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之隔》Die Feine Linie - Die Blumen | Kapitel 3

　　寂靜的房內，牆上的圓鐘嘀嗒嘀嗒地響。

　　自萊希納拾起照片，托比亞斯就一直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托比亞斯是明白的，萊希納開始身處自己的「世界」時，必當忽略旁人存在。

　　早在三年前首次覺察到萊希納的這份能力時，他便二話不說拉攏對方作為協助警方的一名顧問。

　　「物盡其用」，這是他處事上的其中一項作風。對人也不例外。

　　可儘管見過再多次，托比亞斯還是欽佩萊希納僅藉由區區幾張照片，便能在腦海中「復原」死亡現場。

　　要知道，萊希納可不曾親眼目睹任何死亡現場。

　　雖不類似於罪犯側寫，能順著蛛絲馬跡推敲兇手的輪廓；但憑萊希納出色的推理能力，也實屬一項驚奇的才能了。

　　好比畫作修復師的工作。

　　要能修復一幅畫，撇除修復師自身的功力，也需事先瞭解原作畫家的生平事蹟、慣用習性、心理思想、創作意念……

　　簡而言之，修復師是熟悉了原作畫家方能實行修復工作，而萊希納則彷彿透過照片熟悉了作案兇手——

　　片刻，托比亞斯笑出了聲。

　　他竟連這都能和藝術扯上邊，看來潛意識中也被萊希納的「藝術家」給帶偏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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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比亞斯看著萊希納的神情逐漸凝重，又見對方伸手撫摸自己左耳上的耳釘。

　　他明白這是萊希納有時會有的小動作，代表萊希納正思考著某件事。

　　杯中殘存的咖啡早已涼透，圓鐘指示目前時間大約為七點二十分——

　　應該就快了，托比亞斯想。

　　果不其然。在萊希納眉頭深鎖後，他的視線終於掃向最後一張照片。接著像是瞬間理解到什麼荒誕的真相，凜然嚴肅的神情全數被猝不及防的震驚給擊碎了。

　　那本就沒什麼豐富表情的臉上，此刻鮮少地透露一絲茫然。

　　而托比亞斯把萊希納這一切變化全收盡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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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希納抬頭，剎那，兩人對到眼。

　　他顯然已經回歸到現實世界。

　　就在托比亞斯以為萊希納將一直延長這份驚愕時，對方卻收了回去，迅速恢復先前陰沉沉的模樣，宛如毫無波瀾的一灘死水。

　　見狀，托比亞斯再次勾起唇角。

　　他倒想主動伸手，泛起一圈圈漣漪，看看這灘死水是否真如表面上那般祥和寧靜。不禁帶上幾分戲謔的口吻：「如何？『秘密之人』。」

　　但萊希納只是望著他，瀏海下黯淡的碧綠眼眸眨也不眨。他緩緩開口：「看來這才是你大駕光臨的原因——如你所見，這是藝術家的另一個『小把戲』，目的只是想告知我現在雙方已知悉彼此的存在而已。」

　　言下之意就是，撇除自己是下一位受害者的可能性（當然萊希納知道這不可能）；即便對方留下了類似暗指身份般多麼曖昧的話語，他也絕不會有涉嫌擔任嫌疑人或幫兇的機會。

　　而最合理的推論就是，那晚在法蘭克福舊歌劇院裡，藝術家顯然在場，他之後沒有馬上離席，且聽見自己與沃格爾當下的對談。

　　後藉由維奧萊特·奧托，順勢引導自己陷入「糾結於正確名字」的處境，再給予一記看似「正解」的當頭棒喝——ALOIS。

　　多麼惡劣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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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倏地，托比亞斯道：「我知道的哦！看見你第一眼我就得出結論了。再說我本來就不怎麼懷疑你呀，可礙於程序規定，身為檢察官還是得親自跑這一趟。所以我說嘛、真的是來給你更新案件的最新狀況呀……你怎麼就這麼質疑我呢？」

