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她與他的備忘錄 - 天豪篇：究竟哪個才是你？

在緘默中回到了家，心情依然是沉重的。

誰叫你有一雙和她一樣的眼睛，誰叫你剪短了頭髮。

我靜坐於露台，內心顯得無名的空虛，前景亦被雨水遮得朦朧一片，正如我看不清自己的前路。

不知過了多久，雨停了，四週卻依然昏暗⋯⋯

但悄悄的陽光照出了一道彩橋，說實在的，我已很久沒見過彩虹了。

然，要等待彩虹，就一定要忍耐雨的來臨嗎？

大雨過後，我的彩虹又在哪裡？

伴隨晚霞的隱退，夜幕已輕輕掛上，經雨洗過的空氣，顯得格外清新，卻沒洗滌我的心靈。

靈台依然混濁、心坎依然閉塞。

小江子一向了解我，自從凱澄走後，每每我呆在露台，他都不會騷擾我。

此時，他只是悄悄無聲地進來，又悄悄的退出～只留下一條車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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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風有點悶熱，撲到身上有點侷促。

我駕駛著我的電單車，在近郊的公路飛馳著。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彷彿已經十萬個世紀，我辨不出時間，也沒辨出方向。

當我疲憊地停下來之時，我竟來到這個地方～

赤柱沙灘。

一個我很怕去但偏偏又心心念念想到的地方。

漆黑的天幕濃罩著大地，蕩漾的海水搖曵不定，幽幽的晚風吹奏天樂的旋律。

但景物依舊，人面全非。

拖著她的手如今變得空虛，活潑的笑臉亦隨風而逝，一切一切都變了。

～這全都是因為她。

⋯⋯

她的一雙眼深深地吸引著我。

如果世上真有一種勾魂奪魄的眼睛，那就是這一雙。

而我看她的第一眼，其實只看到她的眼睛，因為她的頭盔把她的面貌全藏起來。

她是我的賽車對手。

「這是詭計，是美人計。」

我要警醒，但我的一舉一動都被她牽引，有點不能自已。

那個轉過無數次的彎，那條走過無數次的路。

但因為她，變得不一樣，

我們差點兒撞在一起，但因為我早一刻已感到不對勁，所以放緩了車速，沒有真的撞過正著。

但她卻絆倒了。

我上前參扶她，因為大家都放慢了車速，而她也果斷地棄車，所以幸運地只受了點小傷。

她除下頭盔，望著我，那一刻全世界都停頓了，我的心跳也停止了。

她沒有迴避，雙眼也是落落大方地望著我的瞳仁。

四目交投了好一陣子，她才眨了眨眼，讓她長長的眼睫毛拂開我的視線。

我得承認，此刻我已認定了她。

晚央，這裡不可能會有人給予緩助，我正惆悵，但她竟不以為意，她沒有要我送她去醫院診所，反而說：「前面就是赤柱沙灘，你陪我過去好嗎？」

「但，你的傷⋯⋯」

「我的傷不打緊，皮外傷而已。」

別說我一向不懂得拒絕女生，根本我心底裡也很想和她獨處一會。

那一晚，我和她就坐在赤柱沙灘，坐到天明。

那一晚，就注定落入她的網羅。

那一晚，我已經愛上了她。

曾經有批命的跟我說：「嚴天豪，你的愛至死方休。」

而我此刻將這至死方休的愛全押在我的對手身上。

⋯⋯

凱澄。

她是一個「卧底」，她巔覆了那時勢力很大的車黨。

而我和她就不處於對立的立場。

她爽朗不羈，面冷心熱。

眼波流動著讓我不能自已的光芒。

我對她是徹底的著迷。

然，我還得承認外表強悍的我，在情愛這方面其實是怯懦的，儘管小江子多番鼓勵我，但我依然不能鼓起勇氣，表達心跡。

或許，我怕，我怕被她拒絕，我怕失去我的幻想。

有一次，我們走在赤柱沙灘上，她問我：「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日我們不是對手，不是出了意外，今日我們就不會一起走在這裡，你信不信天意？你信不信緣份？緣起緣滅，人生無常，我都不太明白甚麼是緣份，我們算不算有緣？」

我的心又一次停了。

我握著她的手，是時候不顧一切：「澄，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有緣，但我只想告訴你我喜歡你，我愛你，打從第一日遇上你我就情不自禁地愛上你。」

