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星辰 - 24 逢場作戲 (3)

天色陰冷混濁，最後一點光線也已經被地平線吞噬，厚雲壓倒在湖面，蒙上一層灰濛的色調，庭院內樹影深重，偶有陰風吹過，引來張牙舞爪的晃影。

形狀冷硬的石塊舖出了一條小路，暗綠的青苔從地底生出，憑藉自己的優勢依附著石頭邊緣，無聲無息地滋長，猶如蟄伏在陰影裡的窺探者。

換過室內拖鞋，踩上階級，輕微的吱呀一聲，對應周圍的靜有些詭異，眼前映入由木板砌成的緣側，通道上沒有點燈，依靠從和紙背後透出來、影影綽綽的燈光，薄弱的光穿過木條窗紋，在地上割開一條條深色的劃痕。

侍者在一處幽靜的廂房停下，以跪姿拉開了門。

耳邊落入一絲門底滑行過軌道時發出的摩擦聲響。

聽起來有些刺耳。

室內的光比走廊裡的要亮一些，色調也更黃一些，襯托出走廊裡的陰沉，使她腳邊的影子更暗，彷彿是要刻意的照出一條通道，宣告這是她脫離黑暗的唯一出路。

周諾寧獨自進去。

廊道狹長，回音很重，踩在地面亦然，冷硬的木地板在腳底展開，一直深入至內室，打開的滑門裡，舖著扁平的榻榻米。

轉進去，房間中央有一張低矮的長形餐桌，鋪上了白布，兩側整齊地放置著餐具，瓷器被擦的過分發亮，泛著冷白得能瘮人的色澤。

後方的牆上掛著立軸，字體線條剛硬，墨水滲透很深；另一邊的轉角窗戶正對著庭園，園景的線條昏暗模糊，散落著很微弱的光點。

兩者無言相對，同時散發出一股幽深濃重的黑，置於室內昏黃色調的燈下，看著就顯眼，有種不合時宜的突兀。

周諾寧在桌前站定。

飯桌上安排了六個座位，其中五個已有人佔據。

像一個已經設好的洞，沒有任何遮掩，要她明知是陷阱、是不歸路，也心甘情願自投羅網。

已經就坐的五人，視線猶如射燈，同時聚焦在她身上，她居高臨下看著他們，光與暗的分野明確，卻沒有一個人被壓下去。

不知有多少道無形的力量在空中較勁。

空氣被擠壓成扭曲的形狀。

「寧醬你來了啊。」

一道散漫的男聲穿透凝固的空氣而來。

「哥哥等你很久了呢。」

嚴颯坐在左手邊最靠近她的位置，盤腿支著上半身，今天沒戴耳釘，頭髮也梳理整潔了，髮尾乖順的貼著下巴，像個人畜無害的好兄長。

但周諾寧一眼就看出這副皮囊下的叛逆。

明明配合場合穿上了端莊的西服，卻刻意少扣了兩顆鈕子，露出光潔的鎖骨，襯衣也是沒有燙平，泛著長短不一的皺紋，還捲起了袖子，蓋著黑色的外套衣袖，盡顯那種逆行其道的囂張性格。

