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屍特別行政區 - 第二章之二十三王的戰場

N上將很少會回望過去。

很多時候，他都只會展望未來。

但今天難得地，N上將的腦海裡浮現出很多從前的事。

那時，他還不是N上將，只是一個普通的男孩。

他小時候有一部深愛的搖控車，車身塗上鮮豔的亮黃色。每當奔馳時，搖控車就像一團閃電一樣一閃而逝。

可是有一天，男孩深愛的搖控車不見了。他哭了整整半天也沒有人理會他，媽媽不是忙著上班就是忙著照顧老么。哥哥又不會理會他，只會要他不要煩他。

作為一個典型的老二，男孩夾在老大和老三中間。他不及哥哥優秀，也不及弟弟可愛。他處在被光芒掩蓋下變得平平無奇的尷尬位置。男孩說不上自己喜不喜歡自己的家，更多的時候只是沒有感覺。他覺得自己像一片空白，在家人中消失了。

男孩的家境不算太好，父親因生意失敗而家道中落，他們變成社會的最低層。過去對男孩友好的人一一離去，朋友變成敵人。家人常說，你一定要出人頭地，別像你爸爸一樣成為一個失敗者。

別像你爸爸一樣成為一個失敗者。

中學畢業後，男孩加入了和平糾察隊。他看到家人們對和平糾察隊的崇拜之情，於是想著這或許是一個好主意。

加入了和平糾察隊後，男孩變得忠誠和順從，以前喜歡的搖控車已被他拋諸腦後。雖然男孩不想承認，甚至意識不到，但他心底裡或許是想獲得家人們的認同吧。

有一天，上司叫來了男孩。「雖然我們和軍人同屬一個團體，但你知道我們和他們之間的分別嗎？」

男孩搖搖頭。

「我們只負責維穩。而軍人，是真的會為了這個國家揮刀殺敵。他們讓榮耀之城真真正正地偉大起來。」

上司向他伸出手。

「你願意藉由鎮壓和驅逐敵人來獲得榮譽，成為真正的軍人嗎？」

自加入和平糾察隊以來的第一次，男孩可以自己作出選擇。可是對已經習慣服從命令的他來說都沒差，一如上司設想的那樣握住了他伸出來的手。

戰事這麼激烈、軍人們不斷被消耗，男孩很快便被軍隊吸納。

男孩長大成青年，在戰場上渡過了人生大部分的歲月。看過這麼多的生離死別後，青年開始想念從前的生活。我還有家人，他想。我不是獨自一人。

在一次作戰中，青年意外捲入爆炸裡，失去了一條腿。這次的意外被社會輿論所指責，說是沒有提供足夠的保護裝備予前線人員。然而青年覺得很奇怪，明明是敵方的錯，怎麼會怪罪到軍方身上呢？

因為發生了意外，青年獲得一次短暫的回家機會。久違的國家和離開前沒甚麼兩樣，但人們看他的斷腿和軍服的眼神變得畏懼、同情與好奇。青年在電視、網路和新聞上聽過一些關於軍人的傳言，說他們毫無人性、以殺人為樂、姦殺婦孺。忘恩負義！他激動地想，恨不得抓著人們用力搖晃。要不是為了維持軍人的形象，他早就做了。軍人為了市民在危險的戰場上出生入死、保家衛國，而他們竟然聽信大眾媒體的片面之詞？甚麼都沒親眼看過！

他們在小看軍人！他們在小看他！

當青年來到本該是他的家的建築物時，才發現他的家人早已搬走了。他們沒把新地址告訴他。

沒人在等著青年。

軍隊成了他的家。為了軍隊，青年奉獻一切。那是他的驕傲，是他的榮譽。當軍隊推出腐壞肉體症患者士兵計劃時，青年申請成為負責人。為了面對因斷腿而質疑他實力的上司和同僚，他把自己命名為N（nuclear weapon)青年迷戀的那朵蘑菇雲耀眼無比，任何人都不能忽視。

