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星辰 - 26 執拗的信仰 (7)

「雄醬，你知道甚麼對手最難搞嗎？」

某日的常規訓練中途，眾人在場邊休息，嚴颯雙手撐在身後，迎面吹著風，神色自在超脫，如果不說話，會有種難以觸及的距離感。

山本雄坐在他旁邊，因為強度的訓練而耗盡了精力，肩膀耷拉著，抬起手吸著水瓶，這下聽見嚴颯發問，立刻來了精神。

他用手背擦了下嘴。

「是射門角度很刁鑽的那種嗎？」

「不是。」

「是盤扭很厲害的那種嗎？」

「不是。」

「是跑得很快的那種嗎？」

他說了很多答案，但全被嚴颯否定。

「都不是。」嚴颯含笑道，「是一加一大於二的那種。」

「一加一大於二？」

「嗯。」嚴颯看著遠方，「一個人實力強，超越過去便是了，但當一個人跟另一個人聯合在一起，可就不一樣了。那是種此消彼長的有趣東西，對方的士氣越漲高，我方就注定會變得更疲弱。」

嚴颯轉頭看他，眼底無情的笑意跳躍著，「所以呢，要擊潰一支球隊，首先一定要徹底摧毀他們的士氣。」

山本雄從沒有忘記過嚴颯的所有教導，包括這點自然也是，因此在對付南翠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展現和隊友的絕佳默契，不斷打擊南翠的士氣，務求令他們自亂陣腳、四分五裂。

他自問也做得很好。

甚至逼得南翠球員在大庭廣眾之下吵架。

所以當南翠的球員接二連三衝過來，從不同方向試圖擾亂他步伐的時候，他心裡只是輕蔑的笑了一聲。

南翠根本就沒本事聚集起來抵抗他們。

陰影靠近，左邊的小海身軀壓過來，山本雄改變方向往右，結果就要面對另一堵名為大田的牆，他果斷回頭撤退，伸出去的腿卻又因看見小河在後方而被迫收煞住。

他快速嘗試從狹窄的視野裡尋求隊友支援。

「雄！」

吉田將太郎的聲音從外圍傳來，但不熟悉的呼吸聲穿插其中，他無法肯定方向，於是遲疑了一下。

此時小海和大田交換眼色，山本雄知道他們將會一同擠過來，合力摧毀他的立足之地，腳尖輕勾著皮球，穩住腳步，做好了抵擋的準備。

這兩人同時踏出步伐，但竟奔向了相同方向。

山本雄立刻看出來，他們要繞圈，交換位置。

他挑眉。

他們判斷錯了。

維持同樣的防守陣式只會給他更多時間思考，而且在他們換位期間，只要他們邁步的節奏稍有不同，他都可以找到空隙突破。

因為小海和大田身高體重有差距，即使刻意為之，邁出的步伐幅度也不可能完全一致，總會有偏差，總會有縫隙。

就像現在這樣。

他看準了那極微小的空檔，挑起皮球往前躍起。

落地的瞬間，他再次將皮球壓在腳下。

觸及表面那刻，腳板卻在皮球的表面滑了過去。

且是不受他控制的，非常突然急速的轉向。

身體仰後傾斜，刺眼的陽光照進了他的眼眸。

山本雄記得第一次看到嚴颯，那天的太陽就跟今天一樣，很曬，像個高掛天空的大火爐，足以把人從裡到外都烤熟。

年僅十二歲的他攥著書包背帶，跟在營運經理身後，很緊張，後背全是汗，走在鬆軟的草地上，一步比一步虛浮，感覺腳底都濕透了。

那時的嚴颯早在歐洲打響名氣，是個遙不可及的明星球員，猶如站在頂端的王者，該拿的榮譽，該有的財富，該有的光環都已經有了，一樣沒少。

反觀他呢？不過是在學校足球興趣班學了沒多久，因為被球探相中才有幸來到中川電子球場的小學生一名。

男人背著光，比他高出很多，穿著最時髦的名牌衣服，走近看仔細，頭髮質量極佳，但有些亂，精緻的眼畫出了好看的弧度，卻沒甚麼感情，平淡得近乎死寂。

像是毫無留戀似的。

「聽說你想成為跟我一樣的足球員？」

但即使是頹廢厭世的模樣，山本雄也覺得很迷人。

他認為這就是成熟男人該有的樣子。

實力至上主義，只要清楚自己的價值在哪裡，就算造型看起來不那麼完美，那渾身充滿了與生俱來的自信就是他最好的加冕，光芒擋都擋不住。

山本雄張著嘴，用力點了下頭，「嗯！」

男人眼底吹過一陣輕風，刮起淺淺的笑意。

「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雄醬。」

自此，嚴颯就是他畢生追隨的目標。

他就是他的信仰。

他絕不會讓他失望。

「呃——！」

山本雄腰板發勁，硬生生扳直了身體，腳尖撐住地面鏟過去，因為用力過甚，腳踝甚至扭成了不太自然的角度。

但也成功撞開了羅哲生剛到腳的皮球。

只要阻止他們反擊，隊友就有足夠時間來支援。

羅哲生一驚，沒想到山本雄明明幾乎都要失平衡了，卻還是站穩了腳步，還不惜用犧牲自己的粗暴手段來硬碰硬。

他連忙在他有下一步動作之前拿回皮球。

剛撈到腳下，山本雄就已經跟了上來。

他眼神灼灼，那股逼人的氣勢令人不寒而慄。

「你休想搶走我跟颯前輩踢球的機會。」

羅哲生臉色一緊，毫不猶豫將皮球傳了出去。

山本雄看見了，同時腳踝閃過一絲抽痛，他忍著痛楚，得意地笑了下，「沒用的，以你們的速度，還沒過半場我們就能追上，你們沒人在前場接應，也沒人的速度能擺脫⋯⋯」

他啞了聲，沒能把最後那句話說完。

皮球越過空氣，劃出漂亮的拋物線，與太陽聯成一線時化作深邃的陰影，遮蔽了光源，令人視線有一瞬發矇，看不真切。

咻！

一抹身影飛躍而出，接下了著陸在即的皮球。

世界變得鴉雀無聲，目所能及的一切全都慢了下來。

就連呼吸，也自動自覺停止了運轉。

為了要讓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瞬間。

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主角如何華麗登場。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激昂的歡呼聲劃破天際，僵在原地的山本雄清楚聽見從自己胸腔裡面發出的、急促的、不可置信的呼吸聲，正在與腳踝的痛處一同叫囂。

不可能的⋯⋯方學明明一直揪著他不放，一直在他附近打轉，就算他跑得再快，那電光石火之際，根本不可能會有足夠時間回到半場接應⋯⋯

山本雄臉色發白。

南翠一堆人圍上來包夾他的時候，他只顧著怎麼突破他們，想著怎麼找到隊友幫忙，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方學不知何時已經在他的視線裡消失了。

直到現在，他才又再度看見方學。

方學回頭，用嘴形對他說道。

「天真的笨蛋。」

陽光猛烈，氣溫滾燙，山本雄渾身的汗卻都是冷的，皮膚上細密的水珠抖動著，像有種可怕的病毒溶於水裡，無聲無息侵透他的呼吸。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他沒有辦法搞懂。

就算方學能趕得上接下這球，他怎麼能夠知道隊友正在策動甚麼戰略，甚至預知搶到皮球的人會是羅哲生，而這個人又會被逼得需要傳球？

方學明明就不願意跟隊友配合，他們明明就已經成了一盤散⋯⋯

「方學你還看！趕緊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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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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