，是因為你的情緒波動太大，現在你的情緒平穩了不少，整體上來說是有好轉的，所以我希望你能進入第二階段的治療。」惠不徐不疾地說。

「好轉？我嗎？第二階段是指？」鐵雄緊張地掐著手指。

「是的，我們認為你有好轉，所以是時候處理你的解離症狀，你擁有再次觸碰內心痛苦的勇氣嗎？可以進入第二階段的治療嗎？」

連聽到與地下室的時鐘相近的滴答聲也會失控的他，可以面對過去嗎？

鐵雄知道，惠醫生一直相信他，如此無能又懦弱的他。

又豈能拒絕她呢。為了她，也為了——

自己。

「我可以。」堅定的語氣換來惠的一抹淺笑。

鐵雄第二階段的治療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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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離，人格解體障礙，是一種精神疾病。」

「其中一種解離會引發自我感消失及失去現實感的狀態，患者會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或者認為自己變成了另一種物質的存在。」

「病發之時，患者的心理會與肉體分離，所感受到的觀感、情緒及行為都不屬於自己。偶爾會呈現一種由第三者視點觀看著自己的感覺，也會失去環境辨識的能力。」

惠花了半小時，引用真實個案例子去說明，聽到這裡，鐵雄的腦袋已經飽和，大量感受與記憶片段衝撞交疊。

昨晚那種靈魂出竅的異樣感，就是惠醫生口中所說的「第三者視點」吧？鐵雄的腦袋快速消化惠醫生給他的訊息。

如在夢中的感覺、老是記不起受傷的經過、在自殘過程感受不到痛楚，就算把餐刀往大腿狂插，也毫無痛感。

這就是身體感覺喪失，觀感與大腦脫離的結果。

「解離症患者會出現重複性的動作或言辭，亦會感覺到自己變得破碎、分離、解體。」」

這完全是鐵雄經歷過的狀況，每當情緒起伏時便會抑壓不住地抓傷手腕，也會呢喃記憶中的說話：「爸爸對不起、我會當個乖孩子、我是廢物」等等。

鐵雄一直認為自己是泥濘，就算沒有刻意去思考，那種骯髒噁心，被車輪輾成支離破碎的感覺還是縈繞於心。

解離……

「鐵雄？」

「是的。」鐵雄暫停思考，回應惠的喚喊。

「大量的資訊會令你吃不消的，我們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好嗎？」惠碰了碰鐵雄緊握的拳頭說。

的而且確，鐵雄的大腦已經進入疲憊的狀態，他需要時間去消化惠的說話。

惠把一疊夾好的文件遞給鐵雄，說：「這是精神狀況的問卷，如你在下星期的治療時間前，經歷了上述任何一項狀況，請記錄下來，下星期我們來一個整合分析。」

鐵雄瞥視紙上密密麻麻的細字，疲憊感加劇。

「不用心急，你可以回房間慢慢閱讀，今天的治療就到此為止吧。」惠連拍了鐵雄的手背兩下，示意他可以離開，回去休息。

「知道。」

鐵雄從治療室出來後，山田注意到鐵雄的步履回復正常，頭也沒再低垂，不禁再三佩服這位心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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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夜，鐵雄又看了一回武士小說，合上書本，放在床頭珍而重之。

要渡過嚴厲又沉悶的漫長少年院生活，小說確能慰以寂聊。

側頭望一眼桌子上的心理問卷，不打算理會，視線轉而落在旁邊的筆記本。

「很久沒畫畫了，不如……」

鐵雄挪動身體，坐到桌前，打開了顏色筆的盒子，拿起畫筆，希望把掛在心頭的那種「舒適感」畫出來。

腦海的畫面再次飄浮至遙遠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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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很髒，粗魯地捉緊我的手腕。

原本以為，他會像那班同學一樣欺凌我，可是他卻察看我的傷勢，並往破皮的傷口輕緩吹氣，說這樣子傷口就會好起來。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行為，卻令我有一瞬間相信傷口會被魔法治癒。

他擔心我，一個陌生人在擔心我。

胸口有一股澎湃的暖流，肆意湧襲心頭。

從未體驗過的暖意與溫柔，首次接觸竟是如此令人上癮。

好喜歡這種觸碰。

不痛

不酸

也不苦

「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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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本裡又多了一頁秘密圖畫，大量顏色線條交織呈現的是微小卻至高無上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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