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林匹亞的智慧女神 - 【第二章其之十六】獵戶

　　「真是的⋯⋯我在緊張什麼⋯⋯」

　　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雅典娜輕聲呢喃。

　　她早早就來到掛著公鹿頭骨的樹下，什麼都沒帶，白銀長槍和神盾埃癸斯交了給尼刻保管。平日愛坐的白馬留了在雅典城，故此智慧女神特意提早出發，用走的來到約定的地方。

　　這時候，不徐不疾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

　　聲音的主人是阿耳忒彌斯。

　　「「對不起！」」

　　兩人相見之後瞬即互相道歉，雅典娜更是跪拜在對方的面前。

　　咦？

　　姐妹同樣感到意外。

　　跪坐在地的雅典娜讓阿耳忒彌斯先說。

　　「媽、媽媽似乎為妳添了不少麻煩⋯⋯我我、我不應該這麼衝動，應該先好好聽妳們解釋的，對不起。我都聽、聽媽媽說了⋯⋯媽媽似乎從以前就很喜歡墨提斯，而作為女兒的妳跟她長得很像，再加上喝了很多酒⋯⋯所以⋯⋯」

　　「呃⋯⋯不，我才應該⋯⋯」

　　「我知道的，妳只是在配合媽媽，不想讓她傷心對不對？」

　　「誒？嗯⋯⋯」

　　尷尬地點了點頭，智慧女神正嘗試迴避對方的視線。

　　「還、還是說妳真的是垂涎媽媽的肉體？」

　　「不不不！雖雖、雖然勒托的奶⋯⋯咳！不，我的意思是⋯⋯呃⋯⋯勒托真不愧是眾神之王相中的女性，但⋯⋯就是⋯⋯糟了，這時候應該說些什麼⋯⋯」

　　難得見到智慧女神慌張得不知所云，阿耳忒彌斯也咧嘴而笑。

　　「真是稀奇呢！智冠天下的妳竟然連話都講不好。」

　　「⋯⋯真是羞愧。」

　　別過羞紅的面，雅典娜換了個座姿，盤腿而坐。

　　「所以妳喜歡女性⋯⋯這件事是真的嗎？」

　　阿耳忒彌斯同樣坐了下來，縱然平日舉止看起來粗粗魯魯的，但坐姿相比起雅典娜卻很優雅，起碼雙腿總是好好合起來。

　　「⋯⋯是的。對不起，讓妳感到噁心和反感對吧？」

　　「不，我才應該道歉。我不應該這樣看妳的。嗯⋯⋯就是說⋯⋯呃，妳看，我媽媽也曾經喜歡過同性不是嗎？所、所以我理解的！這這、這是天生如此⋯⋯」

　　「其實妳不需要勉強。」

　　「對不起⋯⋯現在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跟妳相處。告訴我，雅典娜⋯⋯妳是怎樣看待我的？我在妳的眼中是朋友？姐妹？還是⋯⋯戀愛對象？」

　　「我⋯⋯」雅典娜頓了一頓，「當妳是我可愛的妹妹。」

　　「⋯⋯那就好。」莞爾而笑，阿耳忒彌斯隨之站了起來，向對方伸手，「作為賠罪，我今天想邀請妳來郊遊。」

　　「順便狩獵？」

　　握著狩獵女神手腕站起來的雅典娜輕笑著問。

　　「為⋯⋯」

　　「說到底，妳的腦袋裡面除了狩獵就沒其他東西了。為什麼妳賠罪會選擇自己喜歡的東西，而不是投其所好？」

　　「我、我又不知道妳喜歡什麼⋯⋯什麼資料採集和實驗之類的我又不懂⋯⋯所以我就只好將我自己當成賠罪的禮物，因、因為我跟妳在一起的時候很快樂，故此我覺得妳也是一樣⋯⋯不、不喜歡嗎？」

