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係一個無牌輔導員，可以令你每日重溫同一件事。//《記》 - 你的離開只是愛（一）

「你可唔可以聽我講啲嘢啊？」

女人推門內進，她神色慌張。

「可以，」我問：「但你有冇事前打過電話嚟啊？我驚之前錯過咗你嘅預約。」

「冇。」

「好，你坐低吖。」

她的面色極其蒼白，眼神佈滿紅筋，前額的髮絲因為額頭湛汗而黏成一紮；淺藍色的衣袖上，還有血跡……

我有些害怕，但下一秒，她說：「你放心，我唔會傷害你，我嘅人生已經完滿，會去贖罪。」

「點解你咁講呢？有咩罪？」

「你冷靜啲聽我慢慢講。」她反勸我鎮定。

她說，請叫她「符太太」，即使她的本名是陳樂晴，她的先生是符海晨。她的眼神流露無限的愛意，總有一種舉案齊眉的尊敬。

陳樂晴今年四十五歲，丈夫符海晨今年七十歲，二人相差廿五年。

她是外籍華人，二十五年前嫁來香江，原本未曾見過符海晨，就已經透過婚姻中介嫁給他。頭幾次見面，她都覺得他並不是「好男人」，始終他是瘸子，左腳是跛的；而且，他已經是中年人——她當時還只是廿歲的青春少艾呢。

世界有很多不合理之處，譬如她要嫁給素未謀面的男人。沒有辦法，家鄉的親人需要錢，她的婚姻亦是一場便利。

如果她年輕多兩歲，都不會相信世上有這樣的事。

來到香江之後，陳樂晴每日都戰戰兢兢，和符海晨是疏離的——有夫妻之名，卻未有夫妻之實；尚且人生路不熟，她甚至不曉香江話，曾經在踩了別人的腳後跟之後，和對方說：「多謝。」

符海晨教陳樂晴融入這個地方，教她香江話，糾正她的用詞和發音。

她開始覺得，或者相信，她一輩子都會長居此處；所以，釋放了一點愛。

她已經沒有希望能夠回到家鄉，因此，認定符海晨是她的終生伴侶，畢竟他是她人在香江的唯一依靠。

這樣的思維和投入熱愛，令她越看他越順眼、可愛。

符海晨因為跛腳而無法工作，他申請了綜援；下肢得些許感覺的他，日常以輪椅代步。二人結婚後，陳樂晴外出找了一份包裝工，她做事勤快，每日埋頭不斷封箱、痴膠紙，再等領薪水。

她的身體很累，卻知道，這是她在香江立足的唯一方法。

陳樂晴的休息和娛樂，是早早趕回家，煮飯給符海晨吃。他們無話不談，她會說同事林師奶帶了幾個快爛掉的香蕉到公司分派，他則應老婆你不要吃又軟又爛的香蕉。

他們有了小孩子，生計負擔日益繁重。

「哎吔……又有咗。」

「符家嘅血脈點都唔會斷！」

「點養呀？我得一個人返工，仲要凑咁多隻馬騮。」

「我都識照顧㗎嘛，驚咩啫，我家姐都會嚟幫手，冇嘢喎。」

說來荒謬，世上永遠有歌舞昇平的快活，陽光背後的陰影，卻是有人苦苦維持生活。

生下兒女，關愛基金的津點多了兩千元，陳樂晴依然上班。

不錯，她愛丈夫，但是，她不能只對住他，或者是，一直留在充滿哭聲的家中。嬰兒哭喊的分貝足夠令她將刀牢牢插在砧版上，然後拔出來，化成產作肉餅的聲音。

原來在香江生活——這樣的一個大城市，都有許多在家鄉的厭煩事。

工作很累。回家後照顧兒女，更加累，她完全沒有自己的時間。

有愛不是大晒的，她當然愛她的骨肉！但是，她的身子卻像沙堡，只要一下小孩頑皮的推撞，便會散掉。

她，等於母親，等於妻子，等於員工，獨獨沒有她本人。

可是，她看着熟睡的孩子，都在想：

呢個地方，我會慢慢習慣、適應、鍾意。呢個屋企，永遠都有我嘅最愛。

她盡力地身為一個上班的照顧者，照顧小孩，照顧殘疾的丈夫。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的生活十分充實，每個月慳埋慳埋，竟也勉強能夠寄一點錢回娘家，即使娘家已沒有她的位置。

「其實嗰段時間都開心。」陳樂晴的嘴依然沒有什麼血色。

我點頭：「聽落係又辛苦但充實，相信你一定好難忘。」

她對我笑笑，然後，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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