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良宴 - 第十七話

豔陽炎炎，池子裡荷花瓣瓣盛放，在一片翠綠之中幾抹白色與淺粉點綴，給這個夏日帶來些許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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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萏撫過額前沁出的汗，這年夏，確實比往年要更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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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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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萏微側過頭，如今那颯爽的長髮編成了婦人頭，高高的髮髻端正地梳在後腦，柯萏的面容長得更開了些，但這些都不減她的英氣逼人，她仍是那年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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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眉間多了一抹怎麼也洗不掉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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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她淡淡地應了一聲，看著周厭從廊的那一頭小步奔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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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炎熱，怎麼在這裡曬著太陽呢，」周厭說著，彎下身就要去扶柯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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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萏搖手，婉拒了周厭的攙扶，「我自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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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今是九個月身孕，起作都要萬萬小心再小心啊。」周厭說著，還是撐起了柯萏的上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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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萏無奈，還是讓周厭攙著起了身，她想起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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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也曾這般攙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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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硝瀰漫，血腥與泥土混雜的腥味令她作嘔，她咽回一股酸氣，撐著竿子——原本是一把大刀的竿子——踉踉蹌蹌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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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在她身邊哭，「公主走了，公主不會回來了，您就別費心力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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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她與秋雨說：「不，我不願這只是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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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踏過幾個被亂刀砍爛的、面貌模糊的屍身，一個個翻找，一個個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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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長了膿瘡，死氣濃厚，腐爛的味道直竄鼻腔，柯萏不喜這種味道，將死的、垂死的、已死的。從人身上流出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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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萏！」周厭又在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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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萏還是喜歡聽那個軟糯的聲音喚她：柯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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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那不知名的異國傳染病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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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萏，」周厭的臉湊近，「你又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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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柯萏撇過臉，迴避周厭的視線，「我只是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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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胡思，全府上下都期待著我倆的金貴孩子呢，萬一是個男的，我要取名叫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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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汐離開後，秋雨有一陣子是跟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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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不知是天性還是顧主心思，總喜歡這樣嘮叨。她會念柯萏要多穿衣服、要記得吃食、要記得公主或許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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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她被五花大綁，囚禁在柴房裡，絕食好幾星期，瘦骨嶙峋，也是秋雨一面哭、一面為她解鬆繩子、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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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今沒了公主，也不想再失去公主重要的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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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後，她還是飲下了那碗煮得清淡的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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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厭攙扶著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柯萏不由得瞥了周厭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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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夫君若要說，是對她極好的。他不在乎柯萏的武家出身、不在乎柯萏的名諱、就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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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要論，是周厭救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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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疫病四起，全國上下人心惶惶，有封村的、有封鎮的，各個流民從大趙的四處漂浪，一股股地湧入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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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說大也大，可被這四處集結的流民一擠，整個皇城便有些窄了。窄了，即使支起臨時的帳篷，供流民所住，但流民是愈來愈多，這讓趙元一個頭兩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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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找不出源頭，趙員用了各種方法：水治、土治、祈天，可都毫無效果，民怨開始增生，四起，鋪天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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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些輿論，趙元明顯有些扛不住，只好循來左右丞相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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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柯萏已是御前侍衛，多少耳聞了一些風聲，可她相信，他們大趙的國力鼎盛，是不會輕易動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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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來右去，討論出來的結論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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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聽說？那太皇夫人的么子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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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別說是被毒殺的，這種事情在深宮裡可不常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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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殺都算好的，哎喲，可憐小小嬰孩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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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別賣我關子了，他是如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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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怎麼著？不就是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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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聲音明顯壓低了，「據說，那皇子死相悽慘，全身膿瘡，沒一處的皮膚是好的，雙眼還瞪大，像銅鈴般，死不瞑目啊！」

另一個聲音倒抽了一口氣，「然後如何呢？那皇子像其他病患一樣，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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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那可是皇家骨血，說燒就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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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周厭實在聽不下去了，他鬆開柯萏的手，「別在這裡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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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兩個灑掃婆子見主人來了，連忙躬身，嘴裡不住念著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慌慌向屋外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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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厭小心地帶著柯萏邁過了門檻，「在這兒等著啊，我給你收拾一處舒服的地方好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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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萏嗯了一聲，低頭看著渾圓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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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已滾脹，裡頭的嬰孩時不時就會踢上她一兩腳，再過幾個月就臨盆了，柯萏起居都需要兩三個人服侍，方才能緩解孕期的不適。對此，周厭完全贊同，甚至顧了好幾個身強體壯的婆子，為的是讓柯萏能更好的養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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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萏實在想不透，為何周厭要待她這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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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殊途兩路，一個書生，一個御前侍衛，怎麼湊也湊不到一塊。若非是那年，她想，這終生都不會與周厭有所瓜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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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小萏，來吧，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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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萏抬眼，窻窗透過的絲絲陽光正好灑落在周厭身上，將他裹了一層淡暖色的金輝，那陽光直直地，正好在她的腳尖前劃了一條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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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隱在門扉的灰暗之中，模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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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我坐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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