　　「這麼可愛的妹妹，我怎麼可能會討厭呢？」

　　「居然以這張俊美得不行的面孔說這種話⋯⋯真令人火大。」

　　阿耳忒彌斯輕聲呢喃，不知是向誰抱怨。

　　「嗯？妳說了什麼嗎？」

　　「不、不，我沒說什麼⋯⋯對了，不如我們來比賽吧！」

　　說話的同時，阿耳忒彌斯將後備的弓箭塞到雅典娜的懷中。

　　「比什麼？」

　　「比獵物的大小，好嗎？」

　　「任何種類？」

　　「任何種類。」

　　聽後，智慧女神沒說什麼，只是再度牽起她彷彿萬年不變的笑容，帶著阿耳忒彌斯硬塞給她的弓箭慢慢往森林深處走去。

　　「雖然每次都在說，但雅典娜的面孔真的很美⋯⋯」

　　狩獵女神輕躍上樹的同時嘴裡嘀咕著。

　　「不對，」阿耳忒彌斯晃了晃頭，「集中！」

　　接著，她吹響口哨，隨即兩股波浪於草叢中竄進，很快就包圍了在湖邊喝水的公鹿。女神的獵犬躍出，將公鹿從湖邊趕進森林。潛伏在樹上的阿耳忒彌斯拉緊弓弦，靜候時機。

　　咻。

　　狩獵女神放箭，但公鹿靈敏的耳朵似乎聽到箭矢劃破空氣的聲音，牠立即躍起，乍看來阿耳忒彌斯所放的箭只會落在⋯⋯

　　「真是靈敏的鹿，但⋯⋯中。」

　　此時箭矢前方倏然出現異常的空間扭曲，形成一個剛好能讓箭矢穿過的完美圓環，看起來說似是夜裡全黑的月亮。

　　然後，另一個圓環在公鹿胸腔不遠處出現，從中而出的是銳利的箭頭。儘管前進的方向改變了，前進的力度和速度卻沒有緩減，輕輕就穿透公鹿的皮毛肌肉。

　　「嗯？」

　　然而公鹿倒下的方向似乎有點古怪。

　　怎麼身體會向著阿耳忒彌斯的方向倒過來的？

　　狩獵女神從樹上躍下，慢慢走近已經奄奄一息的獵物。發現插在牠身上的，除了自己剛才所放的箭之外，還有另一枝。

　　箭矢末端的羽毛顏色不同，不是雅典娜⋯⋯

　　「是誰？」

　　投以疑問的同時，草叢沙沙作響，從中走出一個高大英俊，蓄著大鬍子的獵人。這個人的身材碩壯，雖比不上戰神阿瑞斯，但可能可以舉起千斤石。深邃的眼睛是如大海般美麗的藍，魅力非凡。

　　感覺很熟悉，卻又說不出是在哪兒見過。

　　「抱歉，美麗的女士，我想我們是同時盯上了同一隻獵物了。」

　　獵人的聲音比外表看起來更要沉厚。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知道你面前的是誰嗎？」

　　「恕我愚昧，真的不太清楚。」

　　獵人露出困惑的表情，看來沒在說謊。

　　若是對不知情的人動氣，不就顯得我很任性野蠻了嗎？這個時候雅典娜去了哪兒啊？她不是處處強調自己是我的姐姐嗎？這種時候應該站出來替妹妹說話的！

　　不對。

　　難不成她在暗中監視我？若是此時表現得任性刁蠻的話，她肯定會跟媽媽告狀！她們關係這麼好⋯⋯不不不，明明我才是要來監視她的，怎麼現在都倒過來了！

　　仔細想想，這是阿耳忒彌斯頭一回跟奧林匹亞眾神以外的異性直接交談。平日她只會高高在上收集獵人所給予的情報，哪會這樣面對面交談？霎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這裡是雅典城邦的勢力範圍，而我是狩獵女神阿耳忒彌斯。」

　　結果還是擺出一副驕傲而且高高在上的模樣來。

　　「真是失敬，原來是阿耳忒彌斯大人。我叫俄里翁。如果方便的話，不如我們一起來狩獵吧？」

　　「什麼？你沒聽到我是天神嗎？」

　　「狩獵女神，還不是獵人？」俄里翁露出迷人的笑容，這樣說。

　　阿耳忒彌斯沒有回應，默默地繼續她的嗜好。俄里翁亦沒有繼續纏繞下去，只跟在女神的身後，展現他出色的狩獵技巧。

　　當然，在阿耳忒彌斯的眼中只是雕蟲小技。

　　不過，俄里翁可能是她見過狩獵技巧最出色的人。雖然聽聞遠方某支基本只由女性組成，名為阿馬遜的部落有很多出色的獵人，而且還奉阿耳忒彌斯為守護神，但女神本人沒親眼見過，所以還是覺得俄里翁是最好的。