而現在，本該在N上將管轄下的腐壞肉體症患者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帶著怒氣，毫不尊敬。

「你是怎樣做到的？」N上將問。與其說是在恐懼，倒不如說他是在驚訝。「我調查過前任的王，她操控喪屍的能力範圍只覆蓋腐壞肉體症患者隔離區，為甚麼你可以⋯⋯」

少年站在大片陰影之下，雙眼閃耀著寒光。他沈默不語，嘴唇抿成一條線。

N上將想起在他在螢幕裡看到的畫面，到現在還不敢相信是真的。在軍營的各處，沈睡中的患者醒過來。他們有效率地分散在所有出口，形成一個包圍網，然後漸漸收窄範圍。人們就像溫水裡的青裡一樣，當水沸騰之際已經來不及跳出來。這不是無意識的行為，而軍營外一百米的地方絲毫不見王的蹤影⋯⋯

會不會前任的王其實不會使用力量，也不理解到底要怎樣用呢？少年經常使用，因此使用得很純熟，在不知不覺間掌握了力量的正確使用方法。

N上將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你殺了他們。」少年的聲音抖顫著。「他們全都死了⋯⋯為甚麼？」

N上將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所以他已經知道腐壞肉體症患者隔離區發生了甚麼事。在王離開隔離區沒多久，運送到那裡的屍體就已經藏有毒藥。

「你可以把他們當成士兵使用，你不一定要殺了他們，可是你⋯⋯」

「誰會使用曾受前任的王控制的患者？」N上將反問：「誰知道那個女人在想甚麼？要是她下命令，要患者趁我們放鬆警惕時攻擊我們，那怎麼辦？」

軍隊之所以不斷生產患者，是因為他們想要生產全程受監控、不會節外生枝的消耗品。

雖然不想承認，但N上將的確在害怕前任的王。前任的王從不受他和軍隊控制，會選擇談判、和他們抗衡。這個女人是一個謎團，是他畢盡一生也不能理解的事物。

與其要忍受未知帶來的恐懼，倒不如主動消滅未知。

「她只是想保護我們，你竟然為了這個原因⋯⋯」少年激動地說：「患者們甚麼也沒做錯！」

「錯就錯在他們出現在不對的地方，被不對的王管理。」

「那奈莉呢？你是不是⋯⋯」他吞了吞口水。「挖掉她的眼睛？」

「對。」

「你怎能？」

少年看起來縮成一團，N上將忽然覺得很滑稽。明明控制了這麼多患者衝鋒陷陣、見過這麼多生離死別，他還是不習慣見到有人受傷。

王是個溫柔的人，奈莉曾啜泣著說，眼淚從失去眼球的眼窩中流出來。那時N上將只覺得很驚訝，失去眼睛的人竟然能流出這麼多淚水。

別傷害他。

就因深知王的性格，所以N上將才有把握他一定會回來。只是他沒想過王的力量會有所不同。

「我不明白你在生甚麼氣。我付錢給奈莉，她允許我對她為所欲為。這一切都不過是交易罷了，她知道背叛者的下場。你以為沒有我的錢，奈莉和她爸爸能活到現在嗎？」

N上將直視少年。

「歸根究底都是你的錯。要是你不離開，奈莉就不會為了你背叛我；要是你不對她好，她就不會心存希望；要是你從不存在，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你的選擇打從一開始就錯了。」

少年看起來難以接受，他不會原諒N上將的。所以N上將是不是要死了？可即使到了生命的盡頭，他仍不想放棄軍人的榮譽和驕傲。

N上將抬頭挺胸。

「回來吧。只要回來繼續當我們的工具，我就會把奈莉還給你。你不是很喜歡她嗎？她也很喜歡你。」

一瞬間，寂寞在N上將的眼中一閃即逝。

少年瞪著他。

「回來吧。」

「我不會傷害你的，」少年開口道，炙熱的怒氣擠滿胸膛。「我要你親眼看著自己失敗。」

少年頓了頓。「你甚麼也不是（Nothing)。」

噢，N上將想：他學會變得殘酷了。

黑暗深不見底。既使奈莉拼命伸出雙手，仍舊甚麼也抓不到。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只有她自己一人在。

