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星辰 - 24 逢場作戲 (4)

話音的空白長達兩秒。

中川弘一投下的消息，像一座巨大的隕石，無聲的轟隆著地，深深陷入地核，密集的塵土揚起，灌進人的肺部，壓抑著包廂的空氣。

但因此而喘不過氣的人，似乎只有一個。

氣流又再凝固了一秒。

「爸。」

嚴颯眼睫垂落，遮住了眸色，只見他的唇線拉長，邊角輕巧勾著，「你這麼直接，讓人怎麼接？」

中川弘一剜他一眼，「我讓你接了麼？」

「不是——」嚴颯唇邊發出很輕的氣聲，語氣似怨似嗔，「我跟寧醬這才重逢，你就直接替我求婚了，害我都沒辦法直視她了嘛。」

男人微微偏著腦袋，手掌摩擦著後頸，始終把視點聚焦在桌上，像是要驗證他說的屬實。

卻無法掩蓋眼底那股瘋狂湧動的刺激感。

等了這麼久，有趣的戲碼終於要上演了。

中川弘一胸口裡的怒氣提了上來，身旁嚴可思握了握他的手背，才堪堪壓了下去，維持著威嚴繼續剛才的話題。

「阿寧，我跟你父親已經商量過，既然我們兩家認識已久，淵源這麼深，不如就親上加親，結為親家，日後不論公事私事，都能繼續互相照應。」

「至於儀式，訂婚時會採用西式典禮，等結婚時再舉行日式典禮，這些我們都會準備妥當，確保符合兩地的禮數，你跟周太太都不用操心。」

「爸。」嚴颯像是不嫌事大，又再搭話，「你跟周叔叔私底下已經討論了這麼多啊？你怎麼都沒問問我意見呢？」

嚴可思一個眼神過去，「阿颯。」

但這次嚴颯沒有收斂，「我知道，我上年紀了，你們為我的婚姻大事著急，但是寧醬還這麼小，我看她還像個小女孩呢，現在就要她結婚會不會太強人所難了？」

中川弘一兩撇鬍子震動，「我們是打算讓你們先訂婚，再慢慢籌備婚禮，沒說讓你們馬上結婚！」

「訂了婚又不是馬上結，那不是能看不能吃嗎？」

嚴可思加重語氣，「阿颯。」

「我用詞粗俗了點。抱歉。」嚴颯彎起眼睛，翩翩看向方玉賢，輕輕的點頭，「只是我們都要成為夫妻了，自然會培養感情，萬一情到濃時、把持不住那怎麼辦？」

「那你想怎麼樣！」

中川弘一還是忍不住怒吼了出來。

嚴颯瞥了眼父母，兩者的表情都很精彩，只是嚴可思更加沉穩，把情緒都斂在心內，僅用眼神來勸誡他要慎言。

「我嘛——」

他知道母親作為異國人，一路走來受盡白眼和艱苦，好不容易才獲得認同，成為今天萬人之上的中川家主母。

所以他從小誰的話都不聽。

唯獨會給母親幾分面子。

但是今天，他恐怕還是得說聲抱歉。

因為看到有趣的場面⋯⋯

連親媽也不能成為例外。

「想聽聽寧醬的想法呢。」

他眼珠子一轉，落在周諾寧身上，黏膩地貼著她的臉，彷若有蜜糖要從眼中流出，用深情填滿裝著她的染缸。

「畢竟婚姻大事，還是得以女孩子的想法為主。」

中川弘一聞言怒上加怒，「我剛才就在跟阿寧說話，是你自己非要打斷！」

「那我也想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嘛。」

嚴颯無辜的眨眼，又再看著周諾寧，眼神深邃。

「來，寧醬，告訴哥哥——」

「你想跟哥哥結婚嗎？」

剛才周諾寧全程沒有說話，對於那些初次聽到的消息，甚至是嚴颯無禮的發言，她都毫無反應，所以這下嚴颯直接點名，她也只是平靜地抬起了眼眸。

染了酒色的眸子瀲灧，卻又能同時波瀾不驚。

「先看看聘禮再說。」

她的語調過分冷靜，不像在談人事大事。

「不是說給我爸的，是給我一個人的那些。」

她直視中川弘一，彷彿無所無懼。

不是因為初生之犢不畏虎，而是她已經長成了足以與之匹敵的另一頭猛獸。

其他人的臉色未明，只有嚴颯低眸時提了提唇角。

果然是寧醬呢。

總不會令人失望。

他壓住唇角，抬起視線，眼中盛滿了漂浮在海面的歉意，像不溶於水的油花，「寧醬你說得對，談婚事就是要拿出誠意，講婚禮儀式算甚麼誠意？聘禮才最實際。」

