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林匹亞的智慧女神 - 【第一章其之二】銀髮尼刻（上）

　　「唉……該怎麼辦呢？阿瑞斯是我的愛兒，雅典娜……也算是我的女兒。」

　　輕捻著大白髯的眾神之王宙斯從天王殿的陽台居高臨下，發生在戰神殿外的吵鬧盡在眼底。兩位主神之間出現鬥爭本來不是什麼特別的問題，也因為各種原因而正中宙斯的心意。

　　然而眼下的情況並非均勢，令眾神之王極其憂心，卻想不出什麼方法來。

　　生性好色的宙斯處處留情之餘，更留種，使得兒女萬千，但主神當中最喜歡的始終是正妻赫拉所生的兒子戰神阿瑞斯。不單外表俊朗，而且武功顯赫，於過去兩次大戰中都為奧林匹亞神族立下不少汗馬功勞，故此縱然表面要求嚴格，實則對其依然是寵愛萬分。

　　不過問題卻出在雅典娜身上，或許是因為同是戰神的關係，阿瑞斯將她視為競爭對手。只是由於發生過某些事，現在變得頹喪的雅典娜完全被阿瑞斯給比下去，加上本來眾神都已經在質疑她的能力和來歷……如今的狀況對她或是宙斯來說都難言樂觀。

　　宙斯記得過往拜訪命運女神，除了是要向她們宣布自己成為眾神之王外，還想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於是命運三女神就告知宙斯幾個重大的預言，當中包括流傳於希臘大地，關於諸神的預言。

　　神王終會被自己的孩子推翻。

　　當時的宙斯剛坐上眾神之王的寶座，自然對預言極為關心。命運女神見到宙斯歇斯底里的模樣，想起昔日他的父親泰坦神族的克羅諾斯曾經表現出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反應，結果引致了摧殘大地的戰爭。

　　本來命運女神們都擔心宙斯會不會做出跟父親相同甚至更驚人的行為，沒想到宙斯過幾天就抱來某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孩……然而命運三女神堅持不能過分洩露天機的原則，只是道出預言之子已經降臨這句說話。

　　「結果是老夫誤解了嗎？預言之子。」

　　每當宙斯見到阿瑞斯，都會想到昔日的自己。

　　昔日推翻父親的統治，取而代之的自己。

　　「要是老夫當日能夠處理得較為妥當的話，現在就不會⋯⋯」

　　輕捻蒼白美髯的眾神之王內心糾結起來的同時，頭也慢慢隱隱作痛。宙斯的頭很久沒這麼痛過，彷彿有個工匠在自己的頭顱裡打鐵一樣，恨不得找人來破開頭殼，以解陣痛之苦。

　　「宙斯大人。」

　　此時，宙斯身後傳來宛若銀鈴般清脆悅耳，卻帶穩重味道的少女聲音。

　　神王轉身，只見個子不算很高的銀髮少女捧著盛有葡萄的銅盤半跪在地，向他遞來。少女面容姣好，肌膚白似冬雪，留著猶如夜空銀河般亮麗的白銀及肩秀髮，身材窈窕。雖不是宙斯喜愛的類型，但難保某些天神不會被她迷倒。

　　「這是葡萄園的最新收成，豐收女神得墨忒耳大人要我送過來的。」

　　「麻煩妳了……對了，妳是……？」

　　「……宙斯大人，恕我直言，我現在感受到強烈的人身安全威脅問題。」

　　銀髮少女露出不安表情說話的同時悄然後退了幾步。

　　宙斯極好女色，此乃天界無神不曉的。

　　只是宙斯似乎比較鍾情於成熟的美女，面前的少女意外地提不起太大興趣。

　　「老夫不會對妳怎麼了啦！為什麼要退後幾步！」

　　「真的嗎？」

　　幾步又幾步。

　　「真的啦！老夫只是想知道妳的名字。」

　　「尼刻，負責管理葡萄園的眾多仙女其中一員。」

　　報上名號後，尼刻又再後退幾步。

　　她已經退到石柱後面，探頭露出不安、警戒的表情，向眾神之王投以狐疑目光。

　　沒想到平凡的仙女都這樣看待自己，眾神之王的威嚴何在？本想召來雷霆懲罰這個銀髮仙女，但宙斯忽然想到自己要是什麼都不做，反而會贏得親切和寬宏大量的美名之後，就決定坐下來。

