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林匹亞的智慧女神 - 【第一章其之三】銀髮尼刻（下）

　　於是乎，尼刻按照宙斯的命令來到智慧女神殿。

　　奧林匹斯山上的萬神殿是位處人類稱為天界的特殊空間，所以眾神在這裡都不會受天氣所煩擾。炎夏不會出現狂風暴雨，寒冬也不會降雪，而且因為太陽神赫利俄斯常在的關係，萬神殿終日放晴，只是畢竟是希臘最高的山峰，高處的氣溫始終是偏低。

　　長居凡間森林的狩獵女神阿耳忒彌斯以外的每位偉大天神都擁有自己的宮殿，而十二主神的宮殿則尤其華麗。不過雖名為宮殿，但實質上很多時候都只設石柱和牆壁作為間隔。畢竟萬神殿不受天氣影響，沒蓋天花板的必要，神殿都是以雲霧充當天花板，雲霧會稍微過濾陽光，使眾神不會受到直接照射。

　　她……不就是雅典娜大人嗎？

　　尼刻很快就發現到智慧女神的身影，女神倚著潔白的大理石柱而坐，一直凝視著山下的凡間風景，不曉得在思索什麼。雅典娜不似其他女神般披著雪白的長袍，而披著戰袍與鎧甲，像是要隨時征戰的模樣。

　　果然是戰爭女神。

　　當尼刻想要往新主人步去時，冷不防受到從天而降的攻擊。

　　「妳是什麼人啊！妳是阿瑞斯派來欺負、嘲笑雅典娜大人的嗎！」

　　尼刻的頭部不斷受襲，害她幾乎都睜不開眼來看攻擊自己的到底是什麼人，只知道對方是個女孩。為了不讓自己再被攻擊，便轉身走出智慧女神神殿的範圍，果然對方也沒有再追上來。

　　回頭望去，只見擋在面前的是一隻貓頭鷹。

　　「……貓頭鷹？剛剛講說話的是……」

　　「怎麼啦！沒見過會講說話的貓頭鷹啊！」

　　牠講話了！

　　「說實話，我真的沒見過會講說話的貓頭鷹。」

　　儘管口裡如是說，但尼刻卻顯得淡定。

　　畢竟是眾神的世界，會出現未曾見過的古怪生物也不足為奇。

　　「我知道銀髮妹妳在想什麼，妳肯定以為我是什麼古怪的生物吧！」

　　這隻是會讀取人心思的貓頭鷹！

　　「我不會讀心！只是因為每次都被人誤會，而且銀髮妹的表情也太好懂了啦！」

　　「亞爾克。」

　　毫無生氣的疲憊女聲從遠處傳來，尼刻應聲望去，只見雅典娜朝她……或是面前的貓頭鷹看過來。

　　亞爾克聽到主子的說話便稍稍移開身體，讓尼刻進去。此時貓頭鷹亞爾克的身體發出白光，轉眼之間就變成蓄著跟貓頭鷹毛色相同的棕色短髮少女，披著軍袍鎧甲，露出大半截白晢的大腿，面貌看起來很不服氣。

　　「妳是什麼人？找我所為何事？」

　　懷中抱著貓頭鷹的雅典娜詢問尼刻的來意。

　　智慧女神貌美如花，尼刻認為絕對不會比天界以美貌聞名千里的美與慾望女神阿芙羅黛忒或是狩獵與月之女神阿耳忒彌斯要差。只是雅典娜的面上沒半絲的笑容，修長的兩目也暗淡無光，雖為美妙的灰藍色，但如海溝深淵般沉鬱，使得本應閉月羞花的美貌蒙上了一層如同面紗般的陰影。