不要，奈莉覺得黑暗很可怕。我不要一個人。

她在墮下，身體痛得像被撕裂般，支離破碎，再也拼不成一個人形。

不不不不不！

有人接住奈莉。她很冷。鼻腔傳來熟悉的腐爛的氣味，於是奈莉試探性地叫喚道：「艾伊？」

沒有回應，理所當然。「你是假的⋯⋯」她發出破碎的聲音。

那人好像很慌張地動了動。「嘿，我在這裡。」一隻手溫柔地撥開奈莉額前的碎髮。「沒事了，沒事了。」

然而奈莉甚麼也感覺不到，冰冷吞噬了她。奈莉在黑暗裡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不死教的教義浮上她的腦海裡，那是乙娜在一次無意中告訴她的。

「透過喪屍的進食，我們進到喪屍體內。我們將化為喪屍的一部分，我們永遠不死。」

「在喪屍裡，我們將合二為一，我們永遠長存。」

奈莉哀求道：「吃掉我，求求你。」

我不要一個人。

艾伊小心翼翼地抱起奈莉，讓她靠在他身上。少女的半邊臉腫起來，眼皮凹陷下去，蓋著本該有眼球的眼窩；她赤裸的身軀黏滿血，混濁而烏黑，像身陷深不見底的沼澤。當他的手指不小心劃過少女的肚皮時，他摸到由傷疤組成的文字。

到此一遊。

這已超過艾伊所能承受的範圍。本該覺得尷尬的裸體，此刻心裡只餘無盡的悲傷。他曾在新聞上看過強姦致死的案件。受害者的下體被捅爛、大量內出血、內臟損毀受感染，在極度恐懼之下結束生命。

奈莉做了甚麼，要遭遇到這樣的事情呢？

少女發出細碎的說話聲。艾伊慌忙調整姿勢，讓她躺得舒服一點。「沒事的，沒事的。」他安慰她說。

艾伊不知道要怎樣做。和青兒的情況不同，奈莉沒有被患者咬。即使成了王，他也沒有處理這樣的傷口的知識和經驗。艾伊知道的就只有如何更有效率地殺人。

「對了，軍醫⋯⋯」

可是軍醫已經被咬了。他的選擇是不是錯了？打從一開始，他是不是就應該任人擺布、安安分分成為傀儡，不要妄想著離開這裡尋找真相？

對腐壞肉體症患者來說，真相一直都是奢侈的物品。

痛苦混合著內疚，他只能無助地看著奈莉的性命一點一點地消逝。

艾伊可以把她變成患者，但她會想成為患者嗎？

這時，他好像聽到奈莉在說著甚麼。他靠近她，耳邊傳來虛弱的聲音。

「吃掉我，求求你⋯⋯」

「不！」艾伊拼命搖頭。他不能吃掉她，他不是怪物。

艾伊之所以這麼堅持不用喪屍來稱呼自己和患者，是因為他覺得他們還有救。他想提醒自己，他這麼努力是值得的。可是原來，一切都是一個謊言。

前任的王錯了，他們不可能痊癒的。就算痊癒了，也不可能和人類共存。人類只會利用他們，把他們推進深淵中。即使艾伊忘掉一切從這些事中抽身，他也不可能回到日常生活之中。

只要有剎那的不同，就永遠不同。

「求求你⋯⋯」

艾伊眼前彷佛出現一道線，等待他跨越過去。

奈莉還在哀求他。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只有一件事他能為她做到。

艾伊是喪屍，他將不再是人類。

他張開口，咬了下去。

艾伊越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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