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她與他的備忘錄 - 縈霜篇：謎樣的金髮少年

上課鐘聲徐徐響過，我才跌跌撞撞地回到課室。

討人喜愛的班主任Ms Kung進來，又再次離開了。

鐘聲再次響起，表示一天的苦難由這一刻正式開始。

「縈霜，縈霜，縈霜！」

我如夢初醒地回頭，若晴那一臉擔憂映入眼簾。

「縈霜，你怎麼喇？」她撫撫我的前額，關切地問。

我搖搖頭，淡淡地笑起來。

「不要嘗試隱藏自己的悲哀了，好嘛？」她幽幽地直視著我的短髪。「你把長髮剪掉已是一個證據。」

我的笑容凝住了，強忍著洶湧的淚水，眼眶還是濕潤了。

「自從知道他的心已被人佔據，我就告訴自己： “無須在意他是否在乎你的。”但口裡說的是一套，內心的感受又是另一套。我越要自己不去在乎，我卻越是在乎他。

我很痛苦，我感到自己正在沉淪，但在他面前，我就只能束手就擒。」

「你知道嗎？剛才我好不容易平伏了翻湧的心情，一個人路過音樂室，我被我心儀的 “The Four Seasons” “Winter”一節吸引，推門進去，竟看見他和同班同學湛稀雯兩人親䁥地坐在鋼琴前，湛稀雯默默地欣賞著他和他的演奏，是那麼不言而喻。我承認是我魯莽，但他甚至連一聲招呼也省掉了～他連一眼也沒望過我，大概他不便在女友面前承認認識我，以免誤會吧？」

「我一直以為他的情人是唐璧瑤，但當我看見湛稀雯拉着他的手離開時，我才認清了一切～他是個用情不專的人！可是，當你知道自己已為這種人泥足深陷時，你又可以怎樣？

「我好痛苦，好無奈，你明不明白？」我激動地哽咽著說。

若晴輕輕地擁我入懷，沙啞地說：「你的感受我真的懂，因為你經歷的，我也曾體會過。你不甘心去在意他，卻又不由自主地在意他的一切一切，對嗎？」

她放開了我，看著我的眼睛說，卻令我發現她一雙早已紅透的眼睛。

她的凝視也像是下了魔法似的～能使我平靜下來的魔法。

我倆又再擁抱起來，若晴打趣道：「一節課也快過了一半了，待會要向A Maths的陳Sir撒謊說你有事 “不方便”。」

我緩緩地抒了一口氣，輕輕地笑起來，然，眼底的陰霾仍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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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nchtime, 我還是神態自若地走到子敖面前。

子敖瞪了我一眼，二話不說就伸手撥亂我的頭髮，過去束著長髮的我才不怕他，如今可不得了。

我奮力地反抗著，最後還是笑著舉手投降了。

「懂笑了嗎？」子敖邊替我撥好亂髪，邊睨著我說。

我呶呶咀，正要反駁，卻見清冰氣冲冲地跑過來。

「我⋯⋯我今天⋯⋯不和你們出外吃飯了⋯⋯我答應了陪子豪⋯⋯」我瞪著眼，我沒聽錯吧？清冰續道：「⋯⋯替校報作訪問。」

我哈哈大笑起來，就這樣扯著子敖往外跑，剩下摸不著頭腦的清冰。

到了「嚐樂坊」，我便著子敖先去「覇位」，由我來買食物。

途經壽司店，卻看見一位外國金髮少年與店務員鬧得好兇。

「I want to see the manager!」那金髮少年理直氣壯地說。

「我不懂你說甚麼啊！」那態度惡劣的店務員竟然裝蒜。

我看不過眼，按㩒不住，一個箭步走上前對那少年說：「May I help you, sir?」

少年溜溜他那深邃的淺褐色眼眸，不知內心在盤算甚麼。

然後他用英文把大致上的情況說清楚。

我替他要求會見經理，投訴後，事情就解決了。

我向他微笑，打算替子敖買午餐了，他卻留住我：「Alone?」

我坦白地搖頭。

他好像有點失望，跟我告辭後便轉身離開，才邁出兩步，又回首問道：

「Girl, may I have your name?」

「Gloria, G-L-O-R-I-A.」我邊走邊答。

回到座位，甫坐下，子敖就埋怨道：「霜，你往北京買填鴨回來嗎？我快餓死了！」

我瞟他一眼，卻想起忘了問那金髮少年的名字。

但我真的有預感，我們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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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了。

