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晴's 短篇小說集 - 幸福何時到來

「謝謝您撥空出席，有消息會再通知您。」

面試結束後，面試官面帶微笑送我。他一直送到公司門外，經過寬闊的接待處時，優雅的音樂伴隨公司的廣宣影片響起。白色為基調的接待大堂裡，富有時尚感的金屬長椅呈四角形擺放。那裡空無一人，冷冰冰的椅子跟旁邊的盆栽成了裝飾。

踏出公司時，夏天的炎熱像海潮般襲至。

從這裡開始還要走一小段兩側種滿熱帶樹的步道，經過歐洲宮廷風格的花園才到車輛行駛的大道。

一路上沒有可以遮蔭的地方。周圍都在施工，所以也沒什麼東西。身後漂亮的現代建築也是近年遷到此地。為了響應政府「躍動周邊地區經濟」的口號，近年開始有企業把辦公室遷出都會中心，進駐相對而言算是近郊的地區。

我應徵的初投公司經營文化相關產業，是首批進駐這裡的企業。

上個月，我辭職了，離開畢業後工作了一年多的公司。

直到上月之前都躊躇的我，終於下定決心換行。

今天，我向公司告假前來面試。

我見留在此處無事可為，決定乘車回去鎮內。

平坦的大道上，公車顯得十分當眼。車站只有一塊公車站牌孤伶伶立著。等車的人，也只我一人。海風簌簌吹過不停，我伸著懶腰，呼吸著清新空氣，環視蔚藍的天穹，彷彿在歌頌近郊。

我乘了十五分鐘公車，回到鎮內的車站，對內對外的路線基本上都在這裡集合。

這裡近年變成中產家庭的居住地。裝潢華麗的商場林立，我走在打掃乾淨的街道，不難發現年輕父母拖著小孩逛街的幸福畫面。他們聊著要到哪裡吃飯，看哪一部電影，漫步市內享受暑假。

目睹這片快樂光景的我多少沾到幾分幸福，內心的焦急平緩不少。

雖然想得過分美好，但中產家庭是我所憧憬的未來。

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中的低層要求：生理和安全需求得到滿足後，就可以追求更高層次的滿足。

我希望成為作家。

我知道全職當作家太不切實際，因此畢業之後維持雙職發展的方向。外人理解的「正職」對我而言只是副業。如果不是想要的工作，「正職」的意義只是用來補貼創作的資金源。

稍微認清現實後，我決定要找很多的錢，只有滿足生活必需才有條件進行創作。

我希望像這裡的他們一樣，不需要憂慮物質需求追尋我的夢想。

如果這是幸福，相信不太過分。

幸福何時到來？我腦裡響著這道問題……心有點刺痛。

街道很長，我走了很久。身邊的街景漸漸起了微小的變化。金碧輝煌不再，樓房稍微變矮小，也感覺不到身邊的擁擠。

我不知不覺來到商圈外一個比較寧靜的內街。街道依然打掃乾淨，人行道鋪墊大塊的地磚，煤氣燈造型的電燈，有點歐陸風的感覺。

街道上，有家餐廳與書店相毗鄰。

單純是這點吸引我進去用餐。

推開玻璃門的一刻，掛在門上的風鈴「叮鈴鈴」地響著。

服務生說著「歡迎光臨」，旋即拿著菜單領我入座。大概是內街的關係，加上時間尚早，店內只有六個客人。

「客人請問想點甚麼？」

領位服務生離開，換來另一個女生替我下單。

女生的年紀看來比我小，綁著馬尾的頭飾有著一個大大的紅黑格子蝴蝶結。她擁有一張很標緻的臉、標準的學生頭，圍裙上的胸章印著她的名字：李欣欣。

欣欣說話的聲音很小，而且沒有甚麼高低起伏，不過絕對不是沒禮貌或者是沒睡醒那種。她應該是文靜的女生。

「蒜香辣椒白酒蟹肉義大利麵，追加一份馬鈴薯條和蘇打水。」

「謝謝，我先替你收好菜單。」

欣欣收下菜單後前去下單，然後退到離我不遠的前方站著待命。

我和她是可以交談的距離。有一刻我想問她「李欣欣是不是妳的真名」，想到這樣很容易被當成搭訕，唯有作罷。

欣欣的形象跟我筆下角色有點相似，可能是這樣讓我格外注視她。

餐廳的客人多了起來，欣欣忙碌地游走在餐桌之間下單、上菜，面對第一次來的客人還用心地介紹、推介餐廳的招牌菜式。雖然依舊是表情缺缺，解說的過程卻十分清晰，那雙大眼睛閃爍認真的光芒。

