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係一個無牌輔導員，可以令你每日重溫同一件事。//《記》 - 特別的你（完）

何昊聰和符照天再沒有一起玩。

起初，何昊聰很不習慣，他又要變回孤單的生命，那樣的飄飄無依，十分無趣；一想到符照天笑他是「聾的傳人」，他就更堅守自己的道路。

「做咩吖？唔開心？」何敏蘭問。

她看出孫兒最近都悶悶不樂。他的助聽器牢牢地戴在耳上，卻充耳不聞她的話。

她再問：「最近讀書點啊？都係我老啦，已經管唔到咁多。」

「點會。」他敏感地捉住了「老」這個字。他最不能聽見嫲嫲講自己老、死、沒用，因為分明不是。他又說：「讀書幾好啊。」

「有咩唔開心都可以同嫲嫲講，我得你一粒孫咋，當然係好錫你。」何敏蘭露出開始縮小的牙齒。

難得嫲嫲當他普通小孩，還如此疼惜他。

他歎氣，然而，滿腦子都想着符照天。

兩年後，符照天因虐貓被捕。

新聞如此寫着：他用膠紙包住貓的身子，套牢牠的四肢，又用火機灼了灼耳朵，再往牠身上不斷淋水，讓牠的毛變成一團團的、毫無反擊能力的落湯餘溫。在他不斷用力地踢和踩牠時，有人發現了他的勾當。據調查及近日報道，當地附近有大量死去的小貓，垃圾桶亦有貓的屍體。他承認虐貓行為。

何昊聰為此極其愧疚，同時，又想，竟然現在才被捕，算遲吧。

他覺得自己是幫兇。是他，受邀加入符照天的計劃中，過程中順從、配合，有錢齊齊搵；他的阻止都是循例式的客套招呼，並沒有用力地勸退朋友，反而和對方一起越行越遠，越做越多，越來越不可收拾和激烈。

他有罪。

他看着符照天不斷沉淪，卻沒有真正地出手阻止。

最糟糕的是，他利落地離開。

沒有再認真勸告，反而，就此離開，不發一言，不響一語，更不聞其聲。

何昊聰時常在想：

如果我一開始就叫佢唔好咁做，會唔會唔同？如果我一覺得唔對路就叫佢唔好做，會唔會唔同？如果我真係認認真真直頭攞條命嚟逼佢唔好做，會唔會唔同？如果我唔走，而係繼續留低，又會唔會唔同？

他自覺，今時今日的局面，即符照天被捕、受盡社會唾棄，他有份造成。

何昊聰再沒有記起符照天的嘲弄，反而開始記掛其好意。

他都被人笑慣了，就算真的被符照天多奚落兩句，他就承受不了是嗎？不是。但他們二人都沒坐過牢，符照天一定受不來。

他很清楚，符照天很要面子、很需要能力感、很討厭別人輕看的目光。

於是，他內疚至極。

明明符照天為他帶來過燦爛而溫和的陽光。

何昊聰很辛苦，他跟何敏蘭說：「呢個係我兄弟。佢坐咗監。」

「佢殺貓呀？」她驚訝。

他沒回應：「佢本來可以唔使坐……係我冇認真勸佢。」

「你內疚？」

「係。」

「佢只係不斷虐貓，咁虐貓嚟講呢，係犯法㗎嘛，咁佢而家就係承擔緊責任，唔好你嘅錯。」何敏蘭神色凝重：「佢為自己做過嘅嘢坐監。呢個世界冇咁多如果。」

「如果我有陪佢，可能我可以同佢一齊坐。」

「你傻咗咩？」

「我都有做到唔好嘅事……但我唔夠膽認……佢而家孤伶伶一個。」

何昊聰努力從嫲嫲的話語中得到寬慰，他有揮之不去的罪惡感，卻，渴望被安撫、寬恕、包容，這是人性；但下一刻，他又覺得這種貪心太無良，他是逃兵，似出賣了兄弟，極其矛盾不安。

