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白、泥濘的黑 - 求救

由何時開始，習慣了與腦內的聲音對話？

鐵雄不清楚。

困在獨囚室最少兩個年頭，由剛開始嚴重的失控行為，被迫扣上手鐐限制活動，吃飯上廁所都只能留在囚室內，每天被幻象煎熬，沒有合適的治療，只把鎮靜劑打進靜脈便視作處理完成。

沒人要的孩子是最可憐的。

在孤兒院中受的欺凌，為什麼被收養了還是會遇到？不是有親人的話就能受到保護和關愛嗎？

我不希望一個人，不，我極其懼怕孤身一人。

有爸爸在就會幸福吧？

可以有人倚賴，可以有人撒嬌，可以有人傾訴。

我是這樣想的。

被呵護究竟會是怎樣的感覺啊？

痛……

爸爸說，愛總會伴隨痛苦，只要接受了這種痛苦，就代表擁有了愛。

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去令自己變堅強，強得可以忍受痛苦。

愛是什麼？

其他孩子沒有傷痕，他們父母不愛他們嗎？還是他們得到的愛和我得到的並不同？

他們看上去很愉快輕鬆，為什麼我卻愁眉苦臉？

愛，究竟是什麼？

院方只懂雪上加霜，我用盡全力才把情緒穩定在鋼線之上，卻換來一次又一次來自不同組織的訪談，說什麼想出版實錄「少年A的惡魔行徑」。

少年A是指我嗎？外邊的人認為我是惡魔嗎？

畢竟我殺了爸爸吧？那個唯一養育我和愛我的人，我親手斷送了自己的幸福，還敢奢望愛嗎，真不要臉。

鐵雄細數傷疤，腦內的聲音不斷挑動他的情緒。

「數不盡吧？這些全都是你作為廢物的證明啊。」4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DsZ3MvjF

聽到廢物二字，鐵雄搖首：「我不是……」

「懂得反駁我嗎？你成長了。那你認為自己是什麼？你啊，正在浪費她的時間。」

「浪費時間……」

「你有夢想嗎？沒有。你有朋友嗎？沒有。你有才能嗎？沒有。你有家人嗎？啊～原本有的，但你已經把我殺死了。所以～你現在一無所有了。」

鐵雄成長了，不再是8歲的他。

心知聲音並不是來自父親，而是患有精神障礙的自己，正正因為了解事情的真相，才會對自己更為失望。

「我並非一無所有，惠醫生說過不會放棄我，會一直在我身邊直到我痊癒！」

「她把你當傻子看而已，你是她向上爬的工具人啊，少年A～」

「胡說！她對我很好！她不會像你這樣欺騙我、傷害我！」

明知不應該為幻聽而動氣，卻又按捺不住。

「那不是傷害，而是激勵啊，我想令你變得堅強。相對的，那醫生給你的安撫治療，全都是糖衣包裝的毒藥，你知道每次吞進肚內的是什麼嗎？拿出來看一看吧……想一想，仔細地想一想……」

鐵雄走到小桌子旁，看著上方擺放的藥物，眼神極度失落迷惘。

毒藥

「對，她正在用藥物操控妳，每次吃完藥也會有種噁心感吧？別再吃了，丟掉它。」

丟掉它

「不行！我答應過她，不會偷偷丟棄藥物，我相信她！」

鐵雄抱住身體往後退。

「真是的，又笨拙又不聽話的孩子要受到嚴厲管教啊。」

受虐的痛感，還有遭受痛楚折磨而帶來的扭曲滿足感

只要夠痛，就能夠平靜安穩

害怕自己撐不過去

害怕自己變得軟弱

「爸爸，對不起……別再揍我了，對不起！」

鐵雄縮起身體像顆球，望能從拳打腳踢中撐過來。

對不起！

痛感傳來驚醒了鐵雄，發現自己正在模仿父親的姿態，狠狠地往石牆揮拳。

「呃！」拳頭破皮流血。

不行！不能自殘！惠醫生會擔心我！

鐵雄立即捉緊右臂，制止無意識的自殘行為，眼睛再次瞧著桌上的藥物。

想去拿藥，身體卻不聽使喚。愈是抑壓，顫抖愈強烈，像電流一般倏地竄過全身。

「冷靜，冷靜！我要保持清醒，我……」

鐵雄與心魔搏鬥，冷汗已經濕透了院生服，浮現陣陣寒意。

快要喘不過氣，牢牢鎖上的地下室，沒有人……會來救我……

沒有人

會發現我

沒有人

會來救我

沒有人

「不！！！不可以這樣想！」

鐵雄用盡全身力氣，衝破壓在喉頭的無形異物，高聲呼喊那個人的名字，一直在他身邊的人的名字—

「山田、山田先生！請……請你幫幫我！」

獨囚室門外的守衛終於注意到求救訊號。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獨囚室門外的駐守空間中，擺放著老舊的梳化椅，夜闌人靜，守衛把鐵雄安置好後，便攤臥在梳化上休息，同時候備。

由於鐵雄極度畏懼上鎖的囚房，獨囚室加裝了電子保安鎖，而並非傳統的鎖閘。

每間獨囚室分裡和外兩個區域，亦有兩道閘門，內側囚房一道，外側守衛駐守空間有另一道，均需密碼或遠端開啟。

又一個百無聊賴的夜晚。

原本有兩位守衛輪流看守鐵雄，夜班的守衛耐不住鐵雄的反覆狀況而離職，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看守鐵雄，由下午直到凌晨，每天長達14小時的工作。