　　呃。

　　狩獵與月之女神忽然止住了動作。

　　這不是因爲她見到兔子鑽回牠的洞窟裡去，而是她突然想起了什麼⋯⋯一個人⋯⋯呃，神。

　　「說起來，雅典娜那傢伙去了哪兒？」

　　「噢，沒想到除了美豔的阿耳忒彌斯之外，還可以碰到智冠天下的雅典娜。我肯定是走運了！」

　　「我沒有在跟你說話。」

　　此時阿耳忒彌斯面前的草叢沙沙作響，料到可能是野豬或是兔子之類獵物的女神隨即伏下身子，拔出腰間的短刀，準備當牠跑出來的時候刺上去。

　　不過，動物沒有如願從她的面前出現。

　　反之，從草叢中冒出的是一龐然大物。

　　「熊？這附近一帶應該⋯⋯」

　　牠的出現完全出乎阿耳忒彌斯的預料。

　　「小心！我馬上就來！」

　　俄里翁高聲大喊，並馬上拉弓拔箭，卻發現自己的箭筒裡空空如也。年輕的獵人只好將弓丟在地上，跑到女神和熊之間，想以身體保護阿耳忒彌斯。

　　嗷嗚！

　　熊舉起前爪，準備揮下之際，俄里翁緊抱阿耳忒彌斯，背向利爪，準備犧牲自己以自身為盾。

　　雖為天神，但受到熊爪攻擊也難言無恙。

　　然而，俄里翁遲遲未感受到預期的衝擊。

　　「⋯⋯為什麼這母熊不攻擊的？」

　　當狩獵女神疑惑之時，地面落葉沙沙作響伴隨著不徐不疾的腳步聲慢慢接近。她很熟悉這種走路的節奏⋯⋯

　　「親愛的熊媽媽，妳的孩子在這裡。」

　　智慧女神雅典娜！

　　這個女人是瘋了嗎？竟然抓了熊孩子！

　　不過，當阿耳忒彌斯抬頭看時，發現事情並非如她所想。

　　熊孩子趴在智慧女神的頭上。

　　彷彿是她的冠冕⋯⋯還在咬女神的食指。

　　好一頭熊孩子啊！

　　嗷嗚。

　　大概是終於發現到自己的媽媽，熊孩子抱著智慧女神的頭，以稚嫩的嗓音喚叫。趁著這個鬆開口的時機，雅典娜將牠從天靈蓋上抱下來。

　　「真是的，你知道自己有多重嗎？」

　　嗚⋯⋯

　　熊孩子發出失落的聲音，還不斷搖動四肢，是雅典娜抱得不夠舒服嗎？不對，應該只是因為沒辦法咬女神的食指而鬧脾氣而已。

　　真是麻煩的熊孩子。

　　「好了啦，不准再咬，我食指要斷了啦！」

　　說著，雅典娜慢步走近熊媽媽，將孩子還給牠。仔細一看，發現熊孩子的後腿被布條包裹⋯⋯包紮住，大抵是智慧女神的手帕，她的白袍還是完好的。

　　嗷嗚。

　　熊媽媽向雅典娜叫了一聲之後就跟孩子走回叢林中去了。這是感謝，身為狩獵之神的阿耳忒彌斯自幼就在森林長大，不曉得跟這有沒有關係抑或是自己與生俱來的能力，她聽得懂動物的說話，但相信即使是號稱智冠天下的雅典娜應該不會知道這件事，即使她正笑瞇瞇地跟熊母子揮手道別。

　　雖然她基本上沒有一刻不是笑瞇瞇。

　　「⋯⋯你們要攬攬抱抱到什麼時候？」

　　智慧女神轉過身來，劈頭就拋下這句說話。

　　兩人聽後旋即向相反方向滾開，坐起來，感覺還蠻尷尬的。

　　相當在意雅典娜反應的阿耳忒彌斯生硬地偷瞄了她一眼，驚覺智慧女神的面上竟然沒有掛起彷彿千年不變的笑容。狩獵女神當下心悸了一下，仔細想想……雅典娜終歸是有名的處女神，而且喜歡同性，該不會對異性存有芥蒂吧？還是她現在是以姐姐的身份為妹妹的阿耳忒彌斯心感不悅呢？畢竟阿耳忒彌斯的頭腦算不上很好，實在是猜不透雅典娜的想法……

　　然而，為什麼我要在意雅典娜的想法啊？

　　「恕我愚昧，敢問這位高大壯碩英俊的豪傑是……？」

　　再次掛起令人難以捉摸的笑靨，雅典娜走近俄里翁，伸手將他拉起來的同時問道。

　　「我、我是俄里翁！今天能夠碰到兩位美豔動人的女神，實在深感惶恐！」

　　「哦？那你覺得我妹妹阿耳忒彌斯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啦！」不知怎地，阿耳忒彌斯覺得雅典娜忽然是要為她綴合婚事似的。

　　「非常漂亮，非常可愛。」

　　「哦？那我呢？」

　　「十分成熟，有種神秘的美感。」

　　「即是說我很假腥腥的意思囉？」

　　「不、不，沒有這事！」

　　突如其來的壓迫感嚇得俄里翁立即揮手搖頭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