　　「……也罷，妳就站在柱後面聽老夫說話。」

　　「莫非宙斯大人想問我關於阿瑞斯大人跟雅典娜大人之間的事？」

　　宙斯取了幾顆葡萄後，準備說話之時，卻被銀髮仙女搶先。

　　「……挺聰明的仙女，妳就說來聽聽。」宙斯原本因為被尼刻道破心中所想而止住動作的指頭再次動起來，將葡萄拋入口中，只是銀髮仙女似乎怕自己講錯話而顯得忐忑不安，「不怕，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既、既然如此……咳。」尼刻從柱後站出來，清了清喉嚨，「恕我直言，我覺得宙斯大人現在非常擔心雅典娜大人真的會辭去主神封號，離開奧林匹斯山，所以剛才就在說頭痛之類的，不是嗎？」

　　「真是聰慧的仙……慢著，妳怎樣知道的？」

　　宙斯所指的不是自己心中所想，而是雅典娜想離開萬神殿這件事。

　　「不巧地，我剛剛來為宙斯大人獻上收成的途中聽到的。」

　　「嗯……所以妳剛剛的說話是什麼意思？」

　　「宙斯大人是指封號的問題？」為免誤解了眾神之王的問題，尼刻向宙斯再次確認，也得到對方的點頭回應，「因為宙斯大人本來就是想借雅典娜大人制衡阿瑞斯大人，不是嗎？不然也不會有兩個戰爭之神。」

　　「何解？」

　　「因為阿瑞斯大人生性囂張跋扈，而且武勳輝煌，很容易就會演變成戰神於十二主神中獨大的情況，特別是阿瑞斯大人跟欲望女神阿芙蘿黛忒大人關係如斯密切之時尤甚。雖說阿瑞斯大人是宙斯大人的兒子，但……我想宙斯大人知道我想說什麼的。」

　　這個仙女知道預言的事嗎？不，應該只是知道老夫的偉業而已。

　　儘管宙斯剎那之間想過尼刻知道預言的可能性，但想到自己帶領眾神推翻父親克羅諾斯的豐功偉績在萬神殿中廣為傳頌……面前的銀髮仙女大概只是從中推想到某種可能性而已。

　　「嗯……還有嗎？」

　　「呃……雖然純屬我的個人推測，但我覺得宙斯大人應該曾經考慮過讓阿耳忒彌斯大人和阿波羅大人兩姐弟作為協調，但問題是多才多藝的阿波羅大人公務繁忙，而阿耳忒彌斯大人作為狩獵女神也長居凡間森林荒野，對天界漠不關心，根本就不能構成平衡權重。」

　　「尼刻嗎？看來老夫要好好記住妳的名字。」

　　仙女再次言中眾神之王的想法，逗得宙斯愉悅地笑起來。

　　「……宙斯大人……」

　　然而眾神之王的笑聲，聽在尼刻耳中卻有不同的感覺……見宙斯輕捻白髯對著自己笑，尼刻嚇得不自覺地往後再退幾步，只是已經退無可退，再退就會撞開大門，滾下天王殿的千級階梯。

　　「老夫真的不會對妳做什麼的！」見尼刻慌忙走避，宙斯馬上站起來挽留。縱然如此，尼刻的手依然放在神王殿的大門上，準備隨時推門離去，「我只是在想如果雅典娜真的辭去封號的話……」