　　尼刻見後心裡很不舒服，也跟記憶中智慧女神的形象不符。

　　「回大人，我是受宙斯大人所派，從今天起侍奉雅典娜大人妳的仙女尼刻。」

　　第一印象很重要！

　　尼刻還記得自己已經不在的母親的教誨。儘管滿面疑惑，心裡也有千百萬個問題想問，銀髮仙女很快就擺出柔和的笑容向新主子恭敬地行禮致意。既然智慧女神殿沒幾個侍女，雅典娜大人必定很高……

　　「……回去吧。我沒有什麼東西需要妳侍奉我。」

　　興……

　　誒？剛剛大人是……叫我回去？

　　「不、不過我確實是被派來侍奉大人的，若是我沒有事要辦的話……」

　　這時候的尼刻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慌忙失措起來，她沒料過雅典娜會不想要更多的侍從。畢竟現在的智慧女神殿只有亞爾克這隻貓頭鷹……咳，仙女嗎？雖然從較早時間戰神殿外的衝突來看，理應還有另一個仙女……或許同樣是貓頭鷹？

　　「天曉得妳是不是宙斯派來監視我的？」

　　「監……當然不是！」

　　雖然尼刻不能排除眾神之王心裡擁有類似的想法，但主要始終是想幫雅典娜的！

　　必定是這樣！

　　「喂！銀髮妹沒聽到雅典娜大人的說話嗎？」

　　「我不會走的。」

　　亞爾克拉住尼刻的臂膀，想請她離開，但尼刻的雙腳卻如樹根般抓住地板不動。

　　見亞爾克拉不動尼刻，碰巧伊歐克又外出補充智慧女神殿的食物和飲料而不在無法幫忙……只能夠以說話趕走她嗎？無可奈何而且不想動身的雅典娜就輕輕揚手要貓頭鷹姐姐放開銀髮的仙女。

　　「為什麼妳不走呢？」

　　「因為這是宙斯大人委派給我的工作，而我沒有任何要放棄的意思。」

　　「可是我為什麼要相信妳呢？」

　　「因為我尼刻從來都是真誠待人，絕對不會說謊！」

　　雖然尼刻感覺到雅典娜在聽到自己的說話之後出現過剎那間的驚異情緒，但她面部表情卻絲毫不變，就像是戴起了面具一樣，使得尼刻不禁自我懷疑起來。果然是智慧女神嗎？喜怒不形於色……

　　不，記憶中的雅典娜大人不是這樣活像雕塑木無表情的天神。

　　這就是宙斯大人給出任務的原因嗎？

　　「我是來輔助大人的，不是什麼監視者！」

　　「沒有賊人會說自己偷東西的。」

　　真不愧是智慧女神，霎時間要駁倒對方絕非易事。

　　「……大人，我要怎樣做，妳才會相信我？」

　　與其花時間進行辯駁，尼刻決定放棄思考，順著女神的意思令對方接受自己。

　　深深歎息的智慧女神站了起來，拔出亞爾克的短劍並遞到尼刻面前。

　　「立即將心臟挖出來給我，我就相信妳。」

　　「大、大人，這樣的話，銀髮妹會……」

　　死。

　　儘管人類總是認為天神不老不死，但實際上天神只是不會受到時間流逝的沖刷而衰老死亡，換言之沒有壽命的概念。不過若是天神的肉體受到嚴重損傷，依然會迎來死亡，故此亞爾克聽見主子對尼刻的要求都吃了一驚。

　　主子根本沒有要相信銀髮仙女的意思！

　　「好。」

　　毫不猶疑答應要求的尼刻接過短劍，將刃口對準自己胸口，準備把心臟挖出。

　　「喂！妳認真的嗎？」

　　難以置信的亞爾克見狀立刻慌忙抓住對方的腕部，不讓尼刻刺下去。

　　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傻瓜？

　　不單是幫忙制止的亞爾克，即使是作出要求的雅典娜本人也對尼刻二話不說就舉劍挖心的行徑感到意外。萬神殿中的仙女都不經大腦思考的嗎？抑或是根本沒有大腦這東西？為什麼要盲目遵從我這個受眾神冷待的主神的命令？

