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良宴 - 第十八話

一開始那些只是紅色的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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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萏看著懷裡胖嘟嘟的嬰兒，她的女兒，周子毓。嬰孩大部分都生得這副模樣吧，她想，周子毓的眼睛圓滾，五官細緻，生得像周厭多一些。沒有柯萏的英氣和灑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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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宅門裡的少奶奶幾乎不用親自餵奶、替嬰兒換洗，但承了自家傳統的柯萏還是習慣替周子毓換洗，因此她很快地發現了周子毓肩頸處的小小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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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毓似乎對那些紅點毫無所覺，兩個月大的娃娃可是一點不適就會嚎啕大哭的，但周子毓沒有，柯萏就當那些紅點是汗疹了，吩咐下人記得給周子毓抹一點爽身粉、塗點中藥製的藥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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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個月餘，紅點擴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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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萏覺得不對勁，她抱著周子毓去找周厭，指給他看那些紅點，「這原本不是在這邊的，擦藥吃藥都不見好，現在擴散到腰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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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大夫來看看。」周厭一臉擔心，拋下這句話就奔去找大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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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一看，「你這不就濕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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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疹……會擴散這麼大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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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大不了的。」大夫無視周厭，自顧自收拾起了囊包，「這藥方，煎煮成膏狀，每日敷上兩次，很快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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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紅色的小點並沒有像大夫所述的那樣，很快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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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點隆起，變成小山丘一般，然後充滿了乳白色的液體，「這是水泡……」柯萏隱隱覺得不對，又找來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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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水泡而已，等他破掉，結痂，很快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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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天後，水泡真的破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圓形的膿包，裏頭的液體混濁而膿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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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萏不禁想到那戰場上、那邊疆上、那皇城裡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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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女兒如今也散發著死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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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大夫不肯來了，大夫揮著掃帚：「去！也不是多給銀子，每次都要我出診，更何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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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句大夫說得小聲，但躲不過長年習武的柯萏靈敏的耳力，她聽見大夫說：「更何況還是那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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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周厭可急壞了，「大夫！大夫！」不過任他怎麼拍門，這次醫館的門緊緊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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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厭帶著柯萏母女二人四處求醫，但大夫不是閉上門扉、就是看到柯萏的臉之時，表示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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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吧，周厭。」

「這、這怎能算了！」周厭來回踱步，「子毓在痛苦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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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周子毓如今是睡不好了，吃也吃不下，體溫也燒燙，本圓滾的身子急速消瘦，就如柯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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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來，柯萏就怎麼也睡不好、吃不好、時常做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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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厭為此找了許多大夫來診治，統一得出的結果就是：心病。沒藥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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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萏總是說，算了吧，周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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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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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像牢籠，困住你也困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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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的！」周厭重捶了桌面，桌上的文房四寶震動一會，又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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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周厭轉身對著柯萏，柯萏背對著他，坐在書房一角，隱在灰暗裡，面朝著窗戶，遠遠地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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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的天際在窗框的限制下，只餘一片淡藍抹在屋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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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厭，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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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棄子，而周厭也和她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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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斜歪的窗框橫過，她想到那年，那年春，杏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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