「你要的餐點，請慢用。」

十五分鐘後，欣欣放下裝滿餐點的托盤，然後又回到那個地方待命。

我動唇說了「我開動了」，開始吃起午餐來。

率先到場的是辛辣的味道。蒜蓉強調它的存在，白酒補綴甜味，麵條是剛熟就上碟的硬度。我個人偏好比較硬的麵條。

平時我不太聽歌，餐廳播的歌大部分感覺似曾相識，卻說不出歌名。現在播著一首國語歌，我的國語也不太好，很多歌詞也沒聽清楚，唯獨聽得懂的「幸福」，卻深深烙在腦海裡。

幸福何時到來？我看著行人走過的街道，喝了一口蘇打水，有點苦。

隔壁的餐桌來了一對情侶，我再看看對面的空桌，彷彿在諷刺我活了二十多年的人生依然一事無成。

感情、事業、夢想，構成屬於自己的幸福的三角，我在任何一個方面都沒有經營好。

畢業後，為了有更多時間創作，我放棄了到大企業工作的機會，加入一家待遇較低，卻保證準時下班的小公司。

越想顧全兩方面，最可能的結果是兩邊都失去──我在一本小說的時候讀到這一段。

我就像小說裡面所說一樣，兩邊都失去。

最近約了舊同學聚舊，談起近況的時候，「還是沒什麼長進」──我掛著淡然的微笑回答。

面具底下的我淌著淚。

我豈不是付出所有呢？

即使事事不盡人意，我依然努力在現實掙扎求存，希望平衡工作和夢想，想要告訴那些人聽「即使發展事業也可以追尋夢想」。

到頭來，我還是一無所有。

這樣就夠了嗎？我帶著滿身傷痕、一顆支離破碎的心回到父母、師長、同窗面前如此道：你們能夠接受，重新擁抱我嗎？

如果我忘掉夢想，全心投入工作，賺十分多的錢，會比現在落得半吊子來得幸福嗎？

今後，該何去何從？我帶著這個疑問找回以前的師長，可以教我正確的答案嗎？

窗外的大太陽彷彿是截然不同的世界，皮膚覺得有點苦。

我聽過一個對吃的看法：美味的食物讓人感到幸福。我細味面前的餐點，以「幸福」的歌曲為配菜，心漸漸不再痛，也許是看化了。

我知道世上很多問題沒有正確的答案，只是痛恨那些要求別人追隨他們的思想的人。

「欣欣，今天幾號？」

「二十三號。」

年輕的男店員一邊寫記帳簿，一邊問拿著圓盤的欣欣。這個場景有種是男生刻意逗欣欣說話的感覺。

欣欣答了男店員後，放下圓盤到餐廳的另一邊忙碌。這裡看過去剛好給一根柱子擋住，所以不知道她在做甚麼。

我打開手機，今天是二十三號無誤。

此時，我驚覺今天是「她」的生日。

即使斷絕來往已經兩年，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就會自然想起妳的生日，以及曾經暗戀妳、追求妳的點滴。

