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星辰 - 23 前往星空的捷徑 (6)

室內漆黑一片，只有窗簾偶爾被冷氣吹拂，從縫隙流入的一點光線，躺在靠牆那側床上的男人側頭看過去，淺薄的光溫柔，僅僅掠過靠窗那側床上熟睡的臉，止於自己的床邊，再也無法進前。

他司徒辰縮在被窩裡，吸入的空氣冰涼，明明沒有一點夏日的熱意，還附帶一陣清和的香味滲入肺裡，卻絲毫無法消暑。

他就這麼靜靜注視著簾幕的晃動，一直沒有睡著。

跟嚴颯的對話，懸在他心上成了未解之結。

能夠完全康復然後立刻上場，像一顆甜美豐碩的果實放在自己面前，透出誘人的色澤，像嚴颯說的，任誰都不會抗拒將其摘下，皆因這是一個利多於弊的選擇。

甚至說弊，其實也沒有多少吧。

但很奇怪的，平常總是為了足球就不假思索勇往直前的他，此刻也不由得謹慎了起來。

總覺得⋯⋯自己真能就這樣心安理得接受嗎？

他明白這對嚴颯來說只是舉手之勞，甚至多少錢都不是問題，但從真木醫生的言談間，不難聽出這種治療的珍貴之處，所以對他來說是份量很重的禮物，無功不受祿，不能說要就要。

只是⋯⋯他感覺到嚴颯和真木醫生都是真心為了他好，他內心非常為之觸動，不想糟蹋他們的一番心意。

頓時陷入了理性和感性的兩難之間。

他破天荒在黑暗中摸出了手機，任由微光刺著眼睛。

滑過通訊錄的許多名字，他卻遲遲沒能按下去。

身邊的人對嚴颯了解不多，當然他自己也是，但路銘和沈惠萱等人對他似乎格外防備，方學更不用說了，明晃晃的不喜歡。

他擔心這些偏見會影響他們對這件事的看法。

至於小海他們⋯⋯

好像也不是能替他冷靜分析的對象。

如果說有誰能用最全面的角度精闢分析⋯⋯

他的心臟咚咚兩聲，按著胸口點開了一個對話框。

【現在能通話嗎？】

訊息送了出去，許久，他寫的幾個字跟旁邊標示的數字一樣，依然停留在原處，彷若時間的流逝被按下了暫停鍵，所以才會靜止不動。

但他很清楚手機的時分仍在跳動，他的心就像隻漂流在大海裡的玻璃瓶，沒有方向的浮游，不知何時能找到靠岸處，又或者等到路過的船夫來撿起。

他把手機覆在胸口，閉眼輕輕的自嘆一口氣。

是他還不夠耐性和體諒。

這才過了多久，怎麼又想著打擾周諾寧辦正事呢？

他的課題，該由他自己來解決。

司徒辰直起上半身，伸臂探向床頭櫃，鬆手讓手機滑下去之際，手機伴隨鈴聲震動起來，一星半點的顫動從指尖傳來的位置脫落。

他慌忙再抓起手機想按掉聲音，可這個姿勢不太順手，有點夠不著，恰恰掃過手機的手指卻不小心掛斷了電話。

他一急，爬起來時又遭被子絆了一下，失衡正面趴了下去，笨掘地反覆了幾次才成功爬起來，動靜有點大，旁邊趙承志皺眉翻了個身。

他身體僵硬了兩秒，確認沒有吵醒趙承志後，就馬上抱著震動不停的手機開門閃身走進浴室，房間一下子湧入浴室的光線，又隨即歸於黑暗。

床上趙承志的眼皮輕微抽動了一下，呼吸平靜。

浴室裡司徒辰坐在馬桶上，動作幅度很小的接通電話、放到耳邊，聲音極輕的發出。

「⋯⋯周諾寧？」

「嗯。怎麼還不睡？」

彼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女孩冽如清泉的嗓音流入耳蝸，沁人心脾，原本躁動不安的氣息，忽而就獲得了安靜的力量。

