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屍特別行政區 - 第三章之一好女孩的日常

U從沒想過自己會離開實驗室。

她每天都向聖女奈莉祈求，希望能離開這個地獄般的實驗室。

在實驗室裡，只有永無止境的暴力和寒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聖女奈莉啊，請妳守護卑微如塵土的我。在這麼偉大的妳面前，我甚麼也不是。

當男孩推門進來時，她沒錯過他瞪得大大的眼睛。「真的長得一模一樣。」U好像聽到男孩這樣低聲咕嚕道。

接著叔叔從外面後進來。一看到叔叔，她便熱淚盈眶，剛剛的疑問也被她拋到腦後。

雖叫「叔叔」，可是實際上他和U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不過如果她有真正的叔叔，應該會像他這樣吧？

曾幾何時，叔叔是U的整個世界。在冰冷恐怖的實驗室裡，他是她的光、是她生存下去的希望。之後叔叔給了U另一個希望。

找到王，他會拯救你的。

但U不明白，為甚麼是王呢？造成現在這一切不就是王嗎？為甚麼還要期待他來拯救她呢？

但叔叔好像真的很想U找到王。為了讓他高興，她沒有把疑問說出來。

叔叔張大雙手，用力擁抱U。厚實的胸膛令她安心起來。U深吸了一口氣，讓叔叔身上的香煙氣味在鼻腔裡徘徊。她喜歡他的味道，這令她覺得自己和他連結在一起，不是孤單一人。

「恭喜你，我的好女孩。」叔叔低語道：「終於可以離開這個地獄了。」

我的好女孩，叔叔喜歡這樣叫她。這是一個親暱的稱呼，是U為數不多擁有的東西。只有叔叔可以這樣叫她。

他放開U。「這是左塞。」叔叔對她說，然後轉向男孩。「這是奈莉。」

男孩朝U點點頭。

「叔叔⋯⋯」U知道離別的時候到了，但她還沒準備好。

突如其來的爆炸聲響遍整個實驗室，U嚇了一跳。她望向叔叔和男孩，他們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

叔叔把U推向男孩。「請你好好照顧她。」

「不要！」U哀求道：「叔叔，和我一起走！」

「不，你快走。」

男孩開始拉著U往前奔跑。U踉踉蹌蹌地揮動雙腿，叔叔的身影越來越小。

「這才是我的好女孩。」她聽到他這樣說。

65號至今還記得N上將被斬首時的畫面。

男人被拉到斷頭臺，電視畫面聚焦在他蒼白的臉上。「你們以為你們很好嗎？」N上將朝鏡頭大喊：「冷眼旁觀、事不關己、甚麼也不做，出了問題只會把責任推卸到守家護國的軍人身上。殺了我就是正義？你們不過是偽善罷了！」

接著鐮刀落下，血濺營幕，N上將再也不能說話。

「都是那個大罪人的錯！要不是他向喪屍下毒，我們今天會變成這樣？」咒罵聲拉回65號的思緒。她往後看，一對年輕男女正在聊天。

「是啊是啊，誰知道他還殺了多少人？真可怕。」

一個月前，一直臣服在人類之下的喪屍的王忽然叛變，佔領了擁有大部分武器的軍營。軍營裡的人要不死了、要不變成喪屍，只有N上將一人倖存。經審問後發現王是因為得知喪屍特別行政區裡的喪屍被毒殺才成為人類的敵人，N上將自此被冠上「大罪人」之名。他甚至未經家屬同意，擅自利用不死教的喪屍作為士兵。諷刺的是，人們終於迎來長久以來期盼的和平。喪屍活動的範圍剛好在敵對的兩國之間，一直在與之爭戰的鄰國為了獲得喪屍的情報和知識，選擇與本國結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結束戰爭。

其實人類不是沒有能力消滅喪屍，只是這樣一來就會牽涉到很多複雜的問題。會不會借消滅喪屍之名攻打其他國家？會不會把我國當成喪屍一樣處理掉？憑甚麼要把成為世界英雄的機會讓給其他國家？我國把關於喪屍的知識和情報傳遞給別國，別國不是應該服從我國的命令嗎？憑甚麼懷疑我國隱瞞情報⋯⋯

一切都是為了利益。

65號不禁覺得很可笑。都到了這個地步，人們還是為了利益不斷爭吵，結果放任喪屍繼續存活。

「都是大罪人下毒的錯。說甚麼保家衛國，別笑死人了！」男人不屑地笑了。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65號知道當日常生活被打破時，人類傾向接受快速簡單的理由。選一個目標出來然後指著他說：「都是因為你的錯！」能讓人發洩自己的恐懼、不滿和憤怒，然後獲得力量回到日常生活中。

「一切都是大罪人的錯！」女人說。

跑出實驗室後，U跟著男孩衝進樹林裡。身後傳來劇烈的槍聲，她嚇了一跳。

「別停下來！」男孩咆哮，於是U趕緊繼續揮動雙腿。

U快速衝刺。迎面而來的風劃過她的肌膚，灌進她的衣服裡。

前方的男孩停下來，於是U跟著停下來。

「我們逃出來了。」

U氣喘吁吁，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逃出來了？就這麼簡單？

四周一片寂靜。沒有槍聲、沒有工作人員的叫喊聲，只有風聲和U大得驚人的心跳聲迴盪在樹林中，她懷疑左塞聽到了。

「來，我們繼續向前走。」

U不安地吞了吞口水。她從沒離開過實驗室，不明白外面是怎樣—U當然知道外面是怎樣，叔叔有告訴過她。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理解又是另一回事。

U跟著男孩在樹與樹之間穿來穿去。一開始她試著認路，但周遭的景色過於相似，她根本就找不到顯眼的標記或是特別的植物作為路標。不過是走了只有十分鐘的路程，U就已經迷失了。

「請問，」她怯怯地開口，聲音迴盪在樹林裡。「我們要到哪裡去？」

左塞沒回答，繼續向前走。

「我們現在是去找王嗎？」

「別說廢話，快跟上來。」男孩說，沒有回頭。

U縮了縮脖子，真希望叔叔現在就在這裡。

她想叔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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