何敏蘭沒有問他做了什麼，只說：「冇事、冇事。」

她將他的頭靠在她的膊頭上，像小時候哄他睡一樣，又講：「各有前因，好好祝福佢啦。你冇做錯、冇做錯，已經盡咗本分啦……」

似乎，這是第一次，她聆聽到他的心聲。從來都是愛對方，然而，他的表達方式很憋扭。今次，他終於又做回小孩。他只真正相信嫲嫲。

她大約也能猜到，他口中的「做到唔好嘅事」是什麼——

親耳聽他講，又有什麼用呢？道德感會使她極度憤怒，但犯事者是她疼愛的孫兒！她決不會讓他付出代價的。

或許，這也算是一個護短者的機心。

她心想，聰聰已經好辛苦，犯咗少少錯，除非畀人捉到，否則，就當睇唔到……

日子一天天過去。

何昊聰仍然惦記符照天。

中六畢業後，他就出來做工，每日生活忙碌充實，唯有這種透不過氣來，才算是對世界的贖罪。將汗水滴落大地，就當是還清所有欠過的債吧。

他時常發惡夢，時常，時常。

他去探望符照天，卻遭拒見。

他一輩子都得不到原諒吧？

何敏蘭擔心地說：「你唔使內疚啦，都唔係你嘅錯，可能係佢覺得冇面見你呢？」

何昊聰又沉默。

不知何故，遇過了那麼多過客，他始終未有忘記某條小巷中的他們二人。

「阿妹，所以就想嚟問吓你，佢點解先可以少啲內疚啊？佢到而家都仲係咁！真係山窮水盡。」何敏蘭說。

「哇，咁專業嘅問題。」我輕歎。

這樣多重因素構成的心理問題，我實在很怕講錯說話。

「唉屌，講完就算啦，仲問人意見。」何昊聰首次露出笑容：「阿姐姐仔實喺心裏面屌柒我：虐貓仲咁多嘢講？有咩資格內疚？」

「我冇咁諗啊。」我笑笑。

我在心裏在做小型評估：他一直介意自己做過這件事，明明自覺不妥，卻一次次地做，未有抽身。就算最後，他離去，也不是因為「虐貓」，而是「傷心了」。他內心未曾放低這件事，思疑自身道德感……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呢？無法組織。

我無法定斷。

「我都係想佢開心咋。」何敏蘭氣餒。

「算啦，都幾年，我呢啲仆街嚟。係佢係都要帶我嚟咋嘛，話多個人知多對耳仔，總有辦法喎。」

「唔好咁講自己！」何敏蘭說，將重點放在「仆街」二字。

「你可唔可以講吓，你對咩內疚？虐貓呢樣事，定係對你嘅朋友？」我問何昊聰。

「Why not both？」他答。

「咁你覺得，去到咩發展先係你理想中嘅結果？」我再問。

「可唔可以揀從來都冇發生過？」何昊聰想了想：「我寧願冇識過佢，都冇做過所有事。」

不來也不去。

「噢……」我點頭。

內疚感，真要講的話，也有其積極作用，它令人審問良知，這種內化的拷問亦使人反覆思索所作所為，故此鼓勵人彌補過錯失。這份內疚同時增加他的同情心。

「佢最近有去做貓義工。」何敏蘭補充。

我想，貓貓和其他貓義工並不會管他來臨的原因。

「你係咪覺得我好虛偽？」他開玩笑地問。

我發現，他總喜歡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及他人對他的評價。

我搖頭。

「好好做人囉，」我說：「朋友嗰單，可能佢都唔想再記起，你無謂搵佢、將啲嘢攬晒上身，又提返呢啲事——見佢好似唔想見你咁。始終，我哋仲咁後生，未來仲有好多嘢可以創造。一直提記舊事，反而少咗啲做好事嘅機會。」

「你講啲嘢都少少冇用……」他輕輕地揶揄我。

「好彩唔係多多啫。」我挑眉。

他見無話，便向我微微躹躬「好啦，咁我哋走啦。」

「係呢，會唔會有啲咩係想回憶或者重溫？」我八卦地問。

「冇喎……」他答。

何昊聰真誠地沒有說謊。

從小到大，他的快樂都似病懨懨，如水如粥。

最開心之時，應該是幼稚園、初小那段並無階級觀念的幼稚時期；可是，升學派位卻始終使他念念不忘。

再大一點，便被人排擠，他耳朵的殘障在別人眼中無限放大，他等於弱聽，弱聽等於他，再無別的好處讓人記起。

他的第一個待他誠懇的朋友，便是符照天，可是，揮之不去的貓叫呻吟聲，為那段時光定了一個悲涼的底色。親切而溫暖的友情，他當然鍾愛；然而，無法與殘忍的行動割裂，善惡交替的掙扎令他寧願不要再回憶。

他打從心底地抗拒那種時光。

父母講得沒有錯，他真是垃圾——此後的年年月月，都在強化他這個印象。

善、惡。

一個人可以不作為，但至少，要做一個「善人」——是否？

「好。」我抿一抿嘴。

沒有任何回憶彈出來，我什麼都看不見，他說的是真話。

我默默感到高興——今晚能睡一個好覺了，至少不會再跳進別人的意識中。第一次好玩，但多試幾次，便覺得很大壓力。我忘記了自己看到的事，然而那種無能為力的窒息感，揮之不去。

何敏蘭、何昊聰二人向我道別。

「走啦走啦，再唔走就趕唔切食飯啦，我要返夜。」他伸手扶着她。

「我一早煮好啦，翻煲就得。」她挽着他。

救贖這種東西，最方便的，都是從身邊資源開始查找。

「何昊聰，19：00離去。特別的你，既憂又懼。」

我如此草草寫下，繼續做功課。

（Case 9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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