哪有可能忘得了妳？

道別的一刻，我決定讓妳淡出我的舞台。儘管不再有暗戀那時只要看見就會心動不已的感覺，一年間還是偶爾會想起妳，一個曾經在我生命裡的過客。

我對妳的感情，現在大概剩下這個份量吧。

味道跟蘇打水一樣，喝起來有點苦，替鬱悶的夏日送上清涼。喝光了，意識到已經成為過去。

度過的時光沒可能再過一次，過去的人也沒可能說見就見。

如果我們在某處再遇，我想跟妳說：我仍然在追尋屬於自己的幸福。

無論過程要花上多久，經歷多少痛苦，只要一息尚存，我依然會朝著夢想彼端航行。

跟我和妳在離別時說好的，將來再見的時候，定當是幸福到來的時候。

背景的歌曲繼續播著。午餐的過程，心裡經歷很久沒經歷過的平靜。

也許該走了──我舉手示意結帳，欣欣重新出現在面前。

「謝謝你們的餐點。」

欣欣聽著，一時反應不及露出帶著傻氣的驚訝表情，然後靦腆的說：「謝謝您的讚賞。」

離開餐廳的我，來到隔壁的書店。

熟悉的書香混和木香撲進鼻裡。店內用上很深色的木材，加上下午的陽光灑在這邊，立在陰影下的書店更有森林的感覺。

書店看起來很舊，跟連鎖書店的現代佈置截然不同，但賣的書相當齊全。近期出版的著作基本上都可以在書架上找到。

也許在陰影下不起眼，或許是平日下午，書店沒什麼人。

我在「熱銷新書」的書架取下一本談如何告別痛苦的書，帶到一旁讀著。我直覺認為這是我所需要的。

『世上之苦有幾種：渴望而得不到的苦；得到卻害怕失去的苦；失去卻無法放下之苦……』

我看著看著，漸漸不知道時間過去。

「不好意思……」

直到左邊有聲音叫我，我從酒醉在書本世界清醒。

這個女生想在我背後的書櫃拿一本書。

我看見她的樣貌。

標準的學生模樣，臉頰總是泛著紅暈，水汪汪的眼讓她看起來像是剛剛哭過，一頭馬尾垂在腦後，綁著紅黑色的格子蝴蝶結。

女生看到我，表情相當意外。她瞪大本來就大的雙眼，手輕輕的摀嘴。

我們就這樣面對面，又是分明認得出彼此，不說話只會更古怪。

「妳是剛才餐廳的……」

「你是剛才餐廳的……」

聲音差不多同時在各自的喉嚨發出，話說得越來越慢。因為已經心照不宣，我們甚至沒有把句子說完。

欣欣換上清涼的夏裝，輕盈的稍微一動就裙擺跟著舞動。

「剛才很抱歉。」

「不要緊，我也經常這樣。」

順利開啟對話後，我把在餐廳時的疑問拋出。

「李欣欣是妳的真名嗎？」

「是真的。」

欣欣頓了幾秒，然後好像不情願地撇過臉回答。

仔細一問，欣欣比我小上三年，暑假來這裡打工賺生活費，值完早班過來書店打書釘。她說她喜歡閱讀，不過就不會寫。

「你在看這本書？」她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著我手上的心靈勵志書籍。

「嗯，這是我需要的。」我頷首，把封面翻過來，亮出：如何告別痛苦。

「你痛苦嗎？」欣欣輕撥頭髮，這份溫柔彷彿可以馬上融化在夏日下。

我和她，各自拿著一本書坐在書店的角落。

「我很喜歡來這裡。」欣欣彷彿忘了剛才的問題，抬頭看著橫樑。吊扇剪碎燈光成片，看久了就覺得眼窩有點刺痛。

「書店有種奇妙的魔法，令人放下煩惱的魔法。」我跟著她抬頭。

「所以我才到這家餐廳打工。」

「真勤奮……」

「畢竟要這樣才有多出來的錢給我買書。單是學貸就讓人吃不消。」欣欣握緊雙手。不知為何，我不敢問她背負學貸的因由。就在我閃縮的看著欣欣，她一改口吻說：「好了。我說了一些自己的事情，可以分享你的煩惱嗎？」

「我換行了。」我淡然說道。

「這不是很好嗎？」

「我問妳，靠著版稅生存是不是很不切實際？」

欣欣動了耳朵，露出饒有興味的表情。

「也頗不切實際啊！」

我預期她會說著安慰話，沒想到她卻爽直道出現實。清脆動聽的聲音彷彿天使的呢喃。欣欣說這話也是為我好，因此無法感到生氣。

「我嘗試平衡工作和創作。可惜，越想顧全兩方面，結果卻是兩邊都失去。」

欣欣露出理解的表情。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情煩惱啊──那張粉嫩的臉上彷彿這樣寫著。