「我⋯⋯」

「想我想到睡不著？」

「不是啦⋯⋯」司徒辰一窘，頓了頓後又說，「其實也有一點，不過主要不是因為這個。」

周諾寧輕嘖了聲，「這麼誠實做甚麼。」

司徒辰沒聽清，「嗯？」

「沒。」周諾寧淡淡略過，「所以，因為甚麼事睡不著？」

「嗯⋯⋯」司徒辰正要開口，卻遲來的擔心周諾寧聽到這件事的反應，畢竟她可是最抗拒他上場的人，「我說了你不會生氣吧？」

「視乎內容。」

「⋯⋯是跟後天的比賽有關的。」

「嗯？」周諾寧尾音拉高，不用看也知道她的眉毛已經跟著上揚，透出幾分危險的意味，「別告訴我你打算上場比賽。」

司徒辰一噎，自己甚麼都還沒說她就已經猜到了，「呃，可以這麼說⋯⋯」，隨即感覺到電話那頭傳來濃烈的殺氣，他立刻改口，「你先別激動⋯⋯先聽我說一下可以嗎？」

周諾寧沉了沉氣息，冷傲道，「說吧。」

他娓娓道來這種仍未公開的治療方法。

話音落在浴室的地面，迴盪著很淺的回音，空氣裡的緊繃軟化了幾分，但周諾寧的情緒依然難辨，「天舟開出來的？」

「嗯，對。」

那邊周諾寧似乎遠離了話筒，只有些微難以察覺的說話聲，大概是在處理公事，司徒辰有點抱歉，自己為了一點小事又妨礙她工作了。

「周諾⋯⋯」

「如果屬實，我可以破例允許。」周諾寧的聲音回到話筒邊，彷若話題從未中斷，「但前提是，你已經想清楚。」

「⋯⋯」

「你清楚我甚麼意思。」

司徒辰想著她的話，心裡雜亂的念頭好像露出了癥結所在，稍微理出了點頭緒，點點頭，但又想起她看不見，「我知道了。」

「想好告訴我。」周諾寧冷調的聲音總有種穩定人心的作用，「剩下的我來處理。」

「好。」司徒辰感覺自己應該能睡上一個好覺了，身體放鬆下來，「還有就是⋯⋯對不起，你這麼忙我還拿這些小事來煩你。」

「你的事，永遠不是小事。」

司徒辰一怔，心頭盪起一圈圈的漣漪，低頭那下漾開難以隱藏的笑，眼中的光在小小的浴室裡綻放，「嗯，對我來說，你的事也是。」

周諾寧放柔的聲音似勾著笑意，「去睡吧，弄壞了生理時鐘，上場的事可就立刻作廢。」

「我這就去了。」司徒辰答應，又忍不住嘮叨了幾句，「但是你也是，別熬夜了，對身體不好。」

「我本來就沒生理時鐘這回事。」

「那也不行啊⋯⋯」

零零碎碎的聊了一會兒，司徒辰緊抿著嘴角從浴室裡出來，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喜悅。

他躡手躡腳爬上床，發出了細微的窸窣聲，跟空調聲差不多的分貝，同時另一張床也傳來類似的聲音。

「⋯⋯辰哥？」趙承志話音含糊，「你還沒睡嗎？」

司徒辰一頓，轉頭看他，下意識將手機藏到被子下，輕聲道，「啊，沒事，我就上個廁所，睡吧。」

「嗯⋯⋯」趙承志聞言又再闔上了眼。

確認趙承志沒有其他動靜後，司徒辰才慢慢滑進被褥裡，拉著被角把自己的身體蓋好，外露的腦袋面向天花板，眨巴著眼睛。

周諾寧要他想清楚，其實不無道理。

以他的性格，如果他自己很確定這是對的，無關他人的想法，他也必定會去做，特別是跟足球有關的事，他從來都有自己的堅持。

但是這次他一反常態，面對可以立刻上場作賽的機會，竟然還舉棋不定，甚至感到迷惘，想要尋求他人的意見。

既然會遲疑，就代表他心有不安。

但這份不安，是源自對這種治療方法的不信，是違背諾言所受到的良心譴責，還是心底裡有甚麼別的預示？

通往星空的捷徑，果然真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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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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