各位同學嚴陣以待，位位也擺出起跑姿勢，Ms Kung才道別躹躬，抬頭時已赫見課室只剩下小猫三四隻。

而我，正是其中一隻可悲的小貓。

待我收拾好行裝，來到二樓走廊的Locker安置中文課本時，全人類已消失了。

我樂得清閒地放好一切，然後便準備離開。

「踏～踏～踏」不遠處的走廊盡頭傳來馳緩有序的腳步聲。

放眼去看，一個我不願意看見的影像在視網膜上聚焦～是你，嚴天豪。

我故意放慢腳步，成功了，你顯然沒發現我，然而心卻隱隱作痛起來。

矛盾。

我在二樓徘徊了好一會兒，才邁步離開～大概你已離開了吧？

走到學校正門，只見你毫不猶豫地冒雨衝出去，是那樣頭也不回。

我呆征了一下。

「謝縈霜，別多管閑事。回去吧。」我告訴自己。

我向另一方向踏出兩步，然後整個人猝地狂奔向你離開的方向。

那一刻，我甚麼也不知道，我忘了我是誰，誰是我，只知道要追到你，我要替你抵擋風雨，我不願意讓雨水沾濕你的髮梢！

終於，在不遠處，我追上了混身濕透的你。

「這樣大雨不撑傘子，找病嘛？」我努力壓低急速的喘息說。

大概我的演技已爐火純青，又或你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吧，你只是淡淡地道謝，忽略了我臉上那狂奔後的紅暈，甚至沒懷疑我怎麼會出現在與屋企背道而馳的路上。