我的愛，至死方休。

⋯⋯

一次意外，為了我，她犧牲了自己。

意外的開始，意外的結束。

這是不是天意？

冥冥中自有主宰，即使我萬分不願意，萬分不甘心，但在天地之中，我是多麼渺小，我能反抗嗎？

住院的日子裡，凱澄動了幾次手術，一把長髮被迫剪掉了。面對沒有頭髮的凱澄，我反而感到此時的她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光采，或者將失去的東西永遠是最寶貴的，又或者那是天堂的光華。

這段時間，我變得異常失落，覺得所有事情都無法掌握，身邊所有東西都彷彿是灰色的，我的生命失去了重心。

在她的手術前，我把一只銀戒指圈在她的無名指上，央求她下嫁於我。

手術成功，但病人死亡。她挺過了手術，卻敵不過術後的感染。

我的愛，至死方休。

銀戒隨她靜寂地埋於地下，我的心也彷彿隨她埋於地下。

我的愛，至死也不能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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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冷冷的吹來，回憶隨風四散，一切如夢，但又確有其事，一切如煙，總看不清。

我拍了拍身上的沙，想離去，但偏偏雙腳不自控地留戀著這一方土地。

過了很久，神智才漸漸甦醒；離開，是我唯一可做的，不想讓破碎的心再撕裂下去，縱然痛到深處已是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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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星期無法睡得安穩，常常在半夜醒來，便再睡不回去。

我揉著惺忪的睡眼，看了看案上的叮噹鬧鐘：

啊！7:48，怎麼鬧鐘沒有響的呢？

今天是星期六。

我匆忙抓起衣服鞋襪、牙膏牙刷，衝出家門，在等電梯的時候已經完成刷牙洗臉的程序，而今天很好運，電梯裡沒有人，我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更衣（幸好這幢樓宇的電梯沒有閉路電視）。

我不理三七二十一跨上電單車，我已經不理會會不會給同學們見到。

二樓、三樓，再以一百米的超光速衝去目的地。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你。

只見你一臉狐疑，我知道自己失儀了，我便解釋：「我以為自己要遲到了。」

接著，你的答案令我安心，還趕得到，但其實這都不是最重要，重要是我當日承諾了你，我不希望你以為我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是一個騙子，辜負你像辜負她一樣難受。

我可以讓千千萬萬的人誤會，我可以不在乎千千萬萬的人怎樣看我，但我竟在意你怎樣看我，介意你誤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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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日的活動裡，雙眼總有意無意地溜到你身上，究竟你是一個怎樣的人～

有時，我覺得你很坦率直接，有時，又覺得你很難觸摸⋯⋯

三次訓練日過去，是分組的時候，因為陰盛陽衰的關係，小江子和我逼不得意要拆夥，他跟「陽光少女」藍若晴一組，而我，我其實很有衝動上前邀請你和我同組，但在猶豫之間，我已被曉楓搶購去了，我沒有拒絕，我從來都不太懂得拒絕女生。

其後，清冰想邀我入組，我才知道你們尚未找到足夠組員，只一瞥你的眼神，就感到一股逼切的期待，如果一個人可以加入兩組，我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但面對現實，我沒有拒絕曉楓，就得拒絕清冰，拒絕你，我心內一陣難受，我從來不太懂得拒絕女生，從來也不想拒絕女生。

的確，我給這次分組打倒了，和你分開，竟然令我怨天尤人，總覺得被命運愚弄。

人生，有時就是這樣諷刺。

完結之後，跟曉楓她們交換了電話號碼，看著這一張數字紙，心想接受現實吧！

此時曉楓嚷著：「四個人一組，很難設計遊戲，若有人缺席就更玩不來。」

這個訓練課程就是訓練我們帶團體活動。

杏螢～一個中四文班的女孩子，斯斯文文，很可愛的～提議不如和別組合併，一來多些人熱鬧些，又可以多些人設計遊戲，更不怕和其他組撞game,一舉數得，當然獲得我們一致通過。

「我已經問過社工，她說可以合拼小組。」看來杏螢早有預謀。

而我則扛上了負責聯絡的工作。

在我忙於交換電話之際，大部份同學己作鳥獸散，合組的事遲些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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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麥當當吃Lunch時，我責怪小江子今早不叫我起床，害我差點遲到。