　　「若是如此，宙斯大人有何對策？」

　　尼刻似乎對封號和席位很感興趣，彷如寶石的紫色大眼睛旋即閃閃發光似的。

　　「我看妳腦筋也算靈光……由妳來智慧女神的位置接替，意下如何？」

　　忽發其想的宙斯以帶著雷光的指頭指住尼刻，向她開出眾多仙女都夢寐以求的條件。宙斯自問對相人之術有幾分心得，這個名為尼刻的銀髮仙女毫無疑問地可以勝任智慧女神！

　　然而……

　　「……我？感謝宙斯大人賞識，但是……」

　　雖然沒有明言拒絕，但尼刻確實是在猶疑。

　　「嗯？每個仙女都想往上爬的，現在天降良機，妳竟然會猶疑？」

　　宙斯對於尼刻的反應很是驚訝，特別是最近冊封的兩個仙女光是收到封號就樂不可支。如今授予尼刻的是更高級的封號和主神席位，竟然沒馬上答應？莫非她認為這是測試？

　　「宙斯大人，我豈能與雅典娜大人相提並論呢？」

　　眾神之王正想出言澄清之際，半跪到地上的尼刻就交出回答。

　　「哦？」尼刻的恭敬動作引起了宙斯的好奇心，「妳……很欣賞雅典娜嗎？」

　　「是的，我尊敬、仰慕、憧憬著威風凜凜的雅典娜大人。」尼刻依然半跪在地，「再者，主神當中撇開勉強算是我主子的豐收女神得墨忒耳大人外，我對雅典娜大人的認識比較深。」

　　由於尼刻在葡萄園工作，而葡萄園歸得墨忒耳管理，所以尼刻的說法不算錯。

　　「哦？妳們見過面？還是怎樣？」

　　「我在戰爭的時候曾經在雅典娜大人底下作戰過。」

　　「原來如此。」

　　談到戰爭，以宙斯為首的奧林匹亞神族曾兩度與泰坦神族發生糾紛。首次大戰主要由與宙斯同輩的主神，即宙斯自己的兄弟波塞冬和哈帝斯領軍出戰；第二次則包括較為年輕的主神，比方說是阿波羅和赫耳墨斯，而當中戰神阿瑞斯是第二次戰爭的總指揮官。

　　本來奧林匹亞神族憑著戰神的神威節節勝利，但泰坦神族換帥後卻戰況逆轉。

　　宙斯為免戰況每況愈下，決定採取同樣的方法，換上雅典娜。

　　眾神之王的決定果然奏效，雅典娜萬全的戰略與靈活多變的戰術將奧林匹亞神族帶往勝利。她的作戰方式跟只懂以力量輾過去的阿瑞斯截然不同，懂得施展計謀，懂得佈陷阱，折損也更少，最終戰勝了強敵泰坦神族。

　　本來此戰會令雅典娜揚名立萬，使不服她封號的眾神無話可說。

　　然而她卻故意放走敵軍主帥，令宙斯很不高興，所以就沒有將換帥的事說出來。

　　結果令阿瑞斯的戰神封號變得更響亮，而雅典娜則繼續受到眾神冷待。

　　然後就……演變成現在的情況。

　　「宙斯大人，既然兩位戰神都是保命符的話，不如……？」

　　見眾神之王甚為懊惱地皺起眉頭，尼刻就斗膽想提出建議，但……

　　「尼刻，我想將妳派到雅典娜的身邊。」

　　不待仙女講完，宙斯已經作出了決定並舉起黃金的雷霆權杖，宣告命令。

　　「謹遵眾神之王旨意。」

　　「……妳沒有疑問嗎？」

　　「宙斯大人貴為眾神之王，而我只是平凡至極的仙女，豈敢有疑問呢？」尼刻苦笑起來，卻又似嘲笑宙斯明知故問。「要說疑問，只想問宙斯大人想我在雅典娜大人身邊做些什麼而已。」

　　「我想妳幫好好照顧她、輔助她。辦妥的話，重重有賞。」

　　「重新平衡天秤，我知道了。」

　　輕笑著的銀髮仙女口中唸著令眾神之王會心微笑的說話，站起來行禮致意。

　　「任何交付予我尼刻的任務、工作，我都會堅持至最後一刻。」

　　「好！年輕真好！」

　　坐在王座之上的眾神之王愉悅地捻著白髯，拋了幾顆葡萄到口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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