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係一個無牌輔導員，可以令你每日重溫同一件事。//《記》 - 互相成就（四）

他憶記起父親來。

「總之我就覺得好煩啦，而家同你傾完，等間又要返去溫書啦。」李星學說。

「快啲快啲。」她說。

我終於問：「咁，如果畀你每日都重溫一段記憶，你肯唔肯？」

「肯！」

我靜了一下，他實在太爽快。

他問：「有得畀我揀就最好！」

我緩緩點頭：「有啊。」

我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這就可以了嗎？

我們面面相覷，有點尷尬。

我感到尷尬——啫係咁講，人哋啲電影、小說都係寫得好高級好玄幻，點解去到我呢度，就有浸娘味？

但下一秒，李星學最喜歡的記憶，在我眼前出現，像一場夢，我再看不到眼前的李星學，也感受不到我自己。

……

這是李星學五歲的時候。

「嗚……其實咁樣，仲好……」

母親每日都會哭。

父親離世後，她哭哭笑笑，十分傷心。

李星學擁抱她。

他聽不明白一句，母親說：「橫掂，佢都唔係得我一個，我都扮唔知咗好耐。」

李星學只明白，那時，他不用成為任何人，都可以得到母親最完全的愛。

當時，他不用考取功名，不用與人競逐名次，不用付出任何玩樂時間。

自然，已經能夠成為母親的依靠，因為那時，她真的只有他一個。

也只有那時，他才不會厭倦母親。

但是，一個自小乖巧、循規蹈矩的人，就算頹廢，都有一種強烈的自我約束，去到某個程度，就覺得不可再繼續；於是反反覆覆，他對自己的要求未曾減低。

只有那時，愛和恨都是純粹的。

相比起舊時心無雜念地黏在母親身邊，現在，只剩下母親催促他做功課、報補習班、溫習；這一切都清楚反映，他的「能力」已不如舊日，如今他總是低於別人，而且幾乎無法跟上進度。

他的壓力迫害了自尊。

而且，每日都覺得無法喘息，日復日的課堂，內容尚要越來越深，起床穿著校服都需要勇氣，踏進課室都莫名恐懼——

這些看在別人眼內，卻只是頑皮、懶散、不思進取。

雖然如此，但仍不代表，李星學要放棄以前和現在擁有的一切，為了成績和母親反面，或令她傷心，這並不值得——他如此判斷。

從小到大的理性冷靜，未至於一瞬崩潰。

只是咬住牙關就能挺過去的事，就不是不能做。

「姐姐，好啦，多謝晒你，我走啦。」李星學說。

我如夢初醒。

「哦？好啊，唔使客氣。」

我感到十分疑惑。

該死的，我發現最不了解操作和規則的人，仍然是我。

李星學離去。

她的聲音出現，只有聲音：

「佢有得重溫㗎啦，我已經刪除咗佢啱啱嘅記憶，佢每日都只會覺得係突然諗起呢件事。」

我不滿：「唔係呢，你個setting真係好隨機，連我都唔知發生緊咩事！」

「你係負責問㗎咋，都係循例，如果佢意識好強烈，佢一say yes就會喺你面前展示，之後就OK。」

「喂……點解唔可以整部機，撻咗紅色掣就代表用緊，咁大家都方便記錄。」

今日，是我第一次與她的聲音對話，之前，都是在睡夢中與她講話。

「少少嘢都記唔到，你點成為我？」她說。

「你隨意刪除人嘅記憶，咁唔尊重人，我先唔要成為你。」

「咁多嗲。咁你想唔想知，李星學嘅生活會有咩改變？」

「想。」我點頭。

「之前講過，你係可以嘅。咁你今晚瞓覺，就會見到㗎啦。」

「但今晚都未開始重播……」

她極其驕傲：「你覺得而家遇到嘅嘢，可以用常理猜測？」

「唔係，咁點解你唔可以再講多啲？」

「我係未來嚟嘅。而你，啱啱係入咗李星學嘅潛意識。」

頂你個肺，未來嚟，但用啲嘢咁原始。

她像知道我的心聲：「記憶唔係一樣好精密嘅嘢，我哋都唔想咁原始——唔好問啦，下次有機會再答你啦。」

聽見她用我的聲音、以如此摟打的語氣說話，我覺得很奇怪，但又很親切。

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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