他又轉頭，語帶鄭重的告訴中川弘一和嚴可思，「爸媽，你們也想的太不周到了。」

嚴可思只是用很淡的眼神回應，而中川弘一看起來則已經氣瘋了，話都不想多說，抬手灌了一大口酒，重重摔在桌上。

「夫人，你來跟他們說吧！」

嚴可思給中川弘一遞上餐巾。

片刻後，中川弘一的執事敲門進來，身後跟著的隨從捧著好幾個大小不一的錦盒，依次放到周諾寧旁邊，堆成了一座小塔。

最後執事把一份用風呂敷包裹好的禮品交到嚴可思手上。

「阿寧，那邊的是我們中川家給你的見面禮。」

嚴可思將手中的包裹放在桌面，雙手輕輕推送，布料與布料摩擦，發出絲滑的聲音，直至在周諾寧面前停下。

「至於這份，是阿颯給你的第一份聘禮。」

風呂敷是日本傳統的包裝布之一，不同人使用的材質各異，眼前的這匹，以絲綢製成，質感細滑，彷彿被光華潤澤過，足見其手工精緻。

上面印有中川家的家徽。

那是家族的標記，也是身分的象徵。

周諾寧看了一眼，伸出指尖，扯著布料的一角，輕輕一拉，原本攥在一起布料四散，漂亮的結消失不見，露出了一個方形的木盒子。

木頭香氣浮現，淡淡溢入鼻尖。

工整的邊角，乾淨的紋路，舒適的味道——

應當令人心頭鬆軟。

這也是送禮人選擇以木為材的目的。

但周諾寧無視這份精心設計的用意，直接掀開了盒蓋，不怎麼溫柔，蓋與身之間碰撞，聲響不算大，在空寂的房間卻顯得有些激烈。

特別是當她把盒蓋隨手放在桌上時。

悶悶的一下響聲，分明很輕但又很重。

盒內鮮豔華麗的顏色像被驚擾了，爭相扎進眼裡。

只有五個排列有序的家紋仍安然躺著。

正絹編織細緻，質地比風呂敷更柔軟，不必用手觸摸，那股溫柔的氣息就撲面而來，再燙上富有溫度的金色印花，繡上精細的金色條紋，整套振袖就猶如自帶了低調奢華的光。

衣服正中央放置了一個封蠟的信封。

印出來的紋章十分漂亮，線條清晰分明。

但周諾寧毫不猶豫將其撕開，紋章裂成了兩半。

「喔？」嚴颯也看到了，饒有趣味的瞧向嚴可思，「這不是那家超過四百年歷史的京都和服店嗎？我記得媽你跟爸結婚時穿的那套白無垢和色打掛，也是他們家做的對吧？」

「是。」嚴可思柔聲回答，「你沒記錯。」

「那方阿姨身上這一套，一定也是了。」嚴颯眼眸掃過方玉賢，再回到嚴可思身上，語帶可惜，「這屋子裡只有女士有新的和服，也太令人嫉妒了吧。」

中川弘一露出一副要被他氣死的表情，「不用嫉妒！只要你跟阿寧結婚，到時候婚禮上，你也會有！我讓你媽媽給你做夠十套！」

「十套這麼多？」嚴颯眼底淚光閃閃，假惺惺的擦過眼角，「爸爸，你對我這麼好，兒子無以為報啊。」

「你趕緊給我成家就是最好的報答！」

「哎⋯⋯就衝著這十套和服，看來這婚我是不得不結了啊。」嚴颯露出一點苦惱的神色，「雖然我沒結婚的想法，但既然對象是寧醬，我也覺得沒甚麼不行的。」

他話音一轉，隨同眼神投向對頭的女孩子。

「寧醬，你覺得呢？」

和服豔麗的顏色倒映在她下巴，襯著她冷白的皮膚、一身不可企及的氣質，看著一熱一冷，極與極的兩端。

正正生出一種恰恰好的相配。

他也不自覺勾出了溫和的弧度。

「看在這套大振袖這麼漂亮的份上——」

「要不跟哥哥結個婚？」

恰逢此時周諾寧已經看完了信封裡的內容，重新把紙張收回，垂落盒中，封套被溫軟的正絹抱擁，被她纖細的指尖輕輕按著。

她視線往上，與嚴颯的眼睛對上。

對視那瞬，男人眉頭動了下，眼底泛著期待。

那不是人們常說對未來的憧憬和期盼，僅僅是一種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下回劇情的私慾。

無論答案是甚麼，對他來說其實都不重要。

只要聽起來令人感到足夠有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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