　　托比亞斯偏頭微笑，萊希納見狀不置可否，但他也瞬間回想起這人剛來這裡時所說的話。

　　——「許久不見，你看起來還是一副陰沉沉的樣子呢。見到你這正常模樣我就稍覺安心了。」

　　可見那「安心」的真正涵義，實際上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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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比亞斯見萊希納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倏地沉默，片刻又瞥向自己，於是他立即回以一個更深的笑意。

　　在順利獲得萊希納眉頭緊蹙、一副有些困擾的表情後，他感到一絲愉悅，不免輕笑幾聲，「那麼，能分析案件的新線索了嗎，大偵探？」

　　聞言，萊希納也不隱瞞，他實話實說道：「雖說不是全數理解，卻也並非毫無頭緒。紙條上的那句話我還需要點時間。此外，死者明顯帶給我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和既視感。」

　　「什麼違和感和既視感？」托比亞斯捉住重點。

　　「違和感的部份比較容易解釋。上一位死者波比·利泊的現場和維奧萊特·奧托的現場對比起來，兩者風格落差甚大。前者可說是一件將『美』給具象化了的代表作；然而後者恰恰相反，現場充盈著陰暗、潮濕、雜亂、腐朽……這些和『美』毫無相關；可有趣的是，她看起來也不足以被稱之為『不美』的典範。另外還有屍體的擺置。前者是被安頓在精心挑選過的床褥；但後者只是隨意被擱置在地面——反常地不拘泥於小節——而除非是換了呈現藝術的形式，否則根本上如同換了一位藝術家。」

　　托比亞斯陷入沉思。他聽懂了萊希納話中的意思。

　　可這起案件早已因為性質過於特殊，為避免造成大眾惶恐，警方將消息壓制了下來，並無讓任何媒體公諸於世——

　　換句話說，不存在模仿犯的可能。

　　而這點萊希納顯然也是知道的，因此才會萌生出違和感……

　　「嗯……那麼既視感呢？」托比亞斯問。

　　「既視感和死者及紙條的其他詞語有關……我總覺得維奧萊特·奧托像是被刻意『偽裝』成了一個人。」

　　「哦？是誰？」

　　萊希納頓了頓，他方才在腦海中拼命捕捉任何接近真相的殘骸。在即將清醒的一瞬，他找到了，所有齒輪開始齧合，轉動。

　　於是他肯定地說出心中的答案：「伊莉莎白·席黛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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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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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特拉接獲消息後，隨之趕來，順便帶上那只一看就和案子免不了關係的詭異紙箱。處理鳥的屍體可花了她不少時間。

　　既骯髒又散發著惡臭的紙箱表面，右下角處唯一留下的名字看起來囂張跋扈。彷彿彰顯自身強烈的存在般，滿懷惡意地嘲笑眼前早已被戲弄了的眾人。

　　萊希納此刻內心萌生一種說不上的情緒。

　　伊莉莎白·萊納……這算什麼？挑釁？

　　若藝術家一開始就打算公佈伊莉莎白·席黛爾的線索，那自己可真是被耍了個徹徹底底。

　　沒有人會喜歡這種被他人玩弄於鼓掌間的感覺，包括萊希納。

　　但不可忽略的，他竟能體會到一絲極其細微的、隱約的，該說是興奮，還是快意……潛藏在皮膚表層，蠢蠢欲動，慢慢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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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在聽完佩特拉的遭遇後，托比亞斯臉上縱使笑著，萊希納也能察覺到他此刻的心情可謂極差。

　　「還真是擅長給予驚喜呢，這位『藝術家』……」托比亞斯的語氣譏諷非常。

　　一旁的佩特拉臉色也不怎麼好，經歷了方才一番波折，整個人顯得憔悴許多。可案情還是得要有進展的，已經聽見了紫羅蘭的涵義，於是她看向萊希納，詢問另一個線索，「那麼……有關伊莉莎白·席黛爾……」