但他卻一派正經地說：「有時，沉醉夢境比追尋現實好得多。現實或許是夢的一部分，每回頭都以為自己夢醒了，但實際上卻是越陷越深。與其以為自己清醒，倒不如真的留在夢境，徹徹底底忘記自己。我把你留在夢中，是因為這樣你才找到一點點歡愉，在現實裡，你太多枷鎖了，你無法快樂起來⋯⋯我知道你這個星期睡得不好，你甚至連要找個夢去慰藉自己也是如斯不容易，所以我今日不忍心叫醒你。」

我垂下頭，細細咀嚼著他的每一個字，我很心痛，真的是我錯嗎？真的是我當局者迷嗎？「或者在這段時間太多的事情使我弄迷糊了，或者我真是在逃避現實，但是要我忘記卻委實沒可能的。」

理直氣壯的小江子此時亦軟弱下來：「對不起，我的語氣是重了點，但我不想看著你沉淪下去，你要面對未來，我不想失去你⋯⋯」

是的，強悍的外表之下，我其實是多麼軟弱。

我看著小江子含淚的眼睛。

看著他，想起了凱澄，想起了你，想起了下星期的挑戰，一切結合起來，㥬惶的感覺襲了上心來⋯⋯

「天豪，浩江，這麼巧呀！」是Benny。

在一秒之間，我和小江子的愁容完全消失，換上一個燦爛的笑容，有時真佩服自己的假面具，竟然如此維肖維妙，簡直登峰造極。

攀談了一會，Benny提起了昨天的偶遇：「我昨天碰到了一個我校的女生，名字叫Gloria，她是一個很特別的女生，與陌生人竟可以聊上半天，不知會不會再有機會遇上她。」

我斜睨他一眼，取笑他：「以你這般外型，任何女子都想跟你攀談啊。」

小江子卻沒理我，喃喃說：「Gloria，可會就是謝縈霜？」

「誰是謝縈霜？」Benny 好奇極了。

小江子將你的一切都告訴了Benny～甚至將他把你對我的惴測都一併說了出來。

不過，在我看來，謝縈霜真是一個面對陌生人會侃侃而談的人嗎？

怎麼我覺得你在我們面前總是如此寡言？

或者，我跟你的接觸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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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罷午餐，Benny要去上班，當然是在他的家族生意中做Part-time，我們亦回家去。

途中，小江子便提議我跟你們一組合併，他說：「能夠跟陌生人攀談幾小時，她必是一個不凡的女子。你不好奇嗎？不想認識她多一點嗎？」

為何又扯上你？

究竟你是一個怎樣的人？

當然我甚是願意跟你們組合併。

於是回家撥了個電話給你：「⋯⋯我們希望與你那組合併，好嗎？」

好一陣子的沉默，我想又要碰釘了。

遭人拒絕的感受真不好受，自作自受。

正欲開口打圓場，但另一邊廂的你卻表示要徵詢其他組員的意見，我便留下我的電話號碼給你，然後只有等待罷。

然而，星期六你沒有給我電話，反倒是曉風來電催促了我好幾次，我只有硬著頭皮跟她解說了好幾次。

直到星期日早上，才接到你的來電，是一個喜訊，你更表示明天放學可以開會，我亦答應了。

我想我該感謝你，使我不再被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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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陽光普照，心情已回復狀態。

「天豪。」稀雯一早便走到我和小江子面前：「曲譜已被我仔細看過了，但唱下去又有幾處不明白之處。」

我跟小江子面面相覻，怎樣才能教她呢？

「⋯⋯不如放學後才教你吧。這裡太多人了，還有，你請了誰人為你們伴奏呢？」

「不是你們嗎？」她理所當然地說。

「吓！！！」我和小江子同時發出了這個聲音。

「我們只答應為你作曲罷了，伴奏的服務是不包括的。」我壓低聲音說。

「不要這樣吧，好的曲子要有好的演奏家才能發揮它內在的精粹。」她不自覺地拉著我的手臂，撒嬌地說：「況且校際音樂節並不在學校舉行，除了參賽者，沒有其他同學會去的。我們這組別就只有我和潘逸龍入圍。」