院方有為他提供宿舍及膳食，上下班也比較方便，最重要的是，薪水是普通保全人員的兩倍以上，保險和福利都優厚。

雖然辛苦，但為了養妻活兒，守衛還是默默地幹活。

還好惠醫生到埗後，鐵雄的情緒有好轉，凌晨時分的看守也變得較為輕鬆。

守衛慵懶地坐在梳化上，偷偷點起了煙抽了幾口，再把煙灰輕敲進煙灰盅裏。從制服胸袋掏出手機，觀看妻兒的生活照，並在通訊軟體上詢問兒子的情況。

「已經睡著了，你那邊呢？那少年情況怎樣？女醫生的治療有效嗎？」妻子回答。

守衛的兒子已經10歲，不再老是嚷著要見爸爸，可是進入少年時期的兒子開始隱藏情緒，守衛長時間不在妻兒身邊，或多或少會擔憂未能顧及兒子的心理轉變。

「他啊……偶爾還會有失控的情況。」

「辛苦你了，為了我們……」

「不辛苦，他可是我的老闆啊，哈哈，你才是辛苦的人吧？我打算申請下星期休假，我們去個小旅行，你覺得怎樣？」

夫妻二人在夜幕底下透過文字閒聊傾訴，還未等及妻子回覆訊息，突如其來的求救聲打破了甜蜜的寂靜。

「山田先生……山田先生！」

混雜痛苦與彷徨的叫喚聲從幽暗的囚房內傳來。

「糟了！」守衛立即把香煙弄熄，掃卡入碼，衝進囚房內。

只見鐵雄背對門口，抱頭蜷伏在床邊，快要把身體擠進床下，像是要躲避什麼兇猛野獸一般。

「山田…山田先生……」鐵雄只喊喚守衛，並沒有回頭察看。

守衛注意到鐵雄抱頭的右手有損傷，血緩緩流到手腕處。

守衛愣在原地，惠醫生的建議浮現腦海。

（他病發時，身體感觀會比平常更敏感，少許的刺激也會導致情緒波動，相對的，溫柔的安撫作用亦會倍增，屆時請把聲音放輕，詢問他的情況。）

「8841，你怎麼了？」守衛放輕聲線詢問，過往只會拑制失控發飆的鐵雄，現在這種狀態反而令他束手無策。

（如果情況未見危急，他沒有回應，請靠近並嘗試輕微觸碰他，切勿觸碰他的手腕或者靠得太近。）

「我可以靠近你嗎？哪裡痛嗎？」

鐵雄沒有回應，喉頭發出鳴喘聲，全身止不住的抖動抽搐。

守衛小心翼翼蹲下，伸手過去觸碰鐵雄的背部。

（天！背部都被汗水濕透了……）

「會冷嗎？我拿被子給你。」守衛一手把被子扯過來，輕輕蓋住眼前的少年。

「沒事的，沒事的。」守衛根據治療師的指引應對。

他靠近鐵雄，緩緩掃背說：「放心，我在這裡幫你。」

過了大概3、4分鐘，鐵雄的呼吸回復順暢，抱頭抓髮的雙手也稍微放鬆下來。從臂膀的空隙中𣈴了守衛一眼，然後再次閉眼，道：「山田先生，能幫我…幫我拿藥…藥嗎？」

守衛張望，發現桌上放有藥袋，裏頭有兩顆藥丸，他立刻倒了杯水讓鐵雄服用。目睹鐵雄用既抖動又受傷的手拿藥丸，手指僵硬得拿了好幾次才成功，守衛的心頭有種針扎感。

（雖然他犯下了無可挽救的罪過，但這種精神折磨還要伴隨他多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縱然他稍微有好轉，可是一直用藥長遠對身體也不好。)

鐵雄喝了幾口清水，守衛立即撫背，怕他嗆到。

「有好了點嗎？身體冷嗎？」

鐵雄搖搖頭說：「不冷了，我待會……就會恢復過來，麻煩了你，對不起……山田先生……」

山田感到一陣暖流，兒子的影像與鐵雄重疊：「不用道歉，真的。」

「我……我」鐵雄嚥了一口口水繼續說：「情愫，山田先生……也有……」

鐵雄說出不成句子的單字，山田一時之間聽不明白，反問：「情愫？」

鐵雄欲繼續解釋，守衛腰間的對講機傳來聲響，是監控的職員發現異樣而聯絡山田。

「哎，沒事，只是些微情緒波動，不用支援。」

山田扶起鐵雄，讓他坐到床上去，說：「你能讓我看看傷口嗎？我拿急救藥箱過來處理。」

鐵雄點頭說：「謝謝你……」

山田輕笑了一聲，說：「超過一年了，你終於願意和我這個粗魯大叔說說話呢，你一直都把我當空氣人，前陣子也只叫了我一聲守衛，我還以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對不起……」

「幹嘛又道歉！」

鐵雄被吼了一聲，縮了縮脖子。

「說笑而已，說笑！你再次向我求救，代表你終於信任我。」山田邊說邊走到守衛間拿急救用品，心暗地想：「我一直誤會他吧？」

8841，島鐵雄，13歲零11個月，患有創傷後遺症，不是惡魔，而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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