「渴望而得不到的苦，想但無法成為作家；得到卻害怕失去的苦，害怕因為工作而對心愛的事物失去興趣；失去卻無法放下之苦，一旦放下創作，將來也許無法重拾初心。」

我喃喃說著，同時把手上的書交給欣欣。

「我不知道自己所走的道路正不正確。我只想脫離目前的窘境，卻不肯定能否迎來更好的未來。離開一個困境，到頭來也許是栽進另一個困境。最後，人生還是落得一場空。」

我討厭大學主修的學系，討厭現在的工作，更恨自己當時沒有拿出改變命運的勇氣。要是那時頂著旁人的言語壓力，轉讀喜歡的學系，今天的痛苦就不會出現嗎？

當我陷入自我質疑的循環，欣欣站起身。

「畏首畏尾的話，就甚麼都做不了！」

「周圍的聲音，讓我十分在意。」

「如果那是你認為正確的事，就去做吧！偶爾也要學會一意孤行，凡事言聽計從，不會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欣欣停了一頓，彷彿吐出鬱悶的道。

「我就是叛逆，所以來這裡打工。」

不符合她形象的開朗笑聲鑽進我的耳窩。我再看她笑不攏嘴的模樣，很難想像看起來是乖乖女的欣欣會違抗父母。

她似乎發現我的驚訝，輕輕踢腿，淡笑著說下去。

「我豈不是試過滿足別人的期望。不過有時候真的沒辦法呢！越想顧全兩方面，最可能的結果是兩邊都失去。我知道你說哪本小說。我也讀過。」

我低下頭無話可說，不甘心被擊敗了。

就是不甘心，我臉抽出受不了自己的苦笑。

「欣欣，謝謝妳。」

面前的女生「嗯嗯」地搖搖頭。

「那個拼盡全力治癒你的人其實是你自己。」

她同時把〈如何告別痛苦〉推到我手上。

「面對困苦的我們，不也絞盡腦汁找尋生存下去的方法？你決定重新朝著夢想前進，今天不也踏出重要的一步嗎？」

所以我才會來到這家書店──我重組至今發生的一切。

「我想生存。每一刻，我也想生存。」

眼睛有點溫潤。那是在漆黑冰冷的深海中一躍而上，看見日光的感覺。

「世上只有你自己能夠否定自己，也只有你自己能夠認同自己。」

欣欣走往比較遠的書架拿書。

我去到更深處的小說書櫃。

「你要買這些書嗎？」

我們來到收銀檯前，欣欣再看了我手上的〈如何告別痛苦〉。我搭了幾本小說買，欣欣也決定帶走幾本書。

「我該讀讀別的範疇，為創作帶來新衝擊。」

「也是啦！」

「夏天要結束了。」

欣欣瞥了掛鐘的日期，馬上就是開學季，秋天即將到來。

「妳還會來這裡打工嗎？」

我問，心裡依稀預計到甚麼的感到失落。

「不清楚。畢竟有了課表就不能這麼隨意，而且我也想留一點時間閱讀。」

欣欣抿嘴，合上眼幾秒思考該說什麼。

「我想，偶爾還是會到這裡看書。畢竟我滿喜歡這裡。」

她再睜開眼時，說著不算是承諾的話。

結了帳，我們各自拿著一個包得美美的紙袋出店。街道一片黃金之色，灼熱的空氣嗅起來有些乾。立秋後第一波冷空氣通常在這個時候抵達，敲響秋天將要到來的信號。

「今天謝謝妳。很高興認識妳。」

心裡滿載複雜的情感，我卻只能說出這幾個字，甚至沒辦法提出交換聯絡。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欣欣的臉斜染上一道橘色。

「有緣再會。」

她旋即揮手道別，頭也不會就走了。她筆直的沿著街道前進，沒有停下來。她清楚自己該往何方，而且不會留戀過去。

也許我該學習她這點。

直到欣欣自然地消失在街道盡頭，我意識到又回到自己一人。

不過，跟之前就有點不同。

那個拼盡全力治癒你的人其實是你自己。

溫柔得像夏末微風的聲音在心裡響起。我往外面踏出一步，下午的陽光展示著熱情，我依稀記起在學的時候在追逐暑假的尾巴的回憶。

我還活著。活著真好。

心滿意足的我，朝著相反的方向踏上歸途。

(御晴: 2021年8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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