　　「伊莉莎白·席黛爾是一位十九世紀拉斐爾前派藝術家。你們仔細看看這次死者的身形外貌。」萊希納說著，挑出了一張照片，「她的外型與伊莉莎白·席黛爾相似。並不是說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只是伊莉莎白·席黛爾確實是一位身材高挑、白皙、長相靦腆，且有著一頭豐厚銅髮的女性。這些特徵維奧萊特·奧托全都符合。」

　　不等兩人的回覆，萊希納又挑出另一張照片，「再看看紙條上的這些詞語：鴉片酊、女帽店、憂鬱症、模特兒、死胎女嬰、繆斯——其實這些全是伊莉莎白·席黛爾的關鍵詞，是她的生平事蹟：她原先是一位女帽店的員工，後成為拉斐爾前派畫家們最喜愛的御用模特兒，是人人心中的繆斯。接著與畫家但丁·羅塞蒂結為夫妻；然而這段婚姻並不美滿。伊莉莎白·席黛爾不久患上憂鬱症，懷孕後卻是個死胎女嬰。最後，她死於鴉片酊，年僅33歲。後人懷疑她是自殺，因她胸前曾留下了一張看似是遺囑的紙條。」

　　「……真不敢相信你的專業是數學。」佩特拉感概道。她雖然知曉萊希納本就博學多聞，但她其實更願意相信萊希納專攻這些。

　　「那麼伊莉莎白·席黛爾與案子有什麼關連？」托比亞斯突然開口，他顯然還氣在頭上，連說話的方式都和平時不同了。

　　「要說有什麼關連……畫家約翰·艾佛雷特·米萊畫了一幅名為《奧菲莉亞》的畫。當時畫中奧菲莉亞的模特兒，請的便是伊莉莎白·席黛爾……」

　　聞言，托比亞斯怔住，佩特拉更是瞪大了眼睛。他們都沒想到一切竟又回到《哈姆雷特》。

　　然而萊希納又說出了令兩人更加意外的話——

　　「其實《哈姆雷特》也只是個引導而已。我想，藝術家從頭到尾想明指的，都是《奧菲莉亞》這幅畫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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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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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0

　　他抬頭望了望天上，今日的天空只有低飽和的色彩，灰濛濛的。

　　太陽大概是被嚴密地裹進整片灰布裡，沒有一絲縫隙，找不到蹤跡。

　　冷風悄悄灌入脖頸，帶來些許涼意，他便把圍巾稍微攏緊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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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的公園人煙稀少，他無聲走向一張木製的長椅凳。那聚集了幾隻烏鴉。

　　烏鴉發現他的來到，一雙雙炯炯發亮的眼珠子齊刷刷看向他。

　　坐定後，他自外套口袋裡掏出裝有一些麵包屑的塑膠袋，開始餵食早已等待他許久的烏鴉們。彷彿他正是這群靈性生物的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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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他一點一點扔著細碎的麵包屑，瞧著正啄食的鳥兒。他想，烏鴉看上去真就是黑漆漆的一團。

　　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喙……黑色的羽毛，黑色的爪……只有黑色，特別單一的配色……

　　倏地，其中一隻黑漆漆的烏鴉歪著頭對他叫了一聲，黑曜石般的眼睛圓圓亮亮。

　　他微彎下身，柔聲問道：「你在說些什麼呢？小東西。永不復焉？」

　　那烏鴉立即又叫了一聲，彷彿在答：「是。」

　　見狀，他愉悅地笑笑，將麵包屑全數傾倒，烏鴉們立即歡快地啄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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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仔細摺好空了的塑膠袋後，將其扔進一旁的垃圾桶。他緩緩撥了撥身上掉落的碎屑。

　　站起身，再次抬頭望望天上——天上還是那片灰。

　　「空闊灰濛的天空，塵土飛揚的大漠。我碰見許多人，彎腰向前行走……」

　　話閉，他對地上那幾隻好奇瞧著他的烏鴉們微微一笑，隨後轉身邁出步伐，悄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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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黑壓壓的鳥兒們振翅高飛，發出始終如一的吶喊，此起彼落、連綿不絕。

　　而乾淨無聲的畫布終將被點綴新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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