我已立定決心：「這樣不行。」

她扁了扁咀，雙眼浮現了一層水霞，委屈地說：「這樣，我們也不參加了，潘逸龍也表示 “若果沒有天豪和浩江的伴奏，我們就不參賽了。” 看來我們還是跟 Miss Chan 說我們退賽好了。」

她的手把我抓的更緊了。

「不行⋯⋯」連我自己也聽到我聲音中的口是心非。

稀雯索性把她那頭烏黑柔絲的長髪挨到我肩上，用軟糯的聲音懇求：「你們就幫幫我們罷，你們都是這麼的好人⋯⋯」

我跟小江子對望了一眼，小江子向我反了反白眼，聳了聳肩。

「別老裝出這模樣，當我怕了你。」我把她從我肩頭扶起來。

從來我就不太懂得拒絕女生。

稀雯燦爛地笑了笑。

接著，我又打趣道：「你這樣子，小江子要眼紅了。」

稀雯向小江子甜甜地笑了笑，掂了腳尖，咀唇在小江子面上印了印，說：「我當然沒有忘記我們的小提琴家。」

我發誓，我認識了小江子這些年，從未見過他的臉這般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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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悄悄地響過，一日無驚無險又過了。

稀雯無精打采地走過來，說：「潘逸龍沒有上課，怎麼辦？」

我笑了笑：「沒有逸龍你是不是不練？」

她慌忙地搖了搖頭。

「那麼便照練吧⋯⋯」我一面收拾着課本，猛然醒起：「弊！差點忘了今天要開會。邊行邊說吧。」

但就在此時，不幸的小江子竟被那麻麻煩煩的「報紙」老師叫了去幫手，說甚麼收不齊報紙費。

我和稀雯愛莫能助，唯有再談回樂曲，她抽出了樂章，指了一下第一章紙：「這個變音我不太明白⋯⋯呀！」一過不留神，她踏錯了步，眼看就要跌下樓梯，幸好我眼明手快，左手抓著她的手，右手抱著她的腰，才勉勉強強救她回來。

她倚在我懷中，驚魂未定，曲譜散了一地。

「看你，多不小心。別成為我樂曲下的亡魂。」我取笑她說。

她吐了吐舌頭：「都怪你的樂曲如此吸引。」說著快速彎下腰收拾曲譜。

然後，我和她匆匆來到地下，她說：「你去開會吧，我等你。」

「但我不知要開到甚麼時候。」

「別婆媽，我等你們就是了。」說著，便到一旁坐下，拿出功課來。

我亦匆匆趕到我們約定地點～Canteen。

當我以為自己是最遲的一個時，我發現：一、二、三、四、五，加上我才六個，謝縈霜和楚清冰還沒到來，還是段杏螢最仔細，看出我的疑問，便說：「謝縈霜那班遲了下課，而楚清冰要去找老師，一會兒才到。」我「啊」了一聲，便見她們一起走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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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當中，你是最沉默的一個，怎麼會是與陌生人乾談幾小時那種人，連段杏螢、楚清冰都比你多意見呢！

想起Benny對你的形容，哪個才是真正的你。

難道女人就是善變，善變就是女人。

還是你比我更雙面⋯⋯

「嚴天豪，你認為如何？」舒浩泓好像知道我心不在焉的。

我唯唯諾諾地應對不下，都怪Benny ，又說你是一個能言善道的人，害我分了心。

幸好我以最行貨、最模菱兩可的對答來對應，才能逃脫。

而分工作的時候，未知是否我和你都太少發言，竟然被編成同一小組，負責心理測驗的遊戲。

會議完畢，匆匆趕到稀雯那邊，她正指教着小江子功課。

「這麼晚了，學校也要關門了。」我看了看腕上的G-shock手錶。

「你知道就好啦！」稀雯邊收拾書包邊投訴。

小江子用詢問的眼色瞟了我一眼，我聳聳肩表示沒有所謂。

「那麼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到我們家練習。」小江子對稀雯說：「不過⋯⋯不過我和豪哥一起住這事，要保密的啊！」

稀雯收拾中的雙手停了一下，望了望小江子，然後轉過頭來望了望我。

我清一下喉嚨：「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想我神色難免有點慌張。

稀雯笑了笑：「當然不介意，我才不要白白地等待兩小時呢！」

她又壓低了聲音，蠱惑地說：「放心，我不會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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