～太諷刺了。

一片靜默又要在我倆身上擴張了。

「謝縈霜，別再沉默了。」一把聲線在心底充滿厭惡地警告我。

我掀了掀咀唇，卻被你搶先開口了。

「星期六晚的事很對不起，我沒有理會你的感受是我不對，我希望你能原諒我。」

就算我是個瞎子，看不見你那歉然的樣子，我也能感受到你那關切誠懇的聲音裡，充斥著過多的內疚和後悔。

但，對暗暗惱了你的我而言，真的過多了。

現在，我該如何面對你呢？

原諒你，我就一輩子也逃不出你的網；惱怒你，又沒有理由及藉口。

情感和理智正在進行拉鋸戰，我只好繼續我的問題：「今個星期的 “同步人”你會出席嗎？」

「當然啦！你才不要缺席。”」你開玩笑說。

「我出席與否，你又在乎嗎？」這一句我倒沒說出來，因我害怕你會直率地說：「不。」

送你到隧道口會合了游浩江，才猛然想起你借我的外套仍「安坐家中」。

我馬上承諾明天必定「完璧歸趙」，卻擔心起來～你那具紀念價值的木刻鎖匙扣。

「你不用擔心，他有很多後備鎖匙，你keep 住吧！」一向口甜舌滑的游浩江乘機揶揄一番。「有空來坐坐。」

我的臉又「擦」地紅了。

胡亂地向你們告辭，我就撑著傘踱步到新城市廣場。

我輕輕地撥弄著短髮，低頭注視手錶上的時針和分針。

已經是四時十五分了，距離約定時間三十分鐘的四時十五分。

「大概他等得不耐煩，早已離開了吧？」我無奈地想。

誠然，我可不在乎與他會面與否，焦急的人反正不是我。可是礙於責任，這一刻的我就算再疲倦，也得拖著沉重的腳步趕去看看。

披星戴月地來到約定的地點～政務大樓的後樓梯口，環視一看，果然連半隻人影也沒有。

果然，他沒有等我，又或他根本沒來過。

由當初他言出必行的「不見不散」到如今連半句鐘也沒等上我，我就感覺到自己的被重視程度每況越下。

我不由得一陣苦笑。

我下意識地搖搖頭，沒有再想下去。

我如常地順道到我月租的郵政信箱去，看看可有收穫，心底有種不祥預感～

一開，果然內裡空無一物，若我已滿十八歲，憑我今天的預感，真該買張六合彩票。

遠方另一個他的來信，還是沒有到來～已經三個多月了。

「難⋯⋯難道他出了甚麼意外？」我憂慮地想，心不在焉地順勢把信箱的門關上。

「啪！」堅硬的門與一硬物猛烈地撞擊，而那硬物～

是一個陌生人的頭！

「啊⋯⋯對不起。」我尷尬地抬起頭，赫然發現這位受害人竟是今日中午遇見的金髮少年。

唉，怎麼每次碰到他，總是在這麼一團糟的情況下⋯⋯

「Oh, I’m sorry, sir.」我重覆，馬上調較到英文頻道。

以下對話全用英語溝通。

「Hi！Gloria，又碰見你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別再 “對不起”了，這次你是一個人了吧？」

我點點頭。

他興緻勃勃地說：「那麼你請我吃下午茶，當是補償好了。」他鬼馬地伸伸舌頭。

他的笑臉有著一份不可言喻的感染力，使我也隨即開朗起來。

「我又不是撞到你的咀巴！」我作勢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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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倆還是結伴來到一家頗為高級的咖啡室。

很難相信，一向畏首畏尾的我竟會跟一個只見過兩次，連名字也未知道的人往外跑。

可是，他就是讓我感覺到他不是壞人。

就是一份感覺。

「說起來，今天lunchtime碰見你時，你好像穿著校服哦？你還在唸書？」我隨口問。

「是啊。」他亦答得敷衍。

然後我們天馬行空似地風花雪月，內容涉及天文、地理、政治，甚至娛樂新聞，唯獨關於他個人的身份卻避而不談。

謎樣的金鬆少年。

時間在我倆歡愉的談話中悄悄溜走，當我再看看手錶時，已是六時半了。

嘩！我們談了兩個多小時了。

我想我也該致電那位沒出現的他了，便向金髮少年告辭。

他聳聳肩，卻自顧自地結賬。

「喂，不是說好了我做東麼？」我制止他道。

他又向我伸伸舌頭，繼續付他的賬。待侍者走開了，才對我說：「你給我的補償是你付上的兩個小時。」他強詞奪理。

可愛的外國人強詞奪理的作風。

走到咖啡室門外，我向他揮手作別，又猛然想起了甚麼：

「我好像仍未知道今天請我吃下午茶的好人是誰。」

他和煦地笑：「我們會再見的。」氣定神閒的答非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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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好像要正式分組了。」清冰在訓練中心等待時告訴我。

今天是週末～「同步人」的訓練日。

背包裡藏著你的外套和鎖匙的我，顯得有點心不在焉，也沒把這句說話放在心上。

不一會，你氣冲冲地跑進來，剛巧把靠近門的我嚇了一跳。

看見你拚命喘息的樣子，我瞪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你，倒也沒開口問你甚麼。

「我以為自己要遲到了。」你透視了我內心的疑問，自顧自地解釋。

我微笑道：「導師還沒來。」

你難為情地抓抓頭皮，無可奈何地回我一個傻憨的笑容，然後就走向游浩江身邊。

我看見他向我投以促挾的目光，只好收回精神，與清冰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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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一直延續下去。

