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魚討厭海葵 - 第六章《變》 (5)

我又站在鏡子面前，如今的我究竟似甚麼？

不男不女，全身都開始長汗毛，卻又有兩塊贅肉在胸前。我該要怎麼活下去，我還可以找誰傾訴？

我拿出三個信封，將想說的話都寫下，明天只要把信都投進郵箱，我便可以安心死去了。

第一封信是給逸雋的，我把家裡的鑰匙放進信封，他很喜愛動物，一定會好好照顧肥肥與白白的。

第二封信是給梅姨的，我要感謝她對我的恩情，希望她原諒我的不辭而別，還要祝福她早日找到真正喜歡的男人。

第三封信，也是最長的一封信，是給海欣的。

「張海欣，這是我給你的第一封信，也會是最後的一封信。

你記得我說過寫信這行為很老土，一點都不夠型嗎？所以過往只有你寫信給我，我從來都沒有寫過信給你。

不過今天，我決定拿起你送我的鋼筆，留給你最後的文字。

我愛你，我也恨你。我想放下你，也不捨得你。我以為你是無法違背父母，所以我們才分手，你才乖乖的聽從他們，與富家子弟結婚。但上一次我們在茶餐廳碰面了，我才發現，你已經習慣了新的生活，習慣了沒有我在你身邊，還開始愛上了另一個人。

我自私，我想要獨佔你，所以我偷偷的瞞著所有人，準備變性做個男人，好讓我們可以永遠的一起。我知道我這想法是錯誤的，我知道我應該祝福你，我知道我應該努力活出過去的陰影，但即使我知道，我還是無法就此擺休。

我怕如果我沒有全力以赴，我會後悔。

你說過最欣賞的就是我堅持到底，永不放棄的精神，這是你在我打球賽時落敗時跟我說的，我一直都銘記於心。

如今，我想要實踐，卻沒有機會。

變性手術失敗了，我現在是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我無法出席你的婚禮，但其實我本來也打算讓你的婚禮搞不成的。所以，現在這個結果也算不錯。

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因為，我盡力了。

祝你永遠幸福。

愛你的林恩兒。」

放下鋼筆，我把信紙逐一放進信封，貼上郵票。

然後慢慢的爬到床上，望著白茫茫的天花，我終於流出了眼淚。

死亡，其實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不敢想象死亡，所以我不知道該以那種死法死去。

但此刻我只知道，我已經不想活了。

以死亡作無聲的控告，讓王偉明痛苦一生，後悔一生。

跳樓，燒炭，吊頸？

我累了，不想再想了。

聽說跳樓是無痛楚的死法，但屍體的樣子會很難看，這結束方法正適合我這種怪物。

那就跳樓吧。

國金好嗎？還是這大樓的天台？要多高才保證死得了？

我累了，睡醒了再選跳樓的地方吧。

在向現實低頭，決定變性以後，我很久沒再看過遼闊的夜空了。

想不到再次凝望天際的契機，是無法進行變性手術。

我彎腰鬆掉鞋帶，脫下灰色的襪子，地板旋即傳來一陣冰冷。

我再往前踏一步，赤祼的腳尖剛好碰到天台的邊緣，以這個角度俯瞰人類這種弱小如螻蟻的生物實在再好不過。

牠們緩慢地爬行著，醜陋地苛求著，認真地生存著。但無論如何，牠們還是敵不過命運。

現在其中一隻螻蟻鼓起勇氣，來到了高處，至少值得些掌聲吧？

我不帶任何留戀地一躍而下。

風好像響起來了，剎車聲與驚呼混在一起在耳邊彌留，我彷彿聽到來自厭惡的嘴臉的冷嘲熱諷不可能再聽到的父母溫柔的叫喚，還有海欣笑著跟我道別。

你是在為我終於解脫而快樂嗎？

還是為我不再纏著你而高興？

我開始再聽不到任何聲音，我開始害怕，我開始發現其實我不想死。

我還想要生活下去，我還想要享受海欣以外帶給我的快樂。

我不應該只為一人而活著，我的世界其實很大。

但，好像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片刻間，時間靜止了，朦朧的灰霧籠罩著定格的都市，然後隨著我的意識逐漸消散……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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