　　這個銀髮的仙女……依然對我有崇敬之心？

　　「雅、雅典娜大人！快點撤回要求！銀髮妹的力氣有點大……」

　　「銀髮的，快放下兵器。」

　　亞爾克的疾呼將主子從思考之中拉回現實，於鋒刃抵在肌膚上時叫住尼刻。

　　「大人妳相信我了嗎？」

　　接到新主子的指示，尼刻立即將短劍塞到亞爾克的懷中，帶著笑容接近對方。如同正午太陽般燦爛的雀躍笑靨卻未能穿透籠罩著智慧女神的陰霾，依舊木無表情的雅典娜輕輕歎息過後，就回到本來的位置倚柱而坐。

　　「我不想我的神殿裡面出現命案，這裡姑且還是屬於我。」

　　「……流言是真的嗎？」

　　尼刻聽過主子的解釋以後收起了掛在面上的笑容，皺起眉頭，狀甚嚴肅。

　　「銀髮妹，妳在說什麼流言？」

　　「大人想辭去主神的封號，是真的嗎？」

　　「銀髮妹，妳初來報到，為什麼要如此多管閒事？」

　　亞爾克輕力推撞尼刻，不想她繼續說下去，卻被雅典娜揚手示意停止。

　　「沒錯，我會辭去封號，離開奧林匹斯山。我晚點會去跟宙斯講。」

　　「為什麼大人堅持要走呢？我不理解。」

　　雅典娜沒有否認的意思，大概是認為眾神早晚都會知道，所以說出來也沒差。尼刻聽後也沒有特別詫異，畢竟空穴來風，未必無因，現在只是確認到流言非虛而已。儘管會作出挽留是意料中事，但尼刻的說話聽在雅典娜的耳中卻似乎有別的意思。

　　試探嗎？

　　「……銀髮的，妳真的只是來侍奉我的嗎？」

　　老實說，尼刻的說話內容真的沒有不妥，會感到古怪的……說不定是出於直覺。

　　直覺雖然是最不智慧女神的東西，但雅典娜自問也挺準確的。

　　「真不愧是智慧女神雅典娜大人，果然是瞞不過去。」遭主子識破的尼刻沒有吃驚，反而露出敬佩的眼神和笑容，「我確實不是單純來侍奉大人的，因為我是奉宙斯大人之命來恢復天秤的平衡。」

　　「什麼天秤啊？我們智慧女神殿沒有這種東西！」

　　亞爾克於後面大喊，但不單尼刻沒有理會的意思，也被主子以手勢制止。

　　臭老頭竟然毫不顧忌地講出來。

　　上下打量過站在自己的尼刻，雅典娜無奈地合上灰藍色的眼睛搖頭歎息。

　　「大人，如果妳再如此頹喪的話……妳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

　　「當然。」智慧女神點頭，「但即使恢復平衡或是往我傾斜又如何呢？」

　　「我……不是很懂大人的意思。」

　　「不懂不要緊，畢竟我主意已決。」接著，雅典娜望向尼刻後方仍在抓頭的亞爾克，「亞爾克，幫我送這個銀髮的離開。」

　　然而，當亞爾克抓住尼刻的臂膀之際，卻被對方粗暴地甩開。

　　「……大人真的覺得毫不重要？」

　　「不重要。」

　　「即使自己繼續被眾神，特別是阿瑞斯大人看不起也不重要？」

　　「不重要。」

　　「妳真的是雅典娜大人嗎？妳真的是我憧憬的智慧與戰爭女神雅典娜大人嗎？」

　　頷首低垂，失望的尼刻緊握拳頭輕聲呢喃。

　　見對方沒有回應，心頭火起的尼刻抓住雅典娜的衣領，要她正視自己。

　　「當日驍勇善戰、威風凜凜的戰爭女神究竟去了哪兒？」

　　「銀髮妹？」

　　亞爾克聽後感到十分驚奇，她沒想到尼刻竟然會知道過去雅典娜參與戰爭的事。

　　「我曾經在大人的旗下作戰過，當時我真的很仰慕大人妳的。竟然作為女性，能夠取替阿瑞斯的主帥地位，還指揮如神，更身先士卒，率先殺入敵陣。萬夫莫敵的姿態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鬆開抓緊衣領的雙手，尼刻擺出嚴肅的表情凝視智慧女神。