終於到了最關鍵的一刻～正式分組工作。

分組的原則是有男有女有中六有中四，所以我跟清冰茫然地走在一起，等待可有人「需要」我們。而，若晴則跟游浩江及另外幾個中四的女孩子組成一組。

傻瓜似的站了一會，清冰便開始由被動轉為主動。

這時，你剛巧在我倆旁邊，清冰就趨前問：「嚴天豪，不如你跟我們一組吧？」

我的心隨即熾熱起來，目光不其然注視著你的眼眸；連我自己都感覺到，那是一種充滿祈求、希望及關注的注視。

「吓？不好意思，我是她們那組的。」你指指曉楓那邊。

你的聲線仍是那麼温文爾雅，你的笑容仍是那麼教人心折，然而，這一刻的我茫然頓失思想，我～

我完了。

假若我不能跟你同組，一個星期之後，我倆就得各散東西。

假若我不能跟你同組，他日就算要凝望你，也成為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或許在數個星期之後，你我就形同陌路，在學校碰見也只會擦肩而過⋯⋯

或許想像中的一切，也已經或將會成為事實了。

由清冰邀請你，直至你拒絕了我們的短短五秒中，我宛如經歷了天堂和地獄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沒有你的將來，到哪裡也是地獄。

我想，若果清冰沒有邀請你，沒有讓你破碎我的美夢，此刻的我還得認命。

然而，是你親口拒絕了我（們），是你選擇了別人～

「霜，你的表情告訴我，你不滿意這樣分組。」

不知何時，清冰已成功找到兩位組員，是6S的舒浩泓和4E的駱文俊。

但，誰在意那是誰？

我只好馬上抖擻精神，陪著笑。

聚會不因我的失落而中斷。

大家擾擾攘攘，終於還是結束了。

臨別時，我一再回頭，看見你正跟曉楓她們交換電話號碼。

我的心不由得一陣抽搐，鼻子立時發酸，最後，我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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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路還是一個人走。

我倆才剛被分成兩組，就連再見也沒機會說。

我的心情驟降至冰點。

抬頭凝望心儀的藍天，此際竟帶給我黑漆漆的傷感～

可愛的白雲無言地伴著開朗的藍天，愉快得羡煞旁人，彷彿這一秒鐘裡，天地之間就只有我是孤獨的、悲哀的。

我的世界因你的消失而黯淡，甚至死寂。

沒有別的原因，真的，全因為你。

你卻永遠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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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畔蹓躂了好一陣子才回家。

甫踏進家門，電話就驚天動地地響起來，我懶洋洋地接電話，是若晴。

「縈霜，你往哪跑喇？剛才見你失魂落魄地離開，回家不斷致電你又不在，我快急死了！」聽筒傳來若晴那薄責的聲音。

我不知道該怎樣說，唯有選擇沉默。

「喂？！縈霜，縈霜，你沒事吧？」她焦急地問。

「我？假若愛是一種藥物，我想我已經身處於死亡邊緣⋯⋯

已經沒有任何醫生可以幫到我，

而我，也將接近不再需要藥物的地步～

唯一的道路是死：死心。」我說，心底竟有份異樣的平靜緩緩地升起來。

「縈霜，你不要嚇我！」若晴恐慌地懇求著。

「若晴，我真的沒事。Er⋯⋯我哥哥要用電話，我晚一點回電話給你，好嗎？」

她只好無奈地掛線。

其實，她分明知道這只是個藉口。因為平日在這個時候，總是剩下我一人賦閒在家。

哪來哥哥呢？大概只是若晴也明白幫不上甚麼忙，不願強我所難罷了。

我想，我傷了若晴的心。

此時，電話又再次如雷貫耳地響起，擾亂著我本已動盪不安的心湖；又是她吧？

「不該再使若晴為我受傷了。」我堅決地想，隨即毅然提起聽筒「喂」了一聲。

「喂，謝縈霜嗎？

嗯，是我。

我們希望與你那組合併，好嗎？」

電話的另一端竟傳來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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