男人面相帶笑，眼角和嘴角卻沒有一絲紋路，所有的情緒都浮於表面，平貼著臉頰，看似過分的好懂，典型的皮笑肉不笑。

他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榻榻米，像招寵物那般。

「趕緊坐啊。」

周諾寧渾身冷意，轉身時像颱風的尾巴掃過，掀起一陣無情的風，甩在男人臉上，沒給他一點眼神。

她往另一邊落座。

剩下的最後一個位置在方玉賢旁邊。

方玉賢跪坐在周天權旁邊，綰了古典的日式髮髻，穿著中川夫人前次贈送的高訂和服，化過淡妝的眉眼溫和，氣質文靜賢淑。

只是視線一直追著周諾寧走。

直至坐下，才會看見方玉賢藏在桌底，早已捏得發白的五指，還有她眼裡不知是驚愕還是無措的情緒。

「寧寧⋯⋯」

「方女士。」周諾寧目不斜視，嘴唇小幅度的張著，「目的達到了，你一定很高興。」

瞬間就能感到方玉賢身體的僵直，擾亂了看起來很平靜的空氣，「寧寧我不是⋯⋯」

然而餐桌上眼目太多，沒有餘地給她再說甚麼。

方玉賢只能垂著眼將視線移回自己面前的白布。

「阿寧，總算是見到你了。」

中川弘一渾厚的聲音在斜對面響起，聽起來就是慈祥的長輩向小輩打招呼，但杳拖的語調顯示出屬於上位者掌控欲，字裡行間似乎頗有微詞。

「是啊，我很忙。」周諾寧眼眸落在酒單上，一如她的聲音般冰冷，「沒太多時間浪費。」

面對周諾寧話裡藏針的態度，中川弘一也不躁不急，反而更親和，「這麼說，能讓你抽空來吃這頓飯，也算是我們的榮幸了。」

「中川董事長言重了。」周諾寧掀起唇角，涼涼的笑意不達眼底，「是我爸讓我來的，謝他就好。」

中川弘一爽朗地哈哈兩聲，舉杯朝向對面的周天權，「周董事長，你聽到了？說是你的功勞呢，孩子多給你面子啊！」

周天權神色平和，眼神掃過周諾寧那側，沉穩的舉手與他碰杯，得體抿唇，「是中川董事長大方，沒有計較我家孩子的無禮。」

「這有甚麼！孩子還小！慢慢教就好了！」

一旁的周諾寧無聲發出冷笑。

對頭一直隔岸觀火的嚴颯隱隱勾著唇角，迫不及待加入戰局，「寧醬，好久不見啊，你最近在忙些甚麼啊？能跟哥哥分享一下嗎？。」

原以為周諾寧會不屑一顧，沒想到她居然正眼看向他，還一字一句的吐出，生怕他聽不清楚似的，「我忙著抓賊。」

「賊？」嚴颯單手掩嘴，作驚愕狀，「你丟了甚麼？珠寶？還是油畫？現在日本的治安有這麼差嗎？」

「是啊。」周諾寧的目光像刀片，從嚴颯那側割過去另一邊，抵達兩個董事長之間的位置，「看來中川少爺被保護得太好，連世道變得多險惡都不知道。」

「甚麼中川少爺，別那麼見外，叫我颯哥哥就好。」嚴颯眨了下眼，眼角勾著狡猾又調皮的弧度，拉了下身旁的嚴可思，「媽，寧醬東西被偷一定很不開心，你趕緊把東西拿出來，我好哄哄她。」

嚴可思輕輕看了他一眼，「阿颯。」

嚴颯稍微坐直身子，收斂了點浪蕩的痞氣，「不是，既然媽你給寧醬精心準備了禮物就不要浪費嘛，反正菜還沒有到。」

嚴可思長相溫婉，穿著跟方玉賢風格相近的傳統和服，耳垂戴著乳白的珍珠耳環，配上淡雅的妝容，氣質柔和，說話聲也很細，宛如雨中的一捧雪，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和賢內助。

她注意到周諾寧打量的眼神，朝她清淺一笑。

然後又看著嚴颯，「吃完飯再說。」

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份不容撼動的氣度。

「好吧。」

這頓飯由中川家作為主家安排，邀來主廚為他們特別定制菜單，搭配使用當季和珍稀的食材，每道菜都是絕無僅有的限定款，只有在座的六個人能夠嘗到。

每次上菜，餐廳經理都會親自上場為幾人介紹。

安靜的包廂裡能聽見經理的聲音在迴盪。

然後掉落在地上，被榻榻米盡數吸收。

「謝謝。」

每當嚴可思說完這句，經理和服務生就會退出去。

中川弘一和周天權繼續談生意上的事情。

嚴可思在旁靜靜打點，方玉賢低頭品嚐美食。

周諾寧小口抿著清酒，頭頂的燈光沿著杯身，照過骨節，從指尖反射出割裂的線條，像睫毛在她臉上留下的影子，顏色很深。

猶如石頭路上一塊邊角崎嶇的碎片。

出格、難搞、我行我素。

跟滿室精心打造的完美畫面格格不入。

就連面前精緻的餐點放久了，也被貼上樸素簡陋的標籤。

周諾寧再度按鈴，點了一壺大吟釀。

從上菜的節奏，食物的味道，以至談話的聲音輕重，全部恰如其分、有條不紊的進行著，餐桌的氣氛看起來祥和一片，跟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家族聚餐無異。

如果忽略了懷揣在桌底的心思不算的話。

就像一幅光潔亮麗的畫卷。

不攪動，不會曉得那是平地還是海洋。

也無從得知藏在表面下的暗湧有多深。

粉飾太平的功夫，不過是各懷鬼胎的面具。

「寧醬，怎麼只喝酒不吃菜？」

對面的嚴颯開聲，向她投以含著笑意的眼神。

似乎已經等待這個時機已久。

男人生性跳脫，不受束縛，自然不熱衷於生意場上的博弈交流，但時不時也會加入幾句，然後安靜淡出，在淌水與乾爽之間靈活遊走。

這種從容，盡現他眼觀六路和把控場面的能力。

周諾寧看他一眼，微微揚起下巴。

酒杯貼著唇瓣，酒液順著喉嚨滑入。

「偷偷告訴你，我昨天也來過這裡吃飯哦。」

嚴颯壓著嗓子，巧妙地控制住力度，確保得以用兩位父親的聲音蓋過，又不會被周諾寧的耳朵錯過，聽不清他藏在話裡的得意。

還有附於最後這句話的心思。

「跟辰一起。」

周諾寧眼底微動，挑起了一點情緒。

但就在她唇瓣微張之際，嚴颯清晰響亮的話音就先傳遍了整張餐桌。

「爸，今天請周叔叔他們一家來，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說嗎？」

霎那間，餐桌上掀起了另一場看不見的波瀾。

眾人身形一頓。

嚴可思剛給中川弘一倒好茶，輕輕放下茶壺，不動聲色的看過去，語氣平和，只說了兩個字，「阿颯。」

「我們兩家都這麼熟了，也沒必要彎彎繞繞，熱身好了才考慮要不要進正題吧？」嚴颯的微笑很單純，卻偏偏看向了周天權，「周叔叔你說是不是？」

周天權緩緩放下筷子，慢條斯理的擦了下嘴，聽不出情緒好壞，「以我們兩家的關係，確實。」

「對吧？」

「嗯。看來我確實上年紀了，居然讓年輕的孩子來提醒我這種事。」

「周叔叔別這麼說，你還很年輕。」

「阿颯，你客氣了。」周天權瞥了眼中川弘一，臉部線條稍微往外展開了一些，看起來十分隨性，「不過我想，這件重要的事情，還是由你父親親自來跟你宣布好了。」

中川弘一回視過去，眼角的紋路加深，皺摺裡彷彿有些不為人知的利物，「既然周董事長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看著嚴颯和周諾寧的方向。

「我們兩家打算，讓你們結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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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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