　　「只不過現在我只看到背靠石柱在看風景的廢人！」

　　失望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

　　「銀髮的，妳說的雅典娜……一個星期前已經死了。」

　　「大人的說話……是什麼意思？」

　　聽後只感到詫異的尼刻不自覺地鬆手，讓雅典娜慢慢跌坐回去。

　　「妳不會懂的。」

　　「恕尼刻失禮，但我真的不懂。」

　　究竟是什麼事會令雅典娜這樣的天神頹喪至此，甚至離開奧林匹斯山呢？

　　「我連自己愛的人也保護不了，還稱什麼主神？不，稱為主神又有什麼用呢？」

　　「……莫非大人的愛人是於戰爭中……」

　　即使雅典娜和狩獵女神阿耳忒彌斯以及灶神赫絲緹婭合稱三大處女神，但不代表她們會為情所困嗎？說不定這幾位女神就是為了愛人而保持貞潔的，如今愛人殞落，難怪會變成這副淒慘的模樣。

　　自以為想通原因的尼刻旋即蹲下，抓著主人的兩肩。

　　「既然如此，為何大人不嘗試讓他復活？」

　　「銀髮妹，妳以為大人真的沒想過嗎？」

　　見主人未有回應，亞爾克便代為回答。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冥界呢？妳們沒到過冥界去找、去問嗎？」

　　「怎會沒有！只是他們說靈魂已經……」

　　仙女會想到的，智慧女神會想不到嗎？縱然天神的靈魂跟人類有幾分不同，但死後基本上都同樣會被冥王哈帝斯所統治的冥界收集並處理。儘管亞爾克並沒有明言，但尼刻從她的表情得知雅典娜愛人的靈魂應該是出現了某種狀況。

　　「……未完的。」

　　不過，尼刻尚未放棄，不論是主子愛人的事，抑或是她被委派的任務。

　　「完了。」

　　啪！

　　尼刻使勁地摑了雅典娜一巴掌。

　　「恕我失禮了，但我覺得大人什麼都不做的話，不會帶來任何改變的！」尼刻抓任主子的雙肩，要她好好看著自己的雙眼「我認識的智慧女神應該是一個會用盡一切方法去追尋所有可能性的天神！」

　　「妳根本就不懂……」

　　「我不懂！我不懂為什麼智慧女神會坐在神殿裡面什麼都不做就放棄！大人妳這樣不就會令智慧女神的名號蒙羞嗎？」

　　「……無辦法修復的。沒有靈魂，根本沒辦法令她復活……」

　　「大人怎麼會知道沒有方法修復呢？妳到過世界所有地方了嗎？比方說是……」

　　霎時間想不到什麼地方有可能藏著解決方法的尼刻左顧右盼，試圖找到靈感，但智慧女神殿內什麼都沒有，只有基本得不能再基本的物品，例如是晚間照明用的火把和毛巾之類的……嗯？

　　「凡間？凡間比天界廣闊，說不定會在什麼地方埋藏了世界的秘密的。」

　　「……凡間？」

　　尼刻的說話似乎讓雅典娜提起了興趣。

　　「沒錯，凡間。」

　　「對了，那裡⋯⋯如果是那裡的話，說不定真的會有……」

　　智慧女神摸了摸下巴，似乎真的想到什麼地方會有答案。

　　「……妳叫尼刻？」

　　「是的，大人。」

　　「妳回去跟宙斯說，我要到凡間旅行，短期之內不會回來。」

　　接過主子第一道正式的